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時候看電影《啊!搖籃》,有個情節特别令人難忘:延安保育院在轉移途中遭遇敵軍時,隊伍裡有個幾個月大的孩子卻不合時宜地哇哇大哭。為了不暴露目标,有位保育員狠心地用被子死死捂住孩子的腦袋。敵軍走遠了,保育院一衆孩子終于安全了。 在電影裡,那位被悶得暈死過去的孩子,最終被大家搶救回來了,着實讓為之揪心的觀衆們長舒一口氣。但在現實裡,可能就沒有那麼幸運了。

被譽為晉察冀根據地糧倉,但無險可守的冀中地區,自1942年“五一大掃蕩”之後便元氣大傷,被日僞軍重兵分割成數千個支離破碎的小塊。可即便遭遇到了空前損失,英雄的冀中軍民卻并沒有屈服。他們将此前就已經出現的“蛤蟆蹲”發展成戶戶相通、環繞全村的地道,形成村村相離的地道網,與日僞軍大打地道戰。
最初,地道隻能藏人,不能有效打擊敵人,而且在防禦敵人火攻、水攻、煙攻、毒攻、挖掘方面還有諸多問題要解決。在吃過不少虧之後,冀中軍民集中群衆智慧,群策群力,逐一解決地道在實戰中暴露出來的問題。

例如,為解決地道裡的照明問題,人們經過反複試驗,發現用艾草搓成草繩,在融化的黃蠟裡浸泡後,點着後不容易滅。需要時隻要一搖晃,不僅火頭能亮起來,而且耗氧少,煙也少,是理想的地道照明器材。為解決鑽地道後,嬰兒啼哭暴露目标的問題,人們給嬰兒灌上幾口米酒,讓其昏睡過去。為解決防毒問題,人們在地道裡每隔一段距離,都設置防毒簾,并将加開的通氣孔設在地面隐蔽位置。為解決敵人放水淹地道的問題,人們在地道裡挖掘排水溝,直通到村裡各水井裡。為解決地道能藏不能打的問題,人們将地道與村落防禦設置相結合,形成房項、地面、地道相通,村沿、街道、院内環環相扣立體防禦體系,在敵人意想不到之處設置槍眼。有的村落甚至還将地道網挖到村外,極大拓展了遇敵圍攻時部隊的機動範圍和戰術選擇餘地。
到1944年下半年,據不完全統計,冀中地區的地道已超過了萬裡長城的總長度。在抗戰最艱苦的歲月裡,冀中人民依靠既能保存自己,又能消滅敵人的“地下長城”,創造出一個又一個平原遊擊戰的光輝戰例,不斷積小勝為大勝,消耗日僞軍的同時,也在逐漸恢複根據地。

1944年7月,美軍中緬印戰區司令部向延安派駐了一個由18名官兵組成的觀察組,負責對各抗日根據地進行多方位考察,提交考察報告,供美國高層決策參考。
中美當年是盟國。美軍觀察組的到來,對于打破長期以來蔣軍對我軍的污蔑、歪曲是大有益處的,同時也有利于和美方相互了解,建立起某種程度的直接聯系。因此,延安方面對美軍觀察組的到來是極為歡迎的,不僅在自身經濟條件十分困難的情況下,盡可能給予觀察組生活上的照顧,對其在陝甘甯邊區各處的考察大開方便之門,而且對觀察組提出的派觀察員深入華北敵後考察的要求,也予以滿足。

【楊成武】
1945年1月,美軍觀察員艾斯·杜倫中尉在八路軍的一路護送下,抵達冀中軍區考察,受到了時任軍區司令員楊成武熱情接待。杜倫中尉先後實地考察了冀中軍區第6、7、8軍分區,所見所聞令其眼界大開,連稱不虛此行。最後,意猶未盡的他,要求楊成武允許他到靠近平漢鐵路線的第9軍分區去看看。
考慮到第9軍分區的鬥争形勢極為複雜,楊成武顧忌杜倫中尉的安全問題,打心眼裡就不同意他去。最後在杜倫中尉的死纏濫打下,楊成武才于1月15日,派冀中軍區作戰科科長高存信、參謀吳英民及2名警衛員,護送杜倫中尉去任邱縣邊關村,那裡是第9軍分區司令部所在地。

