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朋友詢問晏幾道名字中“幾”字的讀音,這是個多音字,有陰平和上聲兩讀。自己以前習慣于讀陰平,但到底應該讀什麼,沒有深究,既然朋友詢問,看來還須仔細分辨,以免贻誤他人。
比如陳寅恪,上大學時,老師多讀陳寅恪(què),自己也就跟着讀。後讀有關書籍,方知恪讀què是他江西老家方言的讀音。老鄉們都這麼讀,學校裡其他人也跟着這麼喊,比如著名的語言學家王力就如此,他聽多了習慣了也就在生活中接受了。然而在自己的英文書信或翻譯的著作上他則明明白白地标注為Yen Koh或Yin Koh,漢語語音為寅恪(kè),看來這才是陳寅恪認可并規範的讀音,因此我們出版注音和正規讀音也都應以此為準。
類似的還有當代歌手李玟與賈平凹的讀音。“玟”有兩讀,一讀wén,一讀mín,歌手本人曾明确說過讀wén,那我們也就必須讀wén。 “凹”也有兩讀,一讀āo,一讀wā,賈平凹原名賈平娃,據此可知,後改的凹是使用了同音字代替,故應讀wā。這兩例都是使用了名從主人的原則,也是尊重主人的姓名權。
現、當代人物可以聽到他們對自己姓名的準确讀音,古人姓名裡的多音字既無法親耳聆聽,又沒有明确注音怎麼辦?這就要參考其它條件綜合考慮了,像曆史上的曹參、曾參、岑參,三個參字,卻不讀同一個音。曹參字敬伯,參,參拜,參拜即示敬,用意相協。可知曹參的參讀參,與後兩個不同。這個多有論及,此不贅述。
古人起名,多有含義,具體無非以下幾種方法:或用身體特征,如孔子,名丘,是因其頭頂凹陷。或用古文典故,如元代史學家胡三省,用《論語》中“吾日三省吾身”句,故讀xǐng不讀shěng。或取出生緣由,如劉禹錫,母親懷孕夢中遇到禹王,以為此子為禹王所賜(錫),故字夢得。因錫與賜為通假字,故按其父母本意實際應讀劉禹錫cì。現在多讀劉禹錫xī,這也是以訛傳訛,約定俗成,最終從衆作了妥協。
一般簡便的方法是從古人的名和字本身含義進行考察辨析,古人有名有字,字與名配,前後相承,相輔相成。大衆熟知的諸葛亮字孔明,嶽飛字鵬舉等,從名和字的意義上能看出内在聯系。
舉兩個古人名容易讀錯的例子。宋詩人翁卷,字靈舒,舒的意思是舒展,展開,卷的意義是彎曲收縮,兩個都是動詞,意義相反,用于名字,取義互補,因此作動詞讀juǎn而不讀名詞juàn。再如明代學者郭傳,字文遠,“傳”意流傳,與“遠”相應,所以應該讀chuán不讀zhuàn。
回到晏幾道的讀音上,從其名與字的意義上考察,也能得出結論。
晏幾道,字叔原,号小山。先看名:“幾”音jī,有接近、将近意;“道”本意為道路,由此引申出方法、途徑、道理、規律等義項。“幾道”的含義是“接近(靠近)大道”的意思。再看字:古人姓名中排行用“孟(伯)仲叔季”表示大二三四,“叔”在姓名中是排行第三的意思,但晏幾道實際是晏殊的第七子,排行老七,按理應該用“季”表示老小。比如東漢馬融排行老五,字“季長”,弟弟老七馬續字季則。晏殊打破常規故意提升序數用了“叔”,就有了靠近或接近的意思了。“原”本意為水源、平原,引申出最初、本來等義項。“叔原”的意思合起來是接近原野(原本)的意思。道和原都是自然界的地理名詞,但又都有哲學人文上的衍生含義。名與字都有靠近大道、不離本原的意思,兩者實際是一組近義詞。
晏幾道自号小山,也是基于上述原因與考慮。其父晏殊是北宋宰相,他從小博覽群書,受到良好的文化教育,精通六藝百家,見識主張高于普通人。黃庭堅這樣評價他:“平生潛心六藝,玩思百家,持論甚高”(《小山集序》)。他為自己取号“小山”,一則登高望遠,眼界與意境自然開闊,表達自己追求目标、二則冠以“小”字,以“小山”命名自己的詞集,表明成就未臻化境,以示自謙。
名與字是其父晏殊起的,寄寓家長對孩子的美好願望;号是自己起的,表明自己不斷向父輩希冀的方向努力,隻是尚未登峰造極,僅有小成而已。
綜上所述,晏幾道中的“幾”字,應該讀陰平聲的j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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