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個成年人的人生,都是自己營造的結果,這在超級巨星邁克爾·傑克遜的身上得到驗證。
6月25日,傑克遜死訊傳出,國内一家雜志第一時間對我發出信息,希望我能就傑克遜之死乃至其一生寫一篇文章。我想寫,但是很慚愧,我根本不是傑克遜的歌迷,對他了解甚少,隻是在兩年前寫關于布蘭妮·斯皮爾斯的故事時,才順便了解了一點傑克遜。因為布蘭妮的傳記作家說,傑克遜和布蘭妮很像,他們都是失去了童年的巨星。
接下來的兩天時間裡,我開始去看關于傑克遜的一切資料,如死訊報道的專題、媒體對他曾經的專訪、他的自傳《太空漫步》,也開始聽他的歌,看他的MV。
漸漸的,一絲淡淡的傷感從我心底升起,我看到,作為我們這個星球有史以來人氣最高的演藝界明星,傑克遜的故事與我們的故事并沒有什麼分别,他的故事,也是我們每個人的故事。
成功之道:忠實于自己
傑克遜有無數耀眼的成就,這讓他成為演藝界傳奇中的傳奇。如果說,這是他自己營造的結果,那他是如何營造的呢?在他的自傳《太空漫步》中,他給出了自己的回答:
說到底,最重要的是忠實于自己,忠實于你愛的人,還有要努力工作。
傑克遜從5歲起就一直在努力。這是他出道時的年齡,這個年齡太小了,所以他記不清楚當時的很多細節,他隻記得自己一直在“拼命地唱歌,盡情地跳舞”。好多時候,他放學回家,一放下書本就得馬上去錄音室,之後一直唱到深夜,直到過了上床時間。結果是,他根本沒有其他孩子所共同擁有的童年。他最初合作的唱片公司的馬路對面有一座公園,在錄音室裡的傑克遜,隻能好奇地盯着他們,盼望着能像他們一樣,随便就可以走出這間屋子,“我對這種自由的渴望超出了一切”。
假若隻有努力和對自由的渴望,傑克遜或許不可能成為超級巨星。關鍵還是,這是他自己的選擇。對此,傑克遜寫道:
我不像朱迪·加蘭,她是被父母逼着走進這一行業的,而我選擇它是因為我能從中得到樂趣,演唱對我來說就像呼吸一樣自然。
這正是傑克遜所說的“忠實于自己”。如果“忠實于自己”還能帶來巨大的快樂,譬如得到别人的認可,那就太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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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學一年級的時候,傑克遜參加一個全校性的演出,他穿着黑褲子和白襯衫唱電影《音樂之聲》中的插曲《攀上每座高峰》。他唱完後,禮堂裡掌聲雷動,許多人站了起來,他的老師一個勁地喊叫……這一幕永遠留在了傑克遜的心中,他每次想起這一幕都感到快樂。
這的确是每個人夢寐以求的境界——你“忠實于自己”做事情,結果得到了無數人的認可。一般而言,對于大多數人,做自己和得到别人的認可似乎總是一對矛盾,要麼是做自己而失去别人的認可,要麼是為了得到别人的認可而失去自己,但傑克遜很幸運,他很早就發現,他越是忠實于自己,就越容易獲得别人的認可。
“上帝的樂器”在抗争
但是,到底什麼是“忠實于自己”呢?這個問題如果從理論上闡述,是非常艱深的一件事。幸運的是,那些擁有第一流才華的人給出了更直觀也更有說服力的解釋。
在《太空漫步》一書中,引用了同樣是超級巨星的約翰·列侬的一段話,它可以說是“忠實于自己”的真谛:
當真正的音樂——那是來自宇宙的音樂,是超越人們理解的音樂——走到我心中的時候,它們與我本人無關,因為我僅僅是一條通道。對我來說,我為音樂而生,音樂又把自己給予了我,而我又将它表述出來,這是我唯一的樂趣。我就像一個中介體。我就是為尋找這樣的瞬間而生的。
這段話的意思是,所謂的天才其實隻是一個中介體,隻是一個通道,當天才們保持通道的開放時,來自宇宙的音樂或其他就會通過這個通道而表達出來。所以,即便天才也不是在“創造”,他們隻是在表達而已。
所以,至關重要的是保持通道的開放,那麼怎樣才能做到這一點呢?答案是,你必須忠實于自己。簡而言之是,你必須尊重自己的感覺,而不是别人的建議,别人的建議常常會幹擾你,影響你通道的開放程度,如果你過于在乎别人的建議或評價——這其實是過于渴望别人的認可,那麼這個通道就不可能保持開放,來自宇宙的音樂或其他事物,就無法走到你心中。
