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周疊瑤

不僅精緻女孩兒喜歡香水，越來越多精緻男孩兒也為香水所着迷。/攝：YILI

對精緻的都市男孩兒和女孩兒來說，在不同空間和場合噴上恰到好處的香水，已經成為了一種時髦的生活方式。

從閱讀香、侍寝香到斬男香；從高檔寫字樓、五星級酒店大堂到私人客廳、卧室，甚至是衣櫥的專屬香水，不同香氣和味道占據着我們的嗅覺，和視覺、聽覺、觸覺等感官帶來的刺激一道，以一種隐秘而又深刻的方式，共同建構起屬于我們每個人自己的獨家感受和私密回憶。

用通感形容氣味，需要經驗，更需要“腦洞”

“被閃電擊中的泥土的味道”、“山谷回音的味道”、“被焚燒過的郁金香花田的味道”、“洞穴泥土味兒”、“紋身機紮到皮膚裡的味道”......在一場香水品鑒會上，一群香水愛好者們“腦洞大開”，調動各種詞彙形容自己聞到的香氣。

在這場特殊的“嗅覺盛宴”上，香水品鑒會的主辦者、獨立調香師YILI拿出了30餘瓶獨家珍藏的沙龍香。

YILI的私藏香水們，均價在一瓶4000元人民币左右。/攝: 周疊瑤

它們大都價格不菲，但所屬品牌卻相當“傲嬌”。比如堅決不做廣告、店鋪隻開在隐秘街角、一次隻能接待一人的香水品牌JAR香氛（JAR Parfum）；每支香水全球限量發售500支，号稱用了萬年的琥珀、千年的龍涎和百年的沉香的香水品牌阿瑞基樂多（Areej Le Dore）。

“在我們的語言體系中，專門用來描述味道的詞彙非常少，所以要借助‘通感’來描述氣味。”YILI鼓勵在場的人發揮想象，用熟悉的場景，甚至是形容其他感官的詞彙形容氣味。

“比如這款羅嘉德芬（Roja Dove）的中東限定香水，就有一種顆粒感、羊絨感，還有一股爛香蕉味兒。裡面那股臭臭的、木質的羊奶酪味兒就是沉香的味道，而其中的墨香就是麝香在起作用。”YILI解釋道，“同品牌的另一款麝香烏木香則用沉香營造出通透感，添加少量的藏紅花，又讓味道多了一層辛涼與溫潤。”

浸泡在酒精裡的各種香水原料。/攝：YILI

與商業香不同，沙龍香的味道往往更小衆、層次也更加豐富。除了常見的花香、果香、散發着蕨類味道的馥奇調，還有東方調、皮革調、美食調，甚至還有一開始不那麼好接受的味道。

比如，因為權志龍同款香水而走紅的馥馬爾（Frederic Malle）最貴的一支香水被形容為“白龍馬尿味”，而達西塔香氛（DUSITA）的沉香（烏木）作品則被稱作世間最美的雞屎味。

有趣的是，在聞過30多種沙龍香的味道之後，現場最受歡迎的恰恰是那些一開始散發着臭氣的香水們。忍過前20分鐘，沉香香脂散發出的木質香氣占據了主導，氣味也由臭變香，實現了華麗轉身。

在香水品鑒會上，香水愛好者們紛紛“腦洞大開”。/圖片由受訪者提供

與想象中不同，調香師并不會什麼神奇的魔法，香水的前中尾調也并不是調香師刻意為之。像香辛料、薄荷、柑橘類和一些青綠植物的氣味分子小，就會先被人聞到。而像爐香一類的物質分子很大，原料會比較粘稠，所以隻能永遠都沉在下面。調香師隻是順應着這些原料的規律，把它按照一定順序排列出來。

“棺材的味道”、“古着店的味道”，一款名為“戰争與和平”的香水受到了香水愛好者們的一緻好評。“好像看到了一位曆盡滄桑的老人，這款香充滿了戲劇張力。與其說它是一件商品，不如說是一件藝術品。”香水博主大佛這樣點評道。

香水對人類的意義遠不止愉悅身心。二戰時，有一款銷量非常好的香水，出征的士兵都喜歡把它買來送給女朋友或妻子。其實，這款香水聞起來并沒有什麼特殊之處，隻是因為它有一個寓意美好的名字——“我會回來”。