楊成武的擔心是有道理的。事實上,身材高大、金發碧眼的杜倫中尉走到哪裡都很惹眼。當年鬥争形勢複雜,即便是根據地内部,也不乏日僞軍的眼線。因此杜倫來後沒幾天,日軍就已知曉有盟軍觀察員來到冀中,隻是一時弄不清其具體位置。
杜倫中尉一行,是1月15日中午抵達邊關村的,受到了軍分區司令員魏洪亮、軍分區政委王道邦的熱情接待。為款待這位貴客,魏洪亮甚至還派偵察員去天津采購前門牌香煙、直沽高粱酒和燒雞。1月16日下午,日軍得到了這個情報,便計劃由河間、任丘、高陽三地出兵2000餘人,當晚隐蔽分進,于17日拂曉時分合擊邊關村及其附近地區,誓将美軍觀察員生擒。

【開國少将魏洪亮】
由于日軍保密甚嚴,八路軍安插在敵僞方面的情報員未能在第一時間将這個重要情報送出來。不過,因為第9軍分區太過靠近平漢鐵路,軍分區司令部随機轉移是家常便飯,在哪個地方也駐不過3天以上。16日晚間,魏洪亮、王道邦率軍分區機關,以及杜倫中尉,于後半夜轉移到了培裡村。杜倫被安排在堡壘戶盧大娘家休息。
由于半夜行軍,衆人頗為疲憊,因此大家都是倒頭便睡。拂曉時分,來自河間的700餘日軍沖進了培裡村,第9軍分區哨兵立即開火。衆人被槍聲驚醒後,軍分區司令部、直屬隊共約百餘人,以及全村百餘戶群衆,立即各自鑽地道。由于杜倫太過肥胖,地道口對他來說過于狹窄。等盧大娘費盡氣力将其推進地道,日軍已經進了院子,自己已經來不及鑽地道了。

【培裡村至少還保留着杜倫中尉當年鑽過的地道口】
不過,杜倫所鑽的地道口雖被日軍發現,但他們卻沒膽下去。因為多年來的“掃蕩”經驗告訴他們:八路軍的每個地道口都有戰鬥設施,在那黑漆漆的地下,不知有多少支槍正嚴陣以待。貿然下地道,必然兇多吉少。更何況,自從大隊日軍進了村,時不時就有子彈從匪夷所思的角度射來,不斷有日僞軍傷亡。這培裡村裡到底藏有多少八路,日軍心裡着實沒譜。
為“知己知彼”,日軍硬逼盧大娘說出地道裡的情況。可任憑日軍如何威逼利誘,盧大娘均“徐庶進曹營——一言不發”。惱羞成怒的日軍,拔出戰刀,殘忍地剁去了盧大娘4個手指頭。令日軍萬萬沒想到的是,眼前這位中國老太太雖然痛得喊出了聲,但依然拒絕招供。

【培裡村現景】
日軍無奈之下,将受傷的盧大娘放在一邊,硬逼一個僞軍下地道探路。結果這家夥下去,就被八路軍一槍崩了。這下,任日軍再怎麼逼,其他僞軍死活不肯下去了。于是,日軍又心生毒計,往地道裡扔了一個瓦斯筒。早有準備的抗日軍民,一邊放下地道口的防毒簾,一邊組織地道口附近的群衆,通過四通八達的地道網向他處轉移。還有位勇敢的八路軍戰士,一手捂住鼻子,一手抓往冒煙的瓦斯筒,從地道口扔了回去。
此舉着實令日僞軍措手不及。就在他們四散躲避時,那位八路軍戰士出人意料地沖出地道,将受傷的盧大娘救下,又迅速鑽回地道裡。回過神來的日僞軍,氣急敗壞地對地道口改施火攻、水攻,但都被抗日軍民一一挫敗。