這是那些擁有第一流才華的人的共同之處。譬如,日本“動畫之王”宮崎駿曾說“我從來不考慮觀衆”,而“股神”巴菲特則說“父親在我很小的時候就教導我要憑借自己的感覺來判斷什麼是對的,不要根據他人的意見來做判斷。”
很不幸,傑克遜的父親約瑟夫非常粗暴而專制,他一直希望傑克遜能聽他的,但幸運的是,媽媽凱瑟琳會鼓勵孩子們相信自己尊重自己。我們每個人都想“忠實于自己”,這是我們的天性,在我們的童年,隻要有一個重要的親人教導我們相信自己,那我們就會在很大程度上學會這一點。不過,很可惜,無數人沒有這個機會,我們中太多人從小到大一直聽到的都是:你要做一個乖孩子,你要通過别人的評價來看自己。
過于在乎别人看法的人,通常會認為,做自己意味着自私自利、為所欲為和自大,事實恰恰相反,那些真正能“忠實于自己”的人,最後能學會謙卑,因為他們發現,那些所謂的才華并不是“我”的,而“我”不過是一個通道罷了,如果我保持這個通道的開放,那些才華就會通過“我”來表達。
在這一點上,傑克遜也有認識,所以他自稱是“上帝的樂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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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了保證“上帝的樂器”保持通道的開放,傑克遜做了很多抗争。剛過20歲時,他沒有和一直以來的經紀人——父親約瑟夫——續約,以這種方式解雇了父親,因為他覺得,不是父親在為他工作,而是他在為父親工作,而且父親希望傑克遜在每一方面都聽他的。26歲的時候,在傑克遜的建議下,傑克遜兄弟與合作了多年的唱片公司摩城公司解約,原因是傑克遜兄弟想自己創作歌曲,而摩城公司堅決反對,甚至說,你們都不應該提出要創造自己音樂的要求。
這令傑克遜非常沮喪,這不難理解,不能“忠實于自己”的人都會有這種沮喪。
傑克遜演出時,很多時候都戴着一頂帽子,但他最初提出這個主意時,也遭到了唱片公司的反對。經過各種抗争和事實檢驗之後,傑克遜越來越堅持一個觀點:“要是你感覺到什麼東西對你來說是錯誤的,你要相信自己的直覺,不管多麼困難,也要立刻做出判斷。”
驚怵的成長曆程
傑克遜的演藝之路一帆風順,沒有遭遇任何重大挫折就成為全球最矚目的超級巨星。然而,他一直有個揮之不去的陰影。傑克遜描繪說:“我必須克服的最大困難恰恰顯現在我的那面鏡子裡。在很大程度上,我作為一個人的身份是與我的名人身份緊緊聯系在一起的。”
傑克遜遭遇的第一個重大挫折發生在青春期,那時他長了粉刺。他寫道:
我的外貌使我情緒低沉,因此我親身體會到,長粉刺對一個人來說是一個很沉重的打擊。這種打擊對我是如此之大,甚至攪亂了我的全部生活。我和别人講話時不敢直視人家,而是把頭低下去,或者轉向一邊。
事實從不傷害人,傷害人的是對事實的看法。事實上,傑克遜的哥哥馬龍也長了很多粉刺,但馬龍毫不在乎。傑克遜一部分的“我”不能接受另一部分的“我”,而馬龍似乎沒有這種沖突。傑克遜的這種沖突是,他的“内在的小孩”與“内在的父親”相互不接受。
傑克遜童年時曾遭父親虐打已是衆所周知的事實,傑克遜的自傳中寫道:
每天放學後父親就坐在屋裡陪我們練習,我們演唱給他聽,他在那兒挑刺。誰要是亂了套,誰就得挨揍,有時是皮帶,有時是鞭子。父親對我們一點兒都不含糊——那是真正的嚴厲。馬龍什麼時候都要出點兒毛病,而另一方面,我卻總是因為排練之外的事情挨打。
父親經常倒着提起幼小的傑克遜一通暴打,甚至在傑克遜四五歲時,戴着恐怖面具從窗戶裡爬進房間,接着大聲尖叫,讓他學會在晚上睡覺前關窗戶。這一幕給傑克遜造成極大創傷,他經常做噩夢,夢到自己被恐怖的惡魔綁架。約瑟夫還經常無情地嘲笑兒子的相貌,而最經常嘲笑的對象是傑克遜的鼻子,約瑟夫帶頭給兒子起了一個外号“大鼻子”。現在我們明白,傑克遜很多的荒唐之舉和天才創作都是和父親的沖突所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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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明顯的是傑克遜的整容。據說他做了12次整容,而傑克遜則隻承認兩次,一次是做廣告時被燒傷所以需要整容,一次則是整鼻子,而他之所以整鼻子,是嫌自己鼻子太大。這自然是和父親無情嘲笑他是“大鼻子”的結果。
