那六條白線來到天因等身前三尺之處,便即停住不動。天因等都是吃了一驚,心想以内力逼送白煙,并不為難,可是将這飄蕩無定的煙氣凝在半空,那可是難上十倍了。天參左手小指一伸,一條氣流從少沖穴中激射而出,指向身前的白煙。那條煙柱受這道内力一逼,迅捷無比的向鸠摩智倒射過去,射到他身前二尺時,鸠摩智的“火焰刀”内力加盛,煙柱無法再向前行。鸠摩智點了點頭,道:“名不虛傳,六脈神劍中果然有‘少沖劍’一路劍法。”兩人的内力激蕩數招,天參大師已覺若是坐定不動,難以發揮劍法中的威力,當即向左斜行三步,這股内力自左向右的斜攻過去。鸠摩智左掌一撥,登時擋住。天觀中指一豎,“中沖劍”向前刺出,鸠摩智喝道:“好!是中沖劍法!”以一敵二,毫不見怯。段譽坐在枯榮大師的身前,斜身側首,旁觀這場武林中千載難逢的大鬥劍,他雖是不懂武功,但也知道這幾位高僧以内力鬥劍,其兇險和厲害之處,比之手中真有兵刃,更有勝過。幸好鸠摩智點了六根線香,他可從白煙的飄動來去中,看到這三人的劍招刀法,看得十數招後,他心念一動:“啊,是了!天觀大師的中沖劍法,便如圖上所繪的一般無二。”從白煙的缭繞之中,對照圖譜上的劍招,一看即明,再無難解之處。
段譽隻看得心花怒放,再看天參的少澤劍法時,也是如此。隻不過“中沖劍”大開大阖,氣勢雄邁,“少澤劍”卻是忽來忽去,變化精微。天因方丈見師兄師弟連手,占不到絲毫上風,心想咱們練這劍法未熟,劍招易于用盡,六人越早出手越好,這大輪明王聰明絕頂,眼下他顯是在觀察天觀、天參二人的劍法,未以全力攻防,當即說道:“天相、天塵二位師弟,咱們都出手吧。”食指伸處,“商陽劍”法展動,跟着天相的“少沖劍”,保定帝的“關沖劍”,三路劍氣,齊向三條白煙上擊去。段譽初時瞧瞧少沖劍,瞧瞧關沖劍,又瞧瞧“商陽劍”,東看一招,西看一招,對照圖譜之下,雖能明白,終究是淩亂無章。正自凝神瞧着“少沖劍”的圖譜時,忽見一根枯瘦的手指伸到圖上,寫道:“隻學一圖,學完再換。”段譽心念一勁,知道是枯榮大師指點,回過頭來,向他微微一笑,示意緻謝。哪知這一看之下,他笑容登時僵住,神氣極是尴尬,原來他眼前所出現的那張面容,奇特之極,左邊的一半臉色紅潤,皮光肉滑,有如嬰兒,右邊的一半卻如枯骨,除了一張焦黃的面皮之外,全無肌肉,骨頭突了出來,宛然便是半個骷髅骨頭。他一驚之下,立時轉過了頭不敢再想,一顆心怦怦亂跳,明知這是枯榮大師修習枯榮禅功所緻,但這張半枯半榮的臉孔實在太過難看,無論如何不能定下心來。
枯榮大師的食指又在絹上寫道:“良機莫失,凝神觀劍。”段譽點了點頭,仔細觀看伯父的“關沖劍”法,然後又看少沖、商陽兩路劍法。一個人的無名指在五指之中,最是笨拙,而食指則最是靈活,因此關沖劍以拙滞古樸取勝,而商陽劍法卻是巧妙活潑,難以捉摸。那少沖劍法與少澤劍法同以小指運使,但一左一右,劍法上也便有工、拙、捷、緩之分。但“拙”并非不佳,“緩”也并不減少威力,隻是奇正有别而已。
段譽本來隻是一念好奇,從白煙的來去之中,對照圖譜上的線路,隻不過像猜燈謎一般推詳一番,但枯榮指點他道“良機莫失”,他才專心一緻的看了起來。到得這三路劍法學全,天參與天觀二僧的劍法已是第二遍再使。段譽不必再參照圖譜,眼觀白煙,與心中所記的劍法一一印證,覺得圖上所畫線路是死的,而這白煙的來去,變化無窮,比之圖譜上所繪,那是豐富繁複得多了。
