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公子逸
《父母愛情》原著,比電視劇殘酷太多了。
其中最具颠覆的是江昌義這個人物,隻江昌義功成名就後的一段話,足以看出這個人物是何等的卑鄙。而江昌義也毫無愧色地承認自己就是卑鄙,他直言:
我知道這很卑鄙,但沒有那時的卑鄙哪能有今天的我?
讀到此處,突然理解了我很多年都理解不了的一句話,是北島的一首詩的前兩句:
卑鄙是卑鄙者的通行證,高尚是高尚者的墓志銘。
卑鄙的人,把卑鄙當成了自己的通行證,在這個世間暢通無阻,而高尚的人高尚了一輩子,卻隻能換來死後的一塊墓志銘。
陰謀。
電視劇裡江昌義的認父,是自作主張,是他自己為了他自己的前途。而原著裡的江昌義認父是一場陰謀。
很多年後,江昌義把這場陰謀,對着曾經善意給他遞白毛巾的江亞甯和盤托出:
小妹,咱倆壓根不是什麼同父異母的兄妹,嚴格來說,咱們應該算是堂兄妹,我是你的堂哥,你是我的堂妹。不過這種血緣也是夠近的了,跟親兄妹也差不到哪裡去。
我母親跟你父親結婚時,按家鄉風俗大你父親很多。你父親剛結婚沒多久就跟着路過我們村的老六團走了,這一走就是五六年沒有音訊,不知是死是活。我母親守了五六年的活寡,作為女子,你應該比我還清楚這裡面的苦衷。後來,我的母親跟我的父親,也就是你的大伯好上了,不幸懷上了我。正好這當頭你父親我的叔叔不聲不響地回來了。你父親很快就發現了我母親肚子裡的我,雖然我母親一口咬定,我就是他的。但這是騙不了你的父親的。你父親左猜右猜前疑後疑,就是沒猜到在同一個院子裡的我父親,你的大伯,也就是他的親大哥身上。
你父親一怒之下,把我母親趕出了家門。那個時候,趕走一個女子是很容易的一件事,甚至連休書也不用寫了。我母親回到娘家生下了我,含辛茹苦把我養大,在她死前,她把一切都告訴了我。她沒有讓我認那個依舊活着,而且就在眼前的親爹,而是到你家冒認你的父親。我的長相把你父親搞糊塗了,他甚至相信了我是他的兒子,雖然他心裡一直泛着嘀咕,但他畢竟是把我認下了。你的父親很厚道,他的腦袋怎麼就不稍稍再拐點彎?世界上,像叔叔或舅舅的孩子很多很多。
原著裡的張桂蘭背叛了江德福,可是,她并沒有因此而覺得愧疚,而是在自己死之前,讓自己的兒子江昌義去冒認江德福。因為江德福隻要認了,那麼江昌義便會有不同的人生。
而江昌義明知道母親的過往,明知道自己不是江德福的兒子,還是按照母親的想法去冒認了。
這是一個怎樣卑鄙的陰謀。
而這個陰謀是在江昌義當了大老闆之後,才刻意跟自己的堂妹攤牌。而他如此攤牌的原因,不是為了告知真相,而是為了報複。
江昌義不以卑鄙為恥,反以這種卑鄙為榮。
報複。
電視劇裡的江昌義,不恨安傑。
可在原著裡,江昌義最恨的就是安傑。在江家認親的那一個月,成了江昌義這一生中最大的恨。
小妹,你大概記不得我在你家過得那一個月了,但我不會忘記,永遠不會。
你們家我最恨的就是你母親了,怪不得老家的人沒有個說她好字的。她看我的那種眼神,就像看一個小偷,一個無賴。她真認為我是個無賴是個小偷,偷走了她明媒正娶正房太太的榮耀。叫我說,她才是一個小偷。她偷走了屬于我母親的一切。
原著裡江昌義認父之後,在江家過得并不好。
江德福不準他走出家裡的院子,而他自己也不想搭理這個兒子。
吃飯的時候,江昌義便把自己縮在飯桌的一個角落,拿着一個饅頭或是捧着一碗飯。他很少用筷子,很少往菜盤子裡伸。他每頓隻吃一個饅頭,一碗米飯,哪怕是再餓,他也會打住,絕不拿第二個饅頭,第二碗飯。
江家的孩子針對他,看不起他,孤立他,處處給他難堪,甚至發動身邊的人也孤立他。
唯有江亞甯給了他毛巾,教他刷牙,可是江亞甯的這種善良,并沒有讓心存感激,而是更添了他的憎恨。
江昌義不恨把他母親休了的江德福,不恨他做了醜事的母親,甚至不那麼恨江家針對他的那些人。
他最恨的是,因為他的到來而躲出去的安傑,最恨的是,給予了他幫助的小妹。
江昌義覺得是安傑奪走了屬于他母親的一切。可是,有多可笑,安傑還不認識江德福的時候,在江德福還沒有發達的時候,江昌義的母親張桂蘭其實就已經因為背叛江德福被休了。
他也恨教他刷牙的小妹,因為他覺得那種善意,是對他最深層次的羞辱,讓他不得不去正視自己的窘迫和落魄。
于是,很多年後,他把一枚鑽戒狠狠地戴在那個教他刷牙的小妹的手上,告訴他要戴哪根手指。
那種報複,那種奚落,讓他終于給自己當年那一個月的隐忍,出了一口惡氣。
人性。
江昌義卑鄙嗎?
