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弘農楊氏”是中國古代北方最為著名的名門之一,人物之盛,其他家族很難望其項背。
公元 529年,北魏太保楊椿曾自豪地對子孫說:“吾家仕皇魏以來,高祖以下乃有七郡太守、三十二州刺史,内外顯職,時流少比”,這個話還真不是吹牛。
抱走了史上最值錢一條大腿的楊喜弘農楊氏的發迹,源自一個小概率的幸運事件。《後漢書·楊震傳》叙述楊氏源起說:“楊震字伯起,弘農華陰人也。八世祖喜,高祖時有功,封赤泉侯。”
楊家的這位八世祖楊喜到底立了什麼功勞,被劉邦封侯的呢?
據《史記》記載,項羽自刎而死後,“餘騎相蹂踐争項王,相殺者數十人。最其後,郎中騎楊喜,騎司馬呂馬童,郎中呂勝、楊武各得其一體。五人共會其體,皆是。故分其地為五。”
項羽
這件事的曆史背景是這樣的:公元前202年,項羽兵敗被圍在垓下。劉邦為了鼓勵将士,頒布了“賞千金、封萬戶侯”的追殺令。
項羽帶着士兵突圍,與追擊的灌嬰發生了遭遇戰。項羽以二十八騎成功斬殺了百餘漢軍後,手下死傷殆盡,隻剩下滿身傷痕的項羽一個人了。
項羽發出一聲長歎:“天亡我,非戰之罪也”,然後對着對面追擊自己的故人呂馬童說,願意将這場功勞送給呂馬童。但是這個呂馬童膽子很小,也不相信項羽的話,不敢上前。
項羽自刎以後,頭顱被第一個沖上去的郎中令王翳所得。其餘漢軍想起了劉邦的承諾,于是一哄而上,搶奪項羽的殘骸。
劉邦
最終楊喜、呂馬童、呂勝、楊武四人各搶得項羽的一塊遺骸。回營後,劉邦倒也講信用,将王翳封為杜衍侯,楊喜封為赤泉侯,呂馬童封為中水侯,楊武封為吳防侯,呂勝封為涅陽侯。
楊喜等五人合作擊殺項羽之後,分掉項羽屍骸回營邀功,但五人所得封賞是有差别的。
五人中,楊喜獲封的食邑是最多的,有1900戶;王翳雖得項羽首級,卻隻食邑1700戶;另外楊武食邑700戶,呂馬童與呂勝食邑史書上沒有記載。
不僅如此,楊喜還得到了劉邦頒發的一份“丹書鐵券”,它由兩部分組成,一半保存在漢朝宗廟,另一半保存在楊家,世世代代流傳。
丹書鐵券上寫着:“使河如帶,泰山若厲,國以永甯,爰及苗裔。”
意思是說即使黃河幹涸變成衣帶,泰山崩塌變為砺石,封賜之國仍将永存,綿綿不絕傳給子孫。
漢初因開國偉功獲封的侯爵很多,就是這麼小小一個士兵,他竟然讓楊家的輝煌延續了上千年。
楊喜這個侯爵,在漢高祖分封的136位諸候中,僅排在第 103 位。
這樣看起來,當時的他在漢初軍功貴族集團中的地位并不特别高,楊喜及其子、孫也沒有擔任朝廷公卿及地方郡守一類的高官。
所以這時的楊氏還不是一個有影響的家族,甚至到了漢武帝時,楊家在經濟上已經很是落魄,漢武帝得知後,還專門賜給楊喜的玄孫楊尚茂陵黃金十斤,作為漢帝國對創漢功臣後代的最後優待。
漢武帝
楊氏的發迹《史記》記載,這位楊喜死于孝文十二年,其子楊殷襲爵;楊殷死後,子楊無害襲爵。楊無害生了個兒子,名叫楊敞。
從他開始,楊家走上了飛黃騰達的道路。
楊敞
楊敞生活在漢昭帝時期,深受執掌政權的大将軍霍光的賞識,被霍光請到大将軍幕府擔任長史。在霍光的栽培和提拔下,楊敞一直官運亨通,擔任過大司農、禦史大夫,一直做到丞相的高位,并被封為安平侯。
楊敞擔任丞相的第二年,年僅22歲的漢昭帝去世,沒有留下子嗣。霍光便在諸侯王中選了昌邑王劉賀繼承皇位。劉賀繼位以後,荒淫無度,霍光于是想廢黜劉賀,另立新帝。
這是一件事關帝國的命運,也關系到參與者的身家性命的大事。霍光派大司農田延年到丞相府向楊敞征求意見,楊敞吓得渾身冒汗,半個時辰都說不出話來。
趁着田延年上廁所的間隙,一直躲在廂房偷聽談話的楊敞夫人對楊敞說:“這件事情大将軍決心已定,隻是來通報你一下而已。如果你不果斷站在大将軍一邊,必定會遭到橫禍。”
田延年劇照
夫人的話點醒了楊敞。當田延年回來後,楊敞積極回應,表示堅決支持霍光。
果然,在霍光廢掉昌邑王,擁立漢宣帝即位後,楊敞不但保住了丞相的地位,而且得到了三千五百戶人家的新增封賞。
楊夫人隻是一介女流,為何能如此精通政治,果斷決絕呢?