再觀看一會,天因、天相和保定帝三人的劍法也已使完。天相小指一彈,使一招“分花拂柳”,那已是這路劍招的第二次使出。鸠摩智微微點了點頭,跟着天因和保定帝的劍招也不得不從舊招中更求變化,突然之間,隻聽得鸠摩智身前嗤嗤聲響,“火焰刀”的威勢大盛,将五人劍招上的内力都逼将回來。原來鸠摩智初時隻取守勢,要看盡六脈神劍的招數,再行反擊,這一自守轉攻,五條白煙回旋飛舞,靈動無比。那第六條白煙,卻仍是停在枯榮大師身後三尺之處,穩穩不動。枯榮大師有心要看透他的底細,瞧他五攻一停,能支持到多少時候。果然鸠摩智要長久穩住這第六條白煙,耗損内力頗多,終于這道白煙也是一寸又一寸的向枯榮大師後腦移近。
段譽驚道:“大師父,敵人的白煙攻過來了。”枯榮點了點頭,展開“少商劍”的圖譜,放在段譽面前。段譽知道這是枯榮的一番美意,當下全神貫注的觀看圖譜。隻見這路“少商劍”的劍法,便如是一幅潑墨山水相似,縱橫倚斜,寥寥數筆,卻是力道無窮,頗有石破天驚,風雨大至的氣勢。段譽眼看劍譜,心中卻記挂着枯榮後腦的那股力氣,一回頭間,隻見那白煙離他後腦已不過三四寸遠,驚叫道:“小心!”枯榮大師反過手來,雙手的拇指同時捺出,嗤嗤兩聲急響,分襲鸠摩智的右胸左肩。原來他竟是不擋敵人的侵襲,另遣兩路奇兵,急攻敵人。枯榮大師料得鸠摩智的火焰刀内力上蓄勢緩進,真要傷得自己,尚有片刻,若是後發先至,當可打他個措手不及。
鸠摩智思慮周詳,早有一路掌力伏在胸前,以防對手中最厲害的枯榮大師忽施奇襲,但他料得到的,隻是一着攻勢淩厲的“少陽劍”,卻沒料到枯榮雙劍齊出,分襲兩處。鸠靡智手掌揚處,發動隐伏的掌力,擋了刺向自己右胸而來的一劍,跟着右足一點,身子向後急退而出,但他退得再快,總是不及劍氣之快,一聲輕響過去,肩頭僧衣已破,迸出鮮血。枯榮雙指回轉,劍氣縮了回來,六根藏香齊腰折斷。天因、保定帝等也各收指停劍,各人手中本來都捏着一把汗,這時方才放心。鸠摩智重行跨步,走進室内,說道:“枯榮大師的禅功非同小可,小僧甚是佩服。那六脈神劍嘛,原來隻是徒具虛名而已。”天因方丈道:“如何徒具虛名,倒要領教。”鸠摩智道:“當年慕容先生所欽仰的乃是六脈神劍的劍法,并不是六脈神劍的劍陣。天龍寺這一座劍陣雖然威力極大,但充其量,也隻是和少林寺的羅漢劍陣、昆侖派的混沌劍陣不相伯仲而已,似乎算不得是天下無雙的劍法。”他說這是“劍陣”而非“劍法”,言下之意自然便是指谪對方六人一齊動手,排下陣勢,并不是一個人使動六脈神劍,便如他使火焰刀一般。
天因方丈覺得他所說确是有理,無話可和他辯駁,天參卻冷笑道:“劍法也罷,劍陣也罷,适才比刀論劍,是明王赢了,還是咱們天龍寺赢了?”鸠摩智不答,閉目默念,過得一盞茶時分,睜開眼來,說道:“第一仗貴寺稍占上風,第二仗小僧已有勝算。”天因一驚,道:“明王還要比第二仗?”鸠摩智微微一笑,道:“大丈夫言而有信,既是答應過慕容先生,豈能畏難而退?”天因道:“然則明王如何已有勝算?”鸠摩智微微一笑,道:“衆位是武學淵深的大師,難道還猜想不透。請接招吧!”說着雙掌緩緩向外推出。枯榮、天因、保定帝等六人同時感到各有兩股内勁,分從不同方向襲來。天因等均覺其勢不能以六脈神劍的劍法擋架,都是雙掌齊出,與這兩股掌力一擋,隻有枯榮大師仍是雙手拇指一捺,以“少陽劍”法接了敵人的内勁。
