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小雨約在了京城大廈旁邊的一家日本料理，圖的是清靜，電話裡小雨說她最近很不順利，我隐約猜到和感情有關，小雨這種在鋼筋水泥的世界裡摔打出來的職場紅顔，如果不是遇到了感情的深溝大坎，是不會主動找人聊天的。

　　我和王猛戀愛這兩年，聚少離多，先是他被公司外派到蘇格蘭學習了一年，中間我去看過他一趟，他回來過一回。其次是前年夏天，我從帶國内的團改為帶國外的團，一去就是半個月，和王猛是思念大于相守。也許正因為這樣，兩年來我們始終保持着濃烈的愛情，沒有絲毫的淡化或者厭倦，平時見面都很珍惜，極少紅臉，更别說吵架了。今年春節的時候，我的父母從甯夏來到北京，和王猛的父母見了面，四位老人相處融洽，商量着春節一過，就讓我和王猛舉行婚禮。

　　可陽春三月還沒過完，我這份苦心經營了兩年，号稱海枯石爛也不變的愛情就被婚檢這塊巨石給砸裂了。3月下旬，我和王猛去領結婚證，例行公事先做了婚檢。原本我是不願意去做的，可是做醫生的老媽卻一再堅持，還苦口婆心地唠叨了好幾天，說什麼婚檢是大事，要對自己負責，對對方負責，更要對下一代負責。實在是被煩得受不了了，幹脆随了她老人家的願。檢查項目繁多，又是抽血，又是B超，還有腦電圖心電圖，就連色譜表都要看，忙活了一上午之後，到手的結果不過是王猛有點色弱而已，這我以前就知道，不就是有點分不清黃色和綠色麼？關系不大吧？剩下的檢查結果要第二天才能取，我和王猛沒多想，拿着檢查單就回家了。

　　第二天，因為我和王猛早已預約好了去拍婚紗照，所以就讓我媽幫我們去取化驗單。我媽去醫院幫我們取化驗單，我和王猛早上6點就上街去照婚紗照了。不到中午11點，我媽的電話就火急火燎地追了過來，叫我們回去，我漫不經心地問媽媽怎麼了？說婚紗照還沒照完，至少要等下午4點才能回家，我媽卻不容反駁地說，不照了，你給我趕緊回來。更年期的婦女有時候就是神經兮兮的，我挂了電話就沒理她，雖然後來她一個接一個的打過來，我還是堅持到下午2點半把婚紗照照完才回去。剛進家門，我媽陰沉着臉，頭也不擡就對王猛說，“你有肝炎，怎麼不早說？”王猛一下子就愣住了，半天才反應過來，“沒有啊，去年單位體檢的時候我還好好的。”我媽這才擡頭，歎了一口氣說，“還好隻是小三陽，也沒有傳染小雨，不過你要注意了，吃點藥，控制一下病情，千萬别再任其發展。”

　　我有點丈二和尚摸不着頭腦，搶過化驗單看了半天，除了看到三個加号外，什麼也看不明白。我們單位乙肝攜帶者多了，這個東西我是知道的，好像問題不大吧？看着媽媽灰暗的臉色我也沒敢多問，揮揮手打發王猛回家了。

　　當晚，我媽跟我談了半宿，她從乙肝的傳染性談到小三陽、大三陽和肝硬化，談到對于下一代的遺傳和影響，她最後撂下的一句話竟然是，“我建議你們先不要結婚，等王猛經過治療，徹底轉陰了再說。這期間，你最好也減少和他的接觸，免得傳染。”我心頭猛地一涼，不是說愛情就是要為對方付出，照顧對方愛對方麼？怎麼王猛有病了，我媽就不僅不讓我照顧他，反而還要我遠離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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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DNA檢查的結果讓我重拾希望

　　小雨說，其實她自己并不看重婚檢的結果，她覺得王猛的身體很棒，平時連感冒都很少得，再說劉德華不也是乙肝攜帶者麼？有什麼呢？可是父母都不這樣想，弄得小雨很矛盾，這是她和王猛戀愛兩年來遇到的第一個難題，小雨那幾天愁得都睡不着覺，怎麼才能說服老爸老媽同意他們結婚呢？最後小雨和母親達成協議，如果王猛的DNA

　　檢查結果正常，就說明他的肝炎不遺傳，那麼兩人就可以如期結婚。

　　兩周後，我陪王猛去醫院做了DNA檢查，等待結果的那幾天，我又變得忐忑不安，天天在心裡祈禱，然後天天打電話安慰比我更沮喪的王猛，勸他說好事多磨，沒關系的，隻要我同意，沒有什麼能阻擋我們倆結婚。

　　其實那段日子我也動搖過，開始是為王猛着急，上網查找了很多關于乙肝的資料，從如何防治，到如何治療，如何阻斷母嬰傳染幾乎都研究了一遍。後來越看越擔心，就想到了自己，開始覺得疾病的可怕，萬一傳染給自己怎麼辦？于是開始注意和王猛交往中的一些細節，連接吻都拒絕了。王猛也察覺出來我的疏遠，情緒也變得低沉和陰郁。

　　好在王猛的DNA檢查結果正常，也就是說他隻是乙肝攜帶者，并不遺傳，所以我們不用擔心下一代的健康問題。拿到化驗單的那一刻，我們仿佛受了冤屈的罪犯聽到大赦的消息，恨不得馬上奔到婚姻登記處去。可老媽拿到化驗單的時候，臉上卻沒有我想像中的快樂，她還是執意不同意我們馬上結婚，老媽永遠不可能改變她作為醫生的嚴謹和認真，她說婚檢中王猛的轉氨酶有點高，說明乙肝病毒還在繁殖分裂，還具有傳染性，一定要吃藥控制兩個月，把轉氨酶降下來之後再結婚。