香水承載了人類太多的悲喜瞬間。/圖片由受訪者提供

另一款名為“痛苦”（Bogue Douleur）的香水則混合了草莓和鐵鏽味兒，這讓在場的很多人聯想到金剛芭比和小醜女的形象。而動物學家（Zoologist）的香水則以古靈精怪的想象力取勝。蝙蝠、蛾子、霸王龍......創作靈感均源自對各種動物的想象。

比如，一款以“蝙蝠”為主題的香水試圖模仿蝙蝠在潮濕、幽暗、深邃的洞穴裡扇動尾翼時的感覺。“俏皮的是，調香師在泥土元素外還加入了香蕉皮的味道。可能這樣聞起來，會讓人聯想到香蕉皮，因為它的質感有點像蝙蝠的皮膚。”YILI說，“‘蛾子’這款香我也很喜歡，它充滿了煙火氣，模仿的是蛾子那種鋪天蓋地的粉感。”

調香師的日常，就是做味道的捕手和排列師

從五年級開始接觸香水， YILI的童年就是泡在各種香氣中長大的。她的母親相當前衛，年輕時就會用像“愛慕”一類的小衆沙龍香。跟着母親，YILI也喜歡香水。随着香水越買越多，她對各種味道也愈發好奇。

在加拿大留學時，YILI開始浏覽各種香水的香評。那些浪漫而天馬行空的文字深深地吸引着她。她開始嘗試着自己去購買原料，并探究組成這些味道的具體元素。

即便是同一種材料，在不同産地、不同年份，味道都會不一樣。“比如同樣是香根草，埃塞俄比亞、印度、海地的香根草味道就會不一樣。即使來自同一産區，每年的光照、氣候、降水量也不同，這些因素都會影響材料的味道。”

YILI的私藏香料。/攝：YILI

“買原料是個大坑。”她說，“你買了一個就想知道其他地方的原料是什麼味道，買了今年的就想知道這一年和下一年的會有什麼不同。後來越買越多，就想看看自己能不能上手試試調香。”

與植物類原料相比，動物類原料更加昂貴和難買。開始的時候，因為找不到合适的渠道買麝香，YILI還想到了一個“昏招”——裝病去藥店買。

除了購買原料，處理方式也要靠自己摸索。對不同原料，萃取的方法千差萬别。比如，對麝香、海狸香、靈貓香這類動物類香料，YILI會将它們泡在酒精裡，用浸提法萃取；而對植物類的幹材和一些藥材，處理起來則會更加複雜。需要晾曬，表面結出白霜後再浸泡在酒精裡，經過一年左右的時間才能提取出味道。

正在調香的YILI。/圖片由受訪者提供

YILI覺得，調香師的工作并沒有外界想象得那麼玄妙。“就是一個嘗試的過程，其實就是排列組合。”她說。“調香和音樂一樣，有一套基礎的理論，告訴你什麼樣的配比範圍會讓人聞起來感到舒服。但在你真正動手調的時候，還是需要不斷進行實驗和調配。一次不行就10次，10次不行就100次。”

菌類、苔藓、木材、花、植物的葉子，甚至是樹脂都可以成為香水的原料。去年7月，為了擴充原料庫，YILI來到雲南獨龍江尋找新的原料。當時正趕上雨季，高速公路被沖垮，她和司機隻好走山路進山。路上有93處山體滑坡，開在山路上，一邊是山、另一邊就是懸崖。

好在，驚險的雲南之行沒有讓YILI失望。她不僅找到了想尋找的原料，還意外發現了不少從未見過的植物和菌類。“所有沒聞過的味道都想薅兩把下來。”

為了擴充原料庫，YILI經常要去各地采集香料。/攝：YILI

YILI自稱為“野生調香師”。與“學院派”不同，她沒有任何化工背景，也沒有接受過嚴格的訓練。但也正是因為這一點，她的創作往往能突破各種精确配比的條條框框。

一次，YILI的朋友找她，一邊喝酒一邊調香。朋友說了一句，“你這威士忌挺香的，我幫你往香水裡滴兩滴。”在大吃一驚的同時，YILI也受到了啟發：既然威士忌可以用橡木桶釀，為什麼香水不行？于是，她買來了一個小橡木桶，将辛辣柑橘味的原油放了進去。一年之後，原油吸收了橡木桶的味道，有了一種發酵之後類似于朗姆酒的味道。