鸠摩智推出了這股掌力後,便立即收招,道:“得罪!”天因和保定帝等相互望了一眼,均已會意:“他一掌之上,可同時生出數股力道,枯榮師叔的少商雙劍若再分進合擊,他也盡能抵禦得住。咱們卻必須舍劍用掌,這六脈神劍,顯然是不及他的火焰刀了。”便在此時,枯榮大師身前煙霧升起,一條條黑煙分為四路,向鸠摩智攻了過去。鸠摩智對這位面壁而坐,始終不轉過頭來的老和尚,心下本是甚為忌憚,這時突見有黑煙來襲,一時猜不透敵人的用意,仍是使出“火焰刀”法,分從四路擋架。他當下并不還擊,一面防着天因等群起而攻,一面靜以觀變,看看枯榮大師還有什麼厲害的後着。隻覺得黑煙愈來愈濃,攻勢極其淩厲,鸠摩智暗暗奇怪:“如此全力出擊,所謂飄風不終朝、暴雨不終夕,如何能夠持久?枯榮大師是當世高憎,怎麼會以這種急躁剛猛的手段應敵?”他料想枯榮大師決計不會這般缺乏見識,必是另有詭計,是以緊守門戶,一顆心靈活潑潑地,以便随機應變。過不到一盞茶時分,那四道黑煙突然一分二,二分四,四道黑煙分為一十六道,四面八方的向鸠摩智推來。鸠摩智心想:“強弩之末,何足道哉?”展開火焰刀法,一一封住。雙方力道一觸,這十六道黑煙忽然四散,室中剎時間煙霧彌漫。鸠摩智毫不畏懼,真力發揮至極強,護住了全身。但見煙霧漸淡漸薄,蒙蒙煙氣之中,見到天因等五僧跪在地下,神情極是莊嚴,而天觀與天容的眼色中,更是大顯悲憤。鸠摩智一怔之下,登時醒悟,暗叫:“不好!枯榮這老僧知道不敵,竟然将六脈神劍的劍譜燒了。”原來枯榮大師以一陽指的内力逼得各張圖譜焚燒起火,生怕鸠摩智阻止搶奪,于是推動煙氣向他進擊,使他着力抵禦,待得煙氣散盡,各張圖譜已燒得幹幹凈凈了。天因等均是精研一陽指的高手,一見黑煙,便知其中緣由,一心想師叔甯肯玉碎、不願瓦全,甘心将這鎮寺之寶毀去,決不讓之落入敵人手中,這麼一來,天龍寺和大輪明王已是結下了深仇,再也不易善罷。
鸠摩智又驚又怒,他以智計自負,但今日卻接連兩次敗在枯榮大師的手下,六脈神劍的圖譜既已毀去,則此行徒然結下個強仇,卻是亳無收獲。他站起身來,合什說道:“枯榮大師何必剛性乃爾?甯折不曲,頗見高緻。小僧毀了貴寺寶經,心下大是過意不去,好在此經非一人之力所能練得,毀與不毀,原無多大分别,小僧告辭了。”他微一轉身,不待天因和枯榮有何對答的言辭,突然間一伸手,扣住了保定帝的右手腕脈,說道:“敝國國主久仰保定帝的風範,渴欲一見,便請陛下屈駕,赴吐蕃國一叙。”
這一下變生不意,人人都是大吃一驚,他忽施突襲,以保定帝武功之強,竟也沒有防備,而且他這擒拿手法古怪之極,一被他扣住了穴道腕脈,保定帝在這瞬息之間,急運内力,以真氣沖撞穴道,連沖了七次,都是無法掙脫。高手比拼,這麼一着之差,旁人就極難相救,要知保定帝的要穴既是被他制住,随時随刻可被他取了性命。天因等都覺鸠摩智這一手太過卑鄙,大失絕頂高手的身份,但空自憤怒,卻無相救之策。
枯榮大師哈哈一笑,說道:“他從前是保定帝,現下已避位為僧,法名天塵。天塵,吐蕃國國主既要見你,你去去也好。”保定帝無可奈何,隻得應道:“是!”他知道枯榮大師的用意,鸠摩智當自己是一國的君主,擒住了自是奇貨可居,但若自己已然已避位為僧,那不過是擒拿了一個天龍寺的和尚,就平平無奇,說不定就會放手。
