撰文 | 三書
夏天的回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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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憶王孫》
(宋)李重元
風蒲獵獵小池塘,
過雨荷花滿院香,
沉李浮瓜冰雪涼。
竹方床,針線慵拈午夢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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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一組夏天印象畫。
生卒年不詳的宋代詩人李重元,傳世詞作隻有四首《憶王孫》,分别詠春、夏、秋、冬。
四行詩,四個畫面,都是吾民記憶中的夏天。
夏天的池塘和沼澤,多生蒲與荷。蒲高近兩米,葉長而尖,叢生如密林,風吹時獵獵作響。風蒲獵獵小池塘,是一個聽見夏天的畫面。
大暑荷花盛開,怎麼看都是美景。但荷花本身不是詩,荷花的香氣才是詩。在此詩人篩選了一個印象,即“過雨荷花滿院香”,雨過之後,荷花濃郁的香氣,就是荷花對夏天說的話。
第三行“沉李浮瓜冰雪涼”,那時我們也曾這樣消夏。盛一盆涼水,把黃瓜西紅柿奈李浸在水中。買個大西瓜,下到井裡冰着。熱煞渴極,撈起食之,甘而不膩,冷而不寒,除煩解渴,誠為消暑快事。因為天太熱,所以沉李浮瓜吃到嘴裡,冰雪清涼。
最後一行是午覺。午後,卧于竹床上,風輕人懶,或睡或醒,皆入夏天一夢中。
童年的回憶中總是長長的夏天,每個人都可以把那樣的夏天譜成一首《憶王孫》。李重元此詞廣為流傳,大概正因為這不僅是他的夏天,更是與吾民記憶普遍共鳴的夏天。
文徵明《納涼圖》
山裡的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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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日南亭懷辛大》
(唐)孟浩然山光忽西落,池月漸東上。
散發乘夕涼,開軒卧閑敞。
荷風送香氣,竹露滴清響。
欲取鳴琴彈,恨無知音賞。
感此懷故人,中宵勞夢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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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讀一首詩,我們傾向于先從字面意思去“把握”,想知道這首詩寫了什麼。字面意思通常可以用散文轉述,比如上面這首:
山裡的太陽忽然西落,月亮從東邊的池塘漸漸升起。散開頭發,打開軒窗,卧在躺椅上乘涼。清風送來荷花的香氣,聽得見窗外竹露滴落的微響。這時很想彈琴,可惜身旁沒有知音。有感于此而起懷念你,直到半夜。
如此轉述(或曰“翻譯”)是不是很笨拙?雖然字面意思都講對了,可是索然無味,簡直不是詩了。那麼詩在哪裡?
對這個問題的回答,将觸及古體詩和現代詩的根本差異。古體詩的語言首先是詩的語言,而語言的方式就是經驗的方式,古典詩人就是以那樣的方式感受世界。而我們現代人的經驗是散文的,散文的語言是我們感受存在和世界的基本方式,乃至成為我們的思維。這一根本差異注定了我們無法用散文的語言翻譯古典詩歌中的感受,反過來,現代人的感受也已不适合用古體詩來表達。現在仍有不少古詩愛好者在寫古體詩,雖然自有其寫作的樂趣,然而在詩的情調和想象力上,總是不可避免地繞進古典的範式。那種範式與現代人的意識在經驗上已經太“隔”。
以現代讀者的經驗,孟浩然這首詩可能談不上有多少詩意,就像廢名所說的“舊詩是詩的形式散文的内容”。以廢名的古典詩修養,這句話是為了引出下面那句“新詩是散文的形式詩的内容”。現代人和古代人時間感不同,價值觀和審美不同,對語言的經驗也很不同。要真正感受古典詩歌,我們首先得盡可能把自己置身于古代的時間,哪怕童年的時間,或者一個慢時間。
具體到這首詩裡,它不僅是古代的時間,而且是山裡的時間。“山光忽西落”,第一句就帶着驚訝。如若不能體驗到神秘,至少也會有深刻的印象。孟浩然在《宿業師山房期丁大不至》一詩的開始也寫道:“夕陽度西嶺,群壑忽已暝”。這就是在山裡對時間的一個體驗,剛剛天還很亮,太陽轉過山嶺,一下子這邊就天黑了。任何在山裡有過同樣經曆的人,都不會忘記那一刻掠過心上的驚訝。孟浩然長期隐居在山裡,這種現象于他并不陌生,但他沒有因為習慣而無感,他每每吃驚,所以才一再寫進詩裡。詩幾乎就是在驚訝的那一刻發生的。
謝時臣《杜陵詩意圖》之“竹深留客處,荷淨納涼時”
孟浩然的納涼懷想
“山光忽西落”的驚訝是詩,“池月漸東上”,寫夏日黃昏的悠長,也是詩。兩句單獨看,有現代的詩意,合為對句,便是古典詩的感覺。山光與池月,都是很古典的命名方式。一忽一漸,一西落一東上,也是古典的想象力和修辭,古典的句式和節奏。
接下來是孟浩然的乘涼。“散發乘夕涼,開軒卧閑敞”,如果說這樣的乘涼和今人在陽台上乘涼并無太大區别,那麼接下來的“荷風送香氣,竹露滴清響”,恐怕就與我們有些疏遠了。今天也有這些事物,問題是它們能否進入我們的日常,能否被我們的感官捕捉到,又能否撥動心靈的琴弦而奏出音樂?