　　我媽把她的想法告訴了王猛的父母，王猛的父母不置可否，王猛卻是憤憤然，而我則逐漸趨向同意我媽的意見了，反正已經确定不遺傳，能夠結婚了，何不吃藥治療一下，這樣我心裡也踏實，免得和王猛吃飯接吻都提心吊膽的，沒了愛情的樂趣。

　　那段時間我一直在想一個問題，愛情究竟是要義無反顧還是要保全自我？如果說要是前者的話，那麼我就應該沒有絲毫猶豫地嫁給王猛，無論婚檢的結果如何，可是嫁了之後呢？如果他真的發病，那麼肝炎可不是一天兩天一年兩年可以治愈的，也不是一千兩千可以打發的，而我是不是就将陷入照顧病人的長久勞頓中？如果他傳染了我呢？兩個病人又怎麼可能把生活過得生龍活虎起來？日子會在病态中越來越萎靡，越來越貧窮，那麼，我的未來将會一片灰暗。人活着就應該讓自己幸福，如果沒有了健康，我們還快樂得起來麼？這些想法不斷地折磨着我，讓我甚至仇恨起婚檢來，如果沒有婚檢，就沒有這些問題，可是如果沒有婚檢，未來出了問題，又該誰來承擔？

　　雖然DNA鑒定的結果讓我重拾了結婚的希望，可是我知道，在我和王猛的心底，都有了一層無形的隔膜，我們都在期盼着下次檢查的結果，也都在心底對對方生出了懷疑和抱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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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山西之行的經曆破碎了結婚之夢

　　在等待他的下一次檢查結果的過程中，小雨和王猛一起回了一趟王猛的老家山西，一個原因是王猛的奶奶八十大壽，王猛的爸爸媽媽要王猛回去一起祝壽，另一個原因就是小雨和王猛想通過這次出行緩解一下雙方緊張的關系，暫時逃離婚檢的束縛，輕松一下。

　　王猛的奶奶身體不錯，八十歲了，走路說話還都很靈便。那晚，我和王猛一起睡在農家小院的大炕上，聽王猛的奶奶給我們絮絮叨叨地講王家的老故事，從日本鬼子進村到奶奶結婚，從王猛的大伯降生到王猛的父親考上大學，奶奶的記性真是好，一句句把我們帶回那老舊而鮮活的畫面裡。不經意間，奶奶說到了爺爺的過世，奶奶說，他那天犯病，我正好到地裡去刨白薯，家裡沒人，他咬破了舌頭，噴了一牆的血……我聽得害怕，轉臉問躺在我身後的王猛，爺爺得了什麼病？奶奶聽了後回答，癫痫。王猛則在一旁有一搭沒一搭地回答"就是羊角風"。癫痫遺傳麼？我的心裡不由自主地想到了這個問題，前些日子我媽天天念叨的不能結婚的遺傳病、傳染病此時又爬上了我的心頭。

　　我們在奶奶家住了三天，三天後我一回家，就跟我媽說了王猛的爺爺的事，我媽一聽癫痫兩個字，眉頭皺成了一個疙瘩，她說，你再好好打聽打聽，他家裡的叔叔伯伯姑姑什麼的，還有他們的孩子，有沒有得癫痫的？癫痫是遺傳性疾病，這個沒法治，要是真有癫痫，你們說什麼也不能結婚。

　　我自然又去問王猛，這一次，王猛急了，他終于忍不住沖我發了脾氣，他說我和我媽太過分了，婚檢查他不算，現在查到他爺爺他大爺了，下一步是不是要查他祖宗八輩有沒有什麼病呢？我怎麼解釋王猛也不聽，他說你要是嫌棄我，咱們散夥算了，何苦這樣找茬？最後，他連推帶搡地把我推出了他家。

　　那天晚上我一宿沒睡，想得頭疼，哭得眼睛都腫了，都是婚檢惹的禍，真希望當初沒有去婚檢，要是那樣的話，現在恐怕正和王猛在海邊度蜜月呢！可是現在怎麼辦？到底是結婚還是不結？還沒走過肝炎這個坎，又冒出個癫痫！

　　我媽神通廣大，通過她在山西的大學同學，終于弄清了王猛家的病史，原來，不僅王猛的爺爺死于癫痫，王猛現在的大伯上面還有一個5歲就夭折的大伯，就是因為在河邊玩耍的時候癫痫發作，落水身亡的。最終，我媽給我下了最後通牒，那就是限期和王猛分手，否則，未來等待我們的将是無盡的疾病和痛苦，毫無幸福快樂可言。

　　分手之後的思考，婚檢有時很殘忍。

　　我和王猛最後還是分手了。山西之行後，我哭着和他說了很多次，因為他有肝炎和家族癫痫史，我媽不讓我們結婚。他開始還很痛苦，好幾次都抱着我一起哭，問我究竟怎樣想的，我卻無法回答，所有的山盟海誓在疾病面前都變得軟弱無力。後來我再找王猛，再哭，他就不理我了，最後，他給我寫了一封很長很長的信，我們就徹底分手了。在信裡，他說，我不是那種可以為了愛不顧一切的女子，也不是他可以依靠一生的女人，愛是不計條件，不畏艱難的，當疾病和困難還沒有來到眼前，隻是送來一兩張化驗單的時候，我就退縮了，他說，我讓他失望了，與其這樣，還不如分手的好。

　　說到這裡，小雨不再說話，眼神愣愣的，停頓了好久。小雨說她誰也不恨，就恨婚檢，恨蒼天不長眼，用一張化驗單，一個癫痫而死的爺爺來作弄有情人。我問小雨還想王猛麼？小雨幽幽地說，想，我就想問他一句話，如果換過來我是他，有肝炎和癫痫家族史，他會和我結婚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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