可是要使得動這六脈神劍,雖不過是六劍中的一劍,那也須是第一流的武學高手,内力修為異常深湛之士。天下武林之中,到底有哪幾位第一流的好手,這是大家相互間都知道的,而大理段氏與天龍寺的僧俗名家,鸠摩智不但對他們的相貌年紀都已打聽得清清楚楚,于各人的脾性習氣,武功造詣,也已琢磨了十分八九。他知道天龍寺中除了枯榮大師外,天字輩的僧人中隻有四位高手,現下忽然多了一位“天塵”出來,内力之強,絲毫不弱于旁人,但看他雍容威嚴,神色間全是富貴尊榮之氣,便猜到他是保定帝了。待得聽枯榮大師說他已“避位為僧”,鸠摩智心中一動:“久聞大理段氏的曆代帝皇,年事一高,往往便避位為僧,保定帝忽到天龍寺出家,那也不足為奇。但皇帝出家為僧,全國必有盛大儀典,飯僧禮佛,修塔造廟,定當轟然一時,決不緻如此默默無聞。”便道:“保定帝出家也好,沒出家也好,都請到吐蕃一遊,朝見敝國的君皇。”口中這麼說,拉着保定帝便向外去。天因道:“且慢!”身形晃處,和天觀兩人一齊攔在門口,鸠摩智道:“小僧并無加害保定皇上之意,但若衆位相逼,那可顧不得了。”右手虛拟,對準了保定帝的後心。天因等适才和他交過手,知道他“火焰刀”的掌力極為驚人,保定帝脈門被扣,那是聽由宰割,全無相抗之力。衆人若是合力進攻,一來投鼠忌器,二來也無勝得他的把握。鸠摩智道:“小僧徒勞往返,愧對亡友,幸得邀到保定皇爺而歸,這才不算白走一遭,請讓路吧。”
天因等兀自猶豫,心想保定帝是大理國的一國之主,如何能讓敵人挾持而去?鸠摩智大聲道:“素聞天龍寺諸高僧的大名,不料這一件小事上,也是婆婆媽媽,效那兒女之态。”段譽自見伯父被他挾持,心下便甚焦急,初時還想伯父武功何等高強,怕他何來,隻不過暫且忍耐而已,時機一到,自會脫身。不料越看越是不對,那鸠摩智的語氣神色之間,傲意大盛,而天因、天觀等人的神色卻均是焦慮、憤怒,而又無可奈何,待見鸠摩智抓着保定帝的手腕,一步步走向門口時,段譽惶急之下,不及多想,大聲道:“喂,你放開我伯父!”跟着從枯榮大師身前走了出來。鸠摩智早見到枯榮大師身前藏有一人,一直猜想不透那是何人,更不知枯榮大師叫他坐在身前,有何用意,這時見他長身走出,不禁起了好奇之心,回頭問道:“尊駕是誰?”
段譽道:“你莫問我是誰,先放開我伯父再說。”一伸手,便去扯保定帝的另一隻手腕。保定帝一翻手掌,握住了他的手,說道:“譽兒,你别理我,急速命你爹爹登基,接承大寶。我是閑雲野鶴一老僧,更何足道?”他手掌和段恩的手掌一接,全身一震,登時便感到了他“朱蛤神功”的吸力。便在同時,鸠摩智也覺察到自身真力源源外洩,他内功修為比保定帝等高強得多,還道保定帝是在使一種奇門功夫,吸取他的内力,當下一凝氣,欲和他的真氣相奪。保定帝為他所制,乃是一時沒防他會突然施此小人伎倆,本身的武功内力,卻是絲毫不失,蓦地裡覺到自己兩隻手上,同時各有一段猛烈的力道向外拉扯,當即使出“借力打力”的心法,把這兩股力道的來勢方向對在一起。雙方相抗拒間,處身其中的保定帝輕輕一掙,便已脫卻鸠摩智的束縛,帶着段譽飄身後退,心中暗叫:“慚愧!今日多虧譽兒相救。”
鸠摩智這一驚當真是非同小可,心想:“中原武林中居然又出了一位大高手,我怎地全然不知?這人年紀輕輕,隻不過二十來歲年紀,怎能有如此修為?”