現在，YILI正在創作一款竹子味的香水，卻遇到了不小的瓶頸。當她把竹子碾碎後發現，聞到的并不是想象中竹子清新的味道。有朋友建議她試着去成都動物園從大熊貓的糞便裡提取竹子的味道。但成都動物園的飼養員卻告訴她，現在大熊貓都不止喂竹子，開始喂胡蘿蔔了。

定制香水，隻是想用味道祭奠某個時刻

“古往今來，香氛經常彌漫于各種宗教儀式、求醫問藥、神話傳說、戰争故事中，而香水更是伴随着人們的祈禱、傷痛、愛情、戰争，從生到死的整個過程。”正如曼迪·阿芙特在《百煉成精：香水的故事》書中所寫，也許我們愛的不是香水，而是那個記憶中沉浸在某種氣味中的自己。

關于香水的書籍。/攝：YILI

除了售賣配比成熟的香水，YILI還開設了私人訂制香水的服務。顧客可以向她描述一個場景，或者講述一段故事，她會根據每個人不同的需求幫他們訂制一款屬于自己的香水。

她有一位在英國留學的朋友，已經拿到了工簽，卻因為家人的緣故隻得回國。在回國的飛機上，他突然嚎啕大哭。因為他清楚地知道，自己可能一輩子都不會再回英國生活了。

後來，他找到了YILI，想讓她幫自己還原出屬于他自己的“英國味道”。YILI根據他的描述，調制出了一款馥奇香調的香水。因為他在英國居住的公寓也有香氛，YILI通過模仿同一種香氛的味道幫他複原了當時居住在那處公寓的感覺。

每一瓶私人訂制香水，都藏着他們最深的記憶和秘密。/圖片由受訪者提供

同時，YILI還在這款香中加入了檀木、龍腦、杜松子。

檀木的作用是模拟房間中木質家具的味道；而龍腦的加入讓香水聞起來十分清爽，好像高山上聞到的那種冷冷的空氣，複原的是英國白崖冰冽的海風；添加杜松子是因為它有松柏的味道，好似置身于森林；同時它又像杜松子酒，因為他在英國時會經常喝金酒。

除此之外，這款香水還有咖啡元素，因為他經常會去樓下的咖啡館喝咖啡，在原木咖啡桌前感受烘焙咖啡豆的香氣。

後來，這位朋友把這瓶香水寄給了當時在英國的室友。室友驚呼：“真的很像當時住的公寓的味道。”但令人捧腹的是，當YILI把同款香水給自己的朋友聞時，有人會說：“怎麼有一股冬陰功湯味兒。”

人類的悲喜并不相通，但有時卻恰恰相反。/圖片由受訪者提供

都說人類的悲喜并不相通，但YILI卻總是會被那些平凡的故事所打動。

有一次，在她開設的調香課上，一位女學員突然淚如雨下。Yili因此特意關注了這位學員和她所調香水背後的故事。

與那些生離死别、跌宕起伏的故事不同，這位學員的故事聽起來相當普通。她已經是兩位孩子的媽媽，擁有自己幸福的家庭，也很愛自己的丈夫。她來到這裡，隻是想做一支香紀念前男友，也紀念自己那些年的時光。

奇怪的是，當記者采訪時聽到這個平凡的故事時，和YILI一起感動到落淚。/圖片由受訪者提供

在描述場景時，她這樣寫道：“放學的時候，我的男朋友騎着自行車。他坐在自行車的後座上，我用手抱着他的腰。因為他很胖，我抱着他的時候，感覺他的肚子軟軟的、大大的。就這樣吱吱呀呀得一直往前騎，陽光透過樹葉，打出斑斑駁駁的光影。”

不知為什麼，就是這樣一個普普通通的故事，一下子戳中了YILI的淚點，“我覺得這個故事很真實，可能這就是她回不去的過去吧。”她為這位學員調制了一款溫柔花香的香水。“其實這款香跟那個場景裡的味道都無關，隻是這款香的味道，聞起來感覺很柔軟。”

對大多數人來說，快樂總是很短暫，但痛苦卻很深刻。來找YILI定制香水的故事中，悲傷的居多。“可能是因為大家都想要用味道記住某個時刻，或者說想要用味道祭奠某個時刻。”

對大多數人來說，快樂總是很短暫，但痛苦卻很深刻。/攝：YIL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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