這樣的乘涼本身已足夠好了。此時想彈琴也很好,但孟浩然卻覺得寂寞,“恨無知音賞”。他似乎總在期待一位知音,在宿業師山房詩中,最後一幕也是怅怅然“孤琴候蘿徑”。
中國古典詩人幾乎都在尋覓一位知音,作為自己喜悅或憂愁的傾聽者。或許隻有陶淵明和王維能獨立于這個傳統之外。陶淵明的“采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王維的“深林人不知,明月來相照。”酒可以獨飲,琴無需知音,他們也孤獨,但那是“獨與天地精神往來”之獨。
然而,孟浩然此時對辛大的懷想,盡管不夠超脫,卻很近人情,讀來感覺十分親切。他不是神,而是我們中間的一個人。詩題為“夏日南亭懷辛大”,最終落在懷辛大,可否這樣說:荷風送來的香氣,竹露滴落的清響,以及這個夜晚圍繞着他的一切事物中,都有辛大的存在?而懷辛大就是在傾聽這些事物?
吳曆《 仿趙大年荷淨納涼圖》
納涼不需要主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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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納涼》
(宋)秦觀
攜扙來追柳外涼,
畫橋南畔倚胡床。
月明船笛參差起,
風定池蓮自在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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酷暑蒸騰,幾無處可逃,那麼就得尋找納涼佳處,此曰“追涼”。追到門外,追到樹下,追到河邊,那裡總要涼快些。杜甫的《羌村三首》其二亦有句曰:“憶昔好追涼,故繞池邊樹”。追涼真是夏天無奈的快意事啊。
秦少遊的追涼,一直追到了畫橋南畔。不僅攜杖,他還搬來了胡床(即交椅),支于柳下,可卧,可風,可月。
江上有人吹笛,忽近忽遠,笛聲似乎是明月的反光。而風一停,荷香便漫溢開來。“月明船笛參差起,風定池蓮自在香”,納涼的詩意就在這兩句之間。
在被教育的詩歌解讀傳統中,“主題”像一把幽靈之劍,逼迫我們将所有詩納入其中,比如有人硬要把這首詩說成“表達了秦觀對官場的厭棄”。難道一個純粹的農人就不能追涼了嗎?這種解讀惡習,戴着有色眼鏡,對任何作品都喜歡從主題角度去打量,而對“主題”的理解又非常狹隘,從而把自己變成詩歌政治學的奴隸。詩人縱然厭棄了官場,縱然在尋求内心的清涼,難道生活中就不能有一次即興的納涼體驗?難道任何一次具體的生命審美,都非得在宏大叙事的框架之下?主題先行的人如果寫詩,隻能是僞詩人;如果讀詩,将不可能成為理想讀者。讀詩需要的隻是一顆幹淨而敏感的心。
齊白石《納涼圖》
涼在何處?
再來讀一首宋代詩人楊萬裡的《追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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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熱依然午熱同,開門小立月明中。
竹深樹密蟲鳴處,時有微涼不是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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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二句從環境和感覺上鋪墊情緒。“夜熱依然午熱同”,熱得無處可逃,幾乎要使人絕望了。“開門小立月明中”,小立這個姿态,有些無助,有些安靜,詩人并沒有因酷熱而煩躁不安。
題為“追涼”,涼在何處?最後一句說“不是風”,此話大有意趣。追涼者,皆欲覓風之所在,涼風習習,才能解暑。不是風,涼從何來?第三句“竹深樹密蟲鳴處”,涼在這些幽深的地方,時不時地,像密碼一樣遞到心上。此種微涼不易體會,隻有心裡很靜,才能被感覺。此等追涼,是功力很深的“追”。
“時有微涼不是風”,結句在邀請讀者說出答案,詩人似乎在對我們微笑,沒錯:心靜自然涼。但詩人以具體的情境,細膩而巧妙地傳達了心靜與微涼的體驗,且還包含了條件與限度,因而使這首詩沒有淪為空洞的口号。
李可染《荷淨納涼時》
在詩中覓一份清涼
回到我們的今天,空調普及之後,即使在農村也很少有人納涼了。納涼作為一種生活方式業已式微。科技正在深刻地改變着我們和世界的關系,改變着我們對自然、對時間的感知,最終也将改變我們對自身的定義。科技在帶來諸多舒适的時候,我們幾乎來不及想:有什麼正在失去?
回憶童年的夏天,感受古典詩詞中的納涼,似乎有一個古代的靈魂仍活在我身上。我全部的幸福與不幸都來源于此。不幸在于現代世界很難安放一個古代的靈魂。幸福的是還有文字,還可以在古典詩歌中回到另一個時間,重新回到自然萬物之中。
最要緊的是,重新在詩歌中體驗神秘。詩本身就是神秘,它可以激活被世俗生活掩蓋的生命本意,同時也将參與塑造那個本真的自我。
坐在空調房裡,需要納涼的不再是我們的身體,而是我們内心如影随形的焦慮。如果要追涼,我們也得和楊萬裡一樣,追到幽微之靜。然而可以猜測,在感覺到“時有微涼不是風”時,他已經在心裡寫詩了。他追到的其實是詩之靜。
世界上沒有寂靜,詩人們創造了它,用來傾聽事物,觸摸神秘。沒有神秘,我們将在生命被物化和異化的時代,無法獲得真正的安慰,也将無從得知我們是誰。
撰文丨三書
編輯丨張進,肖舒妍
校對丨李項玲
來源:新京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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