鸠摩智聽段譽叫保定帝為伯父,心道:“沒聽說大理段氏小一輩的人物之中,有這麼一号人物啊。”他好容易暗施偷襲,扣住了保定帝,萬沒料功敗垂成,斜刺裡鑽出這麼一個青年來,教他如何服氣?當下緩援點了點頭,說道:“小僧一直隻以為大理段氏藝專祖學,不假旁鹜,殊不知後輩英賢,卻去結交星宿海老人,研習‘化功大法’的奇門武學,奇怪啊!奇怪!”他雖是淵博多智,卻也誤以為段譽的“朱蛤神功”,乃是“化功大法”,隻是他自重身價,不肯出口傷人,因此稱星宿海“老魔”為“老人”。武林人士都呼這“化功大法”為妖功邪術,他卻稱之為“奇門武學”。适才這麼一交手,他察覺段譽的内力修為,決計不在星宿老魔之下,不會是那老魔的弟子傳人,是以用了“結交”兩字。雖然他與石清子是一般的誤認,但吐詞遣辭,卻是大不相同了。
保定帝冷笑道:“久仰大輪明王睿智圓通,識見非凡,卻也口出這種謬論。星宿老魔多行不義,我段氏子弟豈能跟他有何關聯?”鸠摩智心中一怔,段譽又道:“你遠來是客,天龍寺以禮相待,你卻膽敢犯我伯父。咱們不過瞧着大家都是佛門弟子,這才處處容讓,你卻反面更加橫蠻起來。出家人中,哪有你這般不守清規的?”
衆人聽段譽以大義相責,心下都是暗暗稱快,同時嚴神戒備,隻恐鸠摩智惱羞成怒,突然發難,向段譽加害。不料鸠摩智神色自若,說道:“今日結識高賢,幸何如之,尚請不吝賜教數招,使小僧有所進益。”段譽坦然道:“我不會武功,從來沒有學過。”鸠摩智哈哈笑道:“高明,高明。小僧告辭了!”身形微側,袍袖揮處,手掌從袖底穿出,四招“火焰刀”的招數,同時向段譽砍來。
段譽全然不明這種最上乘武功的拆解化禦,敵人最厲害的招數猝然攻下,他兀自懵然不覺。保定帝和天參雙指齊出,将他這招“火焰刀”接下了,隻是在鸠摩智極強内勁的沖擊之下,身形都是晃了一晃。天相更是“哇”的一聲,吐出了一口鮮血。
段譽見到天相吐血,這才醒悟,原來适才是鸠摩智暗施偷襲,心下大怒,指着他的鼻子罵道:“你這蠻不講理的番僧!”他右手食指這麼用力一指,心與氣适,自然而然的使出一招“商陽劍”的劍法來。他内勁之強,當世已是無人能及,自從坐在枯榮大師身前,觀看了六脈神劍的圖譜和運使後,一指之出,竟是心不自知的與劍譜暗合。但聽得嗤的一聲響,一股内勁渾厚無比,以一招“金針渡劫”,向鸠摩智刺了過去。鸠摩智沒料想他内力竟會如此之強,而這招“金針渡劫”之刺來,巧内含拙,滑中生澀,正合了最上乘劍法的訣要。他一驚之下,忙出掌以“火焰刀”擋架。
段譽這一出手,不但鸠摩智大為驚奇,而枯榮、天因等亦是大出意料之外,其中最感奇怪的,更是保定帝和段譽自己。段譽心想:“這倒是古怪之極了。我随手這麼一指,這和尚為什麼這般凝神擋架?是了,是了,想是我出指的姿式很對,這和尚以為我會使六脈神劍。哈哈,既是如此,我且來吓他一吓。”大聲說道:“這商陽劍功夫,何足道哉!我使幾招中沖劍的劍法給你瞧瞧。”說着中指點出。但他手法雖然對了,這一次卻毫内勁相随,全然是淩空虛點,毫無實效。鸠摩智見他中指點出之時,已然蓄勢相迎,不料對方竟無半點勁力,初是一奇,還道他虛虛實實,另有後着,待見他雙點一指時,仍是空空洞洞,不禁心中一樂:“我原說世上豈能有人既能使商陽劍,又能使中沖劍?果然這小子虛張聲勢的唬人,我倒給他吓了一跳。”