日僞軍突襲時,第9軍分區電台工作人員反應機敏,及時将電台也帶入了地道中。魏洪亮司令員遂通過電台,向楊成武彙報了軍分區駐地被圍,軍分區機關、直屬隊及杜倫均轉入地道堅持的情況。由于培裡村的地道并不通向村外,楊成武立即命令第8、第9軍分區所屬部隊立即出動,或圍攻部隊駐地附近敵據點,或前往培裡村附近,在外圍吸引、騷擾日僞軍,以“圍魏救趙”之勢緩解魏洪亮他們的壓力。
外圍部隊在積極行動,被堵在地道裡的魏洪亮等人也沒消極等待救援。他将地道裡能戰鬥的人員統統組織起來,或堅守地道口,或通過地道轉到臨近地面之處,通過隐蔽的槍眼朝外打冷槍。
【地道裡的杜倫中尉】
日僞軍見地道口久攻不下,遂在村裡各處翻箱倒櫃,希望能找到其他地道口,以分散地道裡抗日軍民的兵力、火力。在這過程中,發生了一起悲劇。
魏洪亮司令員的夫人肖哲,帶着他倆才剛滿8個月的孩子随9分區司令部行動。當日僞軍闖進村時,大家都忙着鑽地道,沒人想着帶酒。結果日僞軍四處搜索時,“咚咚咚”沉重而雜亂的皮鞋聲傳到地下,把孩子給吓哭了。肖哲眼看不好,立即給孩子喂奶,但仍無濟于事。為了不暴露目标,為了地道裡幾百人的安全,肖哲一狠心,将孩子的腦袋捂在自己懷裡,不讓他發出聲音。可憐的孩子,小手小腳亂舞亂踢。肖哲眼含熱淚,卻無論如何也不松勁。等頭頂上日僞軍雜亂的腳步聲漸漸遠去,肖哲這才松開孩子,卻發現小生命再也喚不醒了。

敵我雙方在培裡村的較量持續了整整一個白天,日僞軍可謂黔驢技窮,筋疲力盡。傍晚時分,8、9分區的部隊,附近幾個縣的縣大隊、區小隊,以及各路民兵和群衆,在培裡村附近越聚越多。
全面抗戰打到1945年初,華北日軍無論是軍官的控制力、部隊素養,還是士氣,均大不如前。此次他們從頭天夜裡出發,已連續行軍、作戰了20幾個小時,接連損兵折将,卻始終沒有進展,從軍官到士兵都十分沮喪。眼見天色越來越暗,周邊各色“土八路”武裝都在朝培裡村進發,日軍害怕落入人民戰争的汪洋大海,遂放棄了對培裡村地道的圍攻,慌忙逃往河間。在回竄的道路上,無心再戰的日僞軍接連遭到抗日軍民的伏擊、劫擊,又扔下了不少裝備和性命。

黃昏時分,42區隊端着刺刀沖入了培裡村。幾個縣的縣大隊、區小隊也在地委書記陳鵬的指揮下,趕到培裡村外,四處打槍。邊關村的民兵和扛着鋤頭鐵叉的群衆也趕來了,他們敲鑼打鼓,弄得日僞軍草木皆兵。日僞慌忙逃往河間,路上卻被楊棟梁率領的34區隊接連打伏擊,損兵折将。
培裡村地道戰以我抗日軍民的勝利而告終。平生第一次經曆如此驚心動魄戰鬥的杜倫中尉,返回延安前專程向楊成武辭行時說:“冀中的地道是萬能的。冀中的老百姓頂好。中國一定能勝利!”

令人啼笑皆非的是,杜倫在返回延安途中,每到宿營地,第一件事便是打聽自己住的房子裡有沒有地道口。非要聽到肯定的答複,他才敢放心地住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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