江昌義很卑鄙,可為什麼明明卑鄙的是江昌義,設下這場陰謀的是犯錯的張桂蘭,最終獲益的也是江昌義,江昌義還那麼理直氣壯地去罵安傑,那麼理直氣壯地去恨她呢?
原著裡江昌義理直氣壯地說:
為了這種卑鄙,我想我該付出的差不多都付出了。
他付出了什麼?
在江家那一個月的被奚落,被孤立,被看不起。
他覺得他那一個月受的苦,足以抵消他和他母親所有的過錯。不僅能抵消他們犯下的所有過錯,還能讓他理直氣壯地去恨安傑,去恨安傑的兒女過着的好日子。
因為,他覺得,哪怕是他的母親不做錯事,江德福也會休掉他的母親。他堅定地認為,當農村男人江德福飛黃騰達了,絕不肯把一個裹小腳,大字不識的農村女人接到城裡。
江昌義耿耿于懷地控訴:
城市女人真叫絕。她們看不起農村人,管農村人叫鄉巴佬,但一旦這些鄉巴佬男人出人頭地了,城市女人們又不肯放過他們,蜂擁上來統統把他們俘虜過去,搶走原本該屬于農村女人的一切。
多麼理直氣壯的控訴,哪怕這時候的江昌義已經西服革履,已經說了一口驚豔的普通話,哪怕他已經成為了大老闆,有錢人,已經再也不是那個留着鍋蓋頭的木讷老實的農村男人了。
可是,他依舊無知,依舊愚昧,依舊懦弱。
周國平在《人生哲思錄》中寫道:
強者的無情是統治欲,弱者的無情是複仇欲。
江昌義以為自己這樣的複仇,這樣的控訴,就代表了他是一個強者,可其實,他的複仇,才徹徹底底顯示出了他的懦弱。
他不敢正視母親的錯誤,不敢正視自己的卑鄙,他給自己的卑鄙找了理由。
他不反省自己,而是去理直氣壯地恨别人。通過恨别人,來徹底減輕他自己的過錯和卑鄙。
我不好沒有錯,你太好,便是最大的錯。
他的母親背叛江德福沒錯,安傑招江德福喜歡就是最大的錯。
江昌義的愚昧、無知、懦弱,盡顯人性之惡。
弱者,不一定是善者。
江昌義,第一次出現在江家的時候,原著裡的江亞甯對他就抱有了憐憫之情。
為什麼?
因為那時候的江昌義是弱者。
跟在小哥後面的人,我們沒見過,但我們分明都認識他,那張國字形的臉,還有我父親祖傳的特有的鼻子:高挺鼻梁上方那明顯的凸突。
他大約二十歲出頭,穿着一身農村自家織的黑不黑灰不灰的粗布衣褲,高高的個子,有一張同影集裡我父親年輕時一模一樣的清癯的國字臉,留着一種剃頭刀子剃到頭頂時戛然而止的頭發,我們笑稱鍋蓋頭。他站在小哥身後,像個走錯門的不速之客,臉上被充的紅彤彤汗津津的。他立在那兒,一雙方口的很笨很拙的布鞋拘謹地行在一起。那種姿勢,令他有随時倒下去的危險。
那一刻,江亞甯的憐憫之情油然而生。
她安慰這個“可憐人”别哭了,給這個可憐人遞了毛巾,甚至是即使知道了這個可憐人的身份,依舊跟他保持了聯系,教他刷牙,給予他一些幫助。
可惜,這些幫助,不是在行善,而是在結仇結怨。而這個可憐人,也不是什麼真正的可憐人,他帶着一個傷害别人全家的陰謀而來。
江亞甯的善意,最後慘遭的報複,因為那個弱者,不是善者。而對善者善,易得善報,對惡者善,很容易成為助惡和傷己。
可這人間善惡,何其難分辯。
于凡塵間,我們便隻能自擔這善惡難分的後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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