鸠摩智為人極是自負,凡自負者又必忌刻,這次在無龍寺中連栽了幾個筋鬥,心想若不顯一顯顔色,大輪明王的威名受損不小,當下左掌向左向右連劈數掌,先以内勁封住了保定帝等人的赴援之路,跟着右掌一刀斬出,直劈段譽的右肩。這一招“白虹貫日”,是他“火焰刀”刀法中的一着精妙之作,滿拟一刀便将段譽的右肩給卸了下來。保定帝、天因、天參等齊聲叫道:“小心!”各自伸指向鸠摩智點去。
他三人出招,都是上乘武功中攻敵之不得不救,哪知鸠摩智先以内勁封住周身要害,這一刀毫不退縮,竟是筆直的砍将下來。段譽聽得保定帝等人的驚呼之聲,知道不妙,左手右手,同時出力的一拍,他心下驚惶,真氣自然湧出,右手的少澤劍,左手的少沖劍,雙劍同時将這一刀火焰刀一架,餘勢未盡,嗤嗤聲響,向鸠摩智反擊了過去。鸠麼智不暇多想,左手發勁擋擊。
段譽刺了這幾劍後,心中已然隐隐感到,須得心中先存意念,然後鼓氣出指,内勁真氣方能激發,但何以如此,自是莫名其抄。他中指輕彈,中沖劍法又使了出來。霎息之間,适才在圖譜上見到的那六路劍法,一一明顯異常的湧向心頭,十指連彈,此去彼來,登時便有手揮五弦、眉送飛鴻之妙。鸠摩智越來越驚異,盡力催動内力,和這六脈神劍的劍法相鬥,鬥室中劍氣縱橫,刀鋒飛舞,便似有無數道迅雷疾風,相互沖擊競蕩。鬥得一會,鸠摩智隻覺得對方内勁越來越強,劍法也是變化莫測,随時随地有自創的新意,令人難以捉摸,他心下越來越是驚異懊悔:“誰料得到天龍寺中,居然伏得有這樣一個青年高手,今日我鸠摩智當真是自取其辱了。”突然間嗤嗤嗤連砍三刀,叫道:“且住!”段譽雖是學會了六脈神劍,但真氣不能收發随意,聽得對方喝叫“且住”,一時不知如何收回内勁,隻得手指一擡,向屋頂指去,同時心中想道:“我不該再發出勁道了,且聽他有何話說。”
那鸠摩智當真是聰明過人,見段譽臉有迷惘之色,同時收斂真氣時手忙腳亂,一副外行的模樣,心念微動,便即縱身而上,一掌向段譽臉上擊去,段譽各種機緣巧合,才學會了六脈神劍這一門最高深的武舉,但最尋常的拳腳兵刃功夫,他卻是全然不會。鸠摩智這一拳打來,雖是隐伏無數後着,原也是極高明的拳術,然而比之“火焰刀”的内勁傷人,其間深淺難易相去卻是不可以道裡計了。本來世上任何技藝學問,決無會深不會淺,會難不會易之理,隻有段譽的武功卻是大大一個例外。他見鸠摩智一拳打到,便即毛手毛腳的伸臂去格,鸠摩智右手手掌一翻,已抓住了他胸口的“神封穴”。段譽立時全身酸軟,手足動彈不得。
鸠摩智雖已瞧出他的武學之中隐伏有大大的破綻,卻也萬萬料想不到如此輕而易舉,手到便即擒來。他還生怕段譽故意裝摸作樣,另有詭計,一拿住他“神封穴”,立即伸指又點他“膻中”、“大椎”、“京門”數處大穴。若非血肉之軀,否則被點了這幾處大穴之人,那是決計反抗不得。但便在同時,鸠摩智已察覺自己體内真力,不絕從右手手掌中向外宜洩。他翻過左手,緊緊扣住了自己右腕,倒退三步,說道:“這位小施主心中記得六脈神劍的圖譜,那真圖譜已被枯榮大師焚去……”他一張口說話,便阻不住真氣外彙,隻得匆匆忙忙的道:“小施主便是圖譜……在慕容先生墓前,将他活活的燒了,不是一樣……”
隻怕枯榮大師等察覺自己說話之中流露了弱點,群相來攻,左掌揚處,向前急速砍出五刀,身形晃動,已然退出了牟尼堂門外。保定帝、天因、天觀等縱身上前救人,均被他這連環五刀封住,無法搶上。