他最負盛名的MV是《Thriller(驚怵)》,其畫面十足是恐怖片,先是反映了一個男孩和女孩談戀愛,結果月圓夜時男孩變成了可怕的狼人,接着又是一對青年談戀愛,男孩用唱歌取得了女孩的歡心,但不知不覺中,他們走到了墓地,男孩的歌聲喚醒了墓地上所有的僵屍。看到僵屍,男孩一開始感到害怕,但接着和僵屍們一起載歌載舞,而且也成為僵屍的樣子,那個可憐的女孩無論逃到哪裡都會被找到……
看到這個MV,我立即聯想起約瑟夫戴着面具從窗戶裡爬進傑克遜的房間,而這一MV的最後一幕畫面就是僵屍的手擊穿窗戶旁邊的牆壁伸進來扼住女孩的脖子。并且,這一幕畫面中的“驚怵”和“無處可逃”,是傑克遜歌曲中的常見主題,在我看來,這一切都像是傑克遜童年時他與父親沖突中感受的再現。
其實,無數藝術家通過藝術表達的重要主題,就是他們童年時令他們心碎的感受。例如一個藝術家在小時候曾看到一個人頭滾落在她腳下,這令她畢生都在做噩夢,而她很多的藝術作品的畫面也是在展現這一幕。
傑克遜和約瑟夫這對父子的沖突一直延續到了傑克遜死後。傑克遜的遺囑中,似乎沒有提到父親,他留下的折合2億美元的遺産,父親也沒有參與的份了。
傑克遜之所以整容,是因為他想抹去自己身上一切和父親相像的影子,這可能也是為什麼在他的“那面鏡子”裡總是不能接受自己本來相貌的原因。他整容,他戴墨鏡,都有着同樣的含義——不接受自己的本來相貌。甚至他患嚴重的白癜風,也是心想事成的結果。
不要和爸爸一樣,傑克遜的這種願望甚至延伸到了他的後代上。現在已确認,他的三個孩子都沒有他的基因。可能的原因一個是他沒有生育能力,另一個是他不願意傳遞父親的基因,不想在自己孩子身上看到父親的影子。
然而,這注定徒勞,無論他怎麼努力,他不僅從法律上是父親的兒子,從相貌乃至心理上都是父親的兒子。法律和相貌自必不說,心理上他也無處可逃。他的《Thriller》,可以理解為,他發現,當面對心愛的女人時,他也變成了僵屍——也即父親那樣的人。
夢斷“烏有之鄉”
傑克遜說,他愛第一任妻子、貓王女兒麗莎·普雷斯利,但麗莎在接受采訪時則說,她與傑克遜的夫妻生活讓她感到非常無助,“我就像一台毫無感情的機器任人擺布。”
許多人在自己擅長的領域上做到了出類拔萃甚至站在了世界巅峰,但他們在親密關系上卻非常幼稚,以至于無法擁有一個穩定而高質量的親密關系,這也像是傑克遜的寫照。
沒有穩定而高質量的親密關系,這令傑克遜難從成人那裡尋覓到安全、溫暖和愛,而他則将這些期望都投入到了另一個地方——他的兒童樂園“烏有鄉(Neverland)”。
“烏有鄉”是歐美童話人物彼得·潘(别名“小飛俠”)生活的地方,彼得·潘從很多地方搶了一些被父母忽視的孩子,他們共同生活在這個隻有遊戲和歡樂的樂園,而且永遠不會長大。彼得·潘是很多西方男人的夢想,傑克遜尤甚,他在整容時便将自己的鼻子整成了彼得·潘的樣子——小巧而且上翹。
傑克遜認為,他最大的痛苦是早早成名而失去了童年,所以他花重金打造這個“烏有鄉”,這個占地約1093萬平方米的别墅區在1988年始建時就花去他2200萬美元。2006年,邁克爾已經瀕臨破産,可他還是舉債400萬美元來完善“烏有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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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即便這裡他也不能獲得安甯了。1993年,13歲男孩伊文·錢德勒指控傑克遜對他性侵犯,迫使傑克遜付出2000萬美元和解。後來,傑克遜再次被另一患癌症的男孩指控性侵犯,但于2005年被宣告無罪。
這些事件對傑克遜造成難以平複的創傷,因為烏有鄉和孩子們是他最重要的精神寄托所在,但烏有鄉已成傷心地,那他還能去哪裡圓夢?
