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他媽的!”》
要攻擊高門大族的堅固的舊堡壘,卻去瞄準他的血統,在戰略上,真可謂奇谲的了。最先發明這一句“他媽的”的人物,确要算一個天才——然而是一個卑劣的天才。
無論是誰,隻要在中國生活,便總得常聽到“他媽的”或其相類的口頭禅。我想:這話的分布,大概就跟着中國人足迹之所至罷;使用的遍數,怕也未必比客氣的“您好呀”會更少。假使依或人所說,牡丹是中國的“國花”,那麼,這就可以算是中國的“國罵”了。
我曾在家鄉看見鄉農父子一同午飯,兒子指一碗菜向他父親說:“這不壞,媽的你嘗嘗看!”那父親回答道:“我不要吃。媽的你吃去罷!”則簡直已經醇化為現在時行的“我的親愛的”的意思了。
《我要騙人》
疲勞到沒有法子的時候,也偶然佩服了超出現世的作家,要模仿一下來試試。然而不成功。超然的心,是得像貝類一樣,外面非有殼不可的。而且還得有清水。淺間山邊,倘是客店,那一定是有的罷,但我想,卻未必有去造“象牙之塔”的人的。
為了希求心的暫時的平安,作為窮餘的一策,我近來發明了别樣的方法了,這就是騙人。
孩子們不知道,還在拼命的替死人募集生活費,募不到,就失望,募到手,就喜歡。我明明知道着,卻好像也相信款子真會到災民的手裡似的,付了一塊錢。實則不過買了這天真爛漫的孩子的歡喜罷了。我不愛看人們的失望的樣子。倘使我那八十歲的母親,問我天國是否真有,我大約是會毫不躊蹰,答道真有的罷。
《文學與出汗》
上海的教授對人講文學,以為文學當描寫永遠不變的人性,否則便不久長。例如英國,莎士比亞和别的一兩個人所寫的是永久不變的人性,所以至今流傳,其餘的不這樣,就都消滅了雲。
這真是所謂“你不說我倒還明白,你越說我越胡塗”了。
譬如出汗罷,我想,似乎于古有之,于今也有,将來一定暫時也還有,該可以算得較為“永久不變的人性”了。然而“弱不禁風”的小姐出的是香汗,“蠢笨如牛”的工人出的是臭汗。不知道倘要做長留世上的文字,要充長留世上的文學家,是描寫香汗好呢,還是描寫臭汗好?這問題倘不先行解決,則在将來文學史上的位置,委實是“岌岌乎殆哉”。
聽說,例如英國,那小說,先前是大抵寫給太太小姐們看的,其中自然是香汗多;到十九世紀後半,受了俄國文學的影響,就很有些臭汗氣了。那一種的命長,現在似乎還在不可知之數。在中國,從道士聽論道,從批評家聽談文,都令人毛孔痙攣,汗不敢出。然而這也許倒是中國的“永久不變的人性”罷。
《關于女人》
國難期間,似乎女人也特别受難些。一些正人君子責備女人愛奢侈,不肯光顧國貨。就是跳舞、肉感等等,凡是和女性有關的,都成了罪狀。仿佛男人都做了苦行和尚,女人都進了修道院,國難就會得救似的。
其實那不是女人的罪狀,正是她的可憐。這社會制度把她擠成了各種各式的奴隸,還要把種種罪名加在她頭上。西漢末年,女人的“堕馬髻”“愁眉啼妝”,也說是亡國之光。其實亡漢的何嘗是女人!不過,隻要看有人出來唉聲歎氣的不滿意女人的妝束,我們就知道當時統治階級的情形,大概有些不妙了。
《知了世界》
天氣熱得要命,窗門都打開了,裝着無線電播音機的人家,便都把音波放到街頭,“與民同樂”。咿咿唉唉,唱呀唱呀。外國我不知道,中國的播音,竟是從早到夜,都有戲唱的,它一會兒尖,一會兒沙,隻要你願意,簡直能夠使你耳根沒有一刻清淨。同時開了風扇,吃着冰淇淋,不但和“水位大漲”“旱象已成”之處毫不相幹,就是和窗外流着油汗,整天在掙紮過活的人們的地方,也完全是兩個世界。
我在咿咿唉唉的曼聲高唱中,忽然記得了法國詩人拉芳丁的有名的寓言:《知了和螞蟻》。也是這樣的火一般的太陽的夏天,螞蟻在地面上辛辛苦苦地作工,知了卻在枝頭高吟,一面還笑螞蟻俗。然而秋風來了,涼森森的一天比一天涼,這時知了無衣無食,變了小癟三,卻給早有準備的螞蟻教訓了一頓。這是我在小學校“受教育”的時候,先生講給我聽的。我那時好像很感動,至今有時還記得。
《喝茶》
有好茶喝,會喝好茶,是一種“清福”。不過要享這“清福”首先就須有工夫,其次是練習出來的特别的感覺。由這一極瑣屑的經驗,我想,假使是一個使用筋力的工人,在喉幹欲裂的時候,那麼,即使給他龍井芽茶、珠蘭窨片,恐怕他喝起來也未必覺得和熱水有什麼大區别罷。所謂“秋思”,其實也是這樣的,騷人墨客,會覺得什麼“悲哉秋之為氣也”,風雨陰晴,都給他一種刺戟,一方面也就是一種“清福”,但在老農,卻隻知道每年的此際,就要割稻而已。
于是有人以為這種細膩銳敏的感覺,當然不屬于粗人,這是上等人的牌号。然而我恐怕也正是這牌号就要倒閉的先聲。我們有痛覺,一方面是使我們受苦的,而一方面也使我們能夠自衛。假如沒有,則即使背上被人刺了一尖刀,也将茫無知覺,直到血盡倒地,自己還不明白為什麼倒地。但這痛覺如果細膩銳敏起來呢,則不但衣服上有一根小刺就覺得,連衣服上的接縫、線結、布毛都要覺得,倘不穿“無縫天衣”,他便要終日如芒刺在身,活不下去了。但假裝銳敏的,自然不在此例。
感覺的細膩和銳敏,較之麻木,那當然算是進步的,然而以有助于生命的進化為限。如果不相幹,甚而至于有礙,那就是進化中的病态,不久就要收梢。我們試将享清福、抱秋心的雅人,和破衣粗食的粗人一比較,就明白究竟是誰活得下去。喝過茶,望着秋天,我于是想:不識好茶,沒有秋思,倒也罷了。
,更多精彩资讯请关注tft每日頭條,我们将持续为您更新最新资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