鸠摩智将段譽的身子一抛,擲給了守候在門外的九名漢子,喝道:“快走!”兩名漢子同時伸手過來,接過段譽,并不從原路出去,徑自斜斜穿出樹林。鸠摩智将段譽一抛出手,真氣便無外洩之象,那“火焰刀”一刀刀的隻是往牟尼堂的出口砍去。保定帝等各以一陽指氣功向外急沖,一時之間卻攻不破他的無形刀網。
鸠摩智耳聽得馬蹄聲響,知道那九條漢子已然擄着段譽北去,長笑道:“燒了死圖譜,反得活圖譜,慕容先生地下有人相伴,可不覺寂寞了!”右掌斜劈,喀喇喇一聲響,将牟尼堂的兩根柱子劈倒,身形晃處,便如一溜輕煙,剎那間已然不知去向。保定帝和天參雙雙搶出,見鸠摩智已然走遠。保定帝道:“咱們快追!”衣襟帶風,一飄數丈。天參大師和他并肩齊行,向北一直追趕。
段譽被鸠摩智點了穴道,全身動彈不得,幾個起落,身子已被橫架在一匹馬的背上,臉孔朝下,但見地面不住的向後倒退,馬蹄翻飛,濺得他口鼻中都是泥塵,耳聽得那些漢子大聲吆喝,說的都是番話,也不知講些什麼。他數一數馬腿,一共是四十條,那麼共是十乘行走了。奔出十餘裡後,來到一處岔路,隻聽得鸠摩智叽哩咕噜的說了幾句話,五乘馬向左選的岔路行去,鸠摩智和帶着段譽那人以及其餘三人則向右行。又奔數裡,到了第二個岔路口,五乘馬又分為兩路。段譽知道鸠摩智意在擾亂追兵的目光,叫他們不知向何處追趕才是。
再奔得一陣,鸠摩智躍下馬背,取過一根皮帶,縛在段譽腰間,左手提着他的身子,便從山坳裡行去,另外兩條漢子卻縱馬西馳。段譽心中暗暗叫苦,心道:“伯父便是派遣鐵甲騎兵,不停的追趕,至多不過是将這番僧的九名随從盡數擒去,可救我不得。”鸠摩智手中雖是提了一人,腳步仍是極為輕便。他越走越高,越奔越快,三個時辰之中,盡是在深山野嶺之間穿行。段譽見太陽西斜,一直從左邊射來,知道鸠摩智乃是帶着自己向北行走。
到得傍晚,鸠摩智提着他身子,架在一株大樹的樹枝之上,将皮帶纏住了樹枝,不跟他說一句話,甚至目光也不和他相對,隻是背着身子,遞了幾塊幹糧面餅給他,手指一伸,解開了他左手小臂的穴道,好讓他取食。段譽暗自伸出左手,想運氣以少澤劍的劍法傷他,哪知身上大穴被點後,全身真氣被封,這手指空自點點戳戳,全無半分内勁。
如此數日,鸠摩智提着他不停的向北行走。段譽幾次撩他說話,問他何以擒住自己,帶自己到北方去幹什麼,鸠摩智始終不答。一直走了十餘天,早已出了大理國的國境,段譽察覺他行走的方向改向東北,仍是避開大路,總是取道于荒山野嶺。隻是地勢越來越是平坦,山漸少而水漸多,一日之中,往往要過渡數次。鸠摩智這般提着段譽,自不免驚世駭俗,到得後來,出門必撞見行人,但也無人前來過問。段譽一肚子的怨氣,心想那次給妹子木婉清擒住,雖是日日捱打,苦頭是吃得多,但卻不緻如此氣悶無聊。
又行了十餘日,段譽聽着行人的口音漸覺綿軟,暗想:“這大概已是江南之境了。他帶我來活祭慕容先生,看來指日便到。這番僧武功如此厲害,連我伯父等六人連手,也阻他不住。我既落在他手中,隻有聽由宰割,還有什麼指望?”将心一橫,也不去多想,昂起頭來觀看風景。這時正是三月天氣,杏花夾徑,綠柳垂湖,睡洋洋的春風吹在身上,令人熏熏砍醉。段譽這一個多月來被他提在手裡,也已慣了,這時見到風光如畫的春日佳景,不由得心中大暢,脫口吟道:“波渺渺,柳依依,孤村芳草遠,斜日杏花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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