我們的願望既可以成就我們,也可以毀了我們。聽了無數的故事後,我總能發現,上帝好像在和我們開玩笑。你要什麼?真的嗎?好的,我給你,我可以給你更多。這更多的,常常成為噩夢。
傑克遜将自己未曾實現的願望投射到了烏有鄉和孩子身上,但因為他過于執着,于是被别有用心的人利用。
傑克遜真正想尋找的,是一個沒有父親的暴力、冷漠和控制的童年。彼得·潘的樂園,不僅是快樂的,而且也是反叛的,彼得·潘在他的樂園裡不僅僅是一個孩子,而是一個能力強大的,可以擊倒成年人的領袖。
他想将父親的影子從自己身上抹去隻是表象。例如,将大鼻子整成小鼻子,與其說是對父親表達不滿,更像是按照父親的意願行事——我将你讨厭的大鼻子整容成小鼻子後,你可以給我多一份愛與認可嗎?
很多受過虐打的成年人,意識上和淺層潛意識中,是對曾虐待過自己的父母的巨大的憤怒、仇恨,但深層的潛意識中,仍然藏着自嬰兒時就一直不斷醞釀着的渴望——“爸爸媽媽,我愛你們,我也想獲得你們的愛。”
猝死,抑或自殺?
傑克遜之死是他自己的選擇。如果從潛意識上看,更可能是一種自殺。
意外死亡前,傑克遜正準備複出,以50場演出的方式來掙取高額回報,以此緩解經濟壓力。
僅僅從金錢上講,這樣做是沒有問題的,作為有史以來最具影響力的明星,傑克遜仍然有着巨大的号召力,甚至他的實力都不是那麼重要了。
但是,這樣做,會毀了傑克遜另一個精神寄托。他非常在乎自己的形象,不僅是他“那面鏡子”裡的形象,也在乎觀衆眼中的形象。以現在的形象去面對觀衆,他真能接受嗎?就算不說形象,他的嗓音還在嗎?他颠倒衆生的“太空步”,已年過50歲的他,還能跳得起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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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年12月,傑克遜傳記作者哈普林出版了《傑克遜的生命隻剩6個月》一書,而該書出版的6個月零一天後,傑克遜去世。哈普林說,他早就認為,傑克遜的經紀人、醫生和顧問們會害死傑克遜,無論是傑克遜的外表、生理狀況還是心理狀況,都根本不具備完成一場音樂會的條件,更不用說50場,但他的團隊卻出于貪婪想推動傑克遜這樣做,這隻能迫使傑克遜走向死亡。
然而,作為一名歌唱家,在自己的音樂會即将開始前死亡,是不是一種更好的死亡方式呢?
誰知道。(文字 武志紅)
你見過我的童年麼?
我在尋找我來自的世界
因為我已經環顧四周
在我心中遺失和留下的部分
沒有人理解我
他們認為這是如此古怪
因為我一直開着玩笑
就像個孩子,但請寬恕我
人們總說我不太正常
因為我喜愛這些自然的東西
這已成為我的宿命
去補償我的童年
——摘自邁克爾·傑克遜的歌曲《童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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