原來人家可不是一般人,她可是司馬遷的親女兒!司馬遷沒有兒子,他傾其一生著寫《史記》,裡面很大一部分内容是楊夫人幫助抄寫的,所以楊夫人對曆史上的政治鬥争可以說見得太多了,雖然是位女性,但政治經驗比丈夫多得多。
司馬遷
由于站對了隊,楊家迎來了第一個輝煌期。楊敞之外,他的兒子楊恽也因功封平通侯,由中郎将升任光祿勳,成為九卿之一。
楊家其他兄弟子侄也個個雞犬升天,用楊恽的話來說,就是“乘朱輪者十人。”也就是說當時楊氏一門有擔任高級官吏者有十人之多,雖然除了楊敞、楊忠、楊恽等幾人外,其他人的姓名史書上沒有記載,但楊氏從這時起漸漸擠進了名門望族之列,是毫無疑問的。
楊恽是一位博學多才的大儒,喜讀《史記》,有外祖父司馬遷的遺風,結交的都是高士名儒。
當了高官後,楊恽興利除弊,整頓吏治,薦舉許多有才能之人。隻是這個人氣量狹小,得罪了一些同僚,終被政敵所陷害緻死,楊氏的勢力也遭到了第一次沉重打擊。
楊恽
不過楊恽還是給家族留下了豐富的遺産。他自己本身是個大儒,開創了楊氏家族研習經學的道路。
自漢武帝獨尊儒術以來,儒學化是世家大族立足的關鍵。隻有對儒學倫理進行實踐,才有可能子孫不絕,沿着察舉制度提供的仕途不斷晉升,成為世代公卿的高門。
漢代世家大族子弟大多都是由通經而入仕,在普遍重視儒學的社會風氣影響之下,楊恽為其家族形成世代習儒之家學傳統邁出堅實的一步。
楊恽的死,雖然延緩了弘農楊氏發迹的步伐,但後來楊家又出了一位号稱"關西孔子"的楊震,最終使楊氏成長為全國一流顯族。
楊震字伯起,是東漢時期傑出的思想家、政治家、教育家。從少年時代起,楊震就通曉經籍、博覽群書。
二十歲時設館授徒,培養了近三千名弟子,時稱贊其為"關西孔子"。朝廷多次請他去做官,他都沒有應允。直到五十多歲時,才由大将軍鄧骘舉為茂才,之後屢次升遷,最後官至太尉。
楊震
楊震最為人熟知的,是他"暮夜卻金"的故事。在赴任東萊太守的途中,受過他恩惠的昌邑縣令王密為了報答楊震,在一個夜晚來拜訪楊震,并以十斤黃金相贈。楊震堅辭不受,王密說這件事又沒人知道,您就收下吧!
楊震正色道:“我和你是故交,你卻不了解我的為人。這件事天知、地知、我知、你知,怎麼能說沒人知道呢!”王密被說得滿臉通紅,隻好告辭。從那以後,楊震得到了一個"四知先生"的雅号。
楊震一生無論擔任什麼官職,都以"清白吏"為座右銘,堅持秉公辦事。對待子女,也是嚴格要求,“子孫常蔬食步行”。
親朋好友勸他為子孫後代置辦些家業,楊震堅決不肯,他說讓後代成為"清白吏"子孫,把這個清名留給他們,不比其他遺産好得多嗎?
楊震生有五子,長子楊牧官至富波相,楊牧的兩個兒子楊統、楊馥後來都擔任了皇帝身邊的郎官。
楊震的另一個兒子楊秉,是楊家成為東漢最為顯赫的士族的關鍵人物,楊家的"四世三公"指的就是楊震、楊秉、楊賜、楊彪四代人中出現了兩代帝師、四世太尉的局面,成為當時一流的士族。
楊秉因精通《尚書》成為漢桓帝的老師,一生曆任侍禦史、豫、荊、徐、兖四州刺史之職,後拜為太尉,居三公之一;
楊秉子楊賜是漢靈帝的老師,後拜為司空,封臨晉侯;楊賜之子楊彪,于靈帝中平六年升任司空,對漢室始終忠心耿耿。
公元189年,董卓想遷都關中,百官無敢反對者,隻有楊彪挺身而出,激烈反對。董卓十分生氣,本想殺掉楊彪,但考慮到楊氏一門根基很深,隻好作罷。
曹操專權後,極力拉攏楊氏。 曹操這麼做的政治目的,是因為東漢政權是一個由世系大族支撐的政權,曹操為了鞏固統治,必須拉攏那些強宗大族。
楊彪的兒子在民間大大有名,就是那個有“神童”之譽的楊修。可是楊修雖效力于曹氏,但對曹操卻并不恭順,還屢屢挑戰其權威,曹操非常忌恨。
楊修和荀彧一樣,都是想借曹操之手匡扶漢室,所以堅定地支持沒有篡漢之心的曹植,而不是“有代漢之意”的曹丕。
在曹植和曹丕争位失敗後,楊修仍與曹植交往密切,因此成為曹操的心腹之患,曹操最後找了個借口殺掉了楊修。
楊修死後,楊氏家族遭到打擊,沉寂了一段時期。直到司馬氏作為士族的代表取代曹魏政權建立西晉王朝後,楊氏又開始活躍于政治舞台。楊家的後人與司馬氏聯姻之後,又成了一支重要的世家門閥。
楊修
由盛轉衰的蟄伏期西晉時期,楊家的楊駿是政壇炙手可熱的人物。他的女兒楊芷是晉武帝司馬炎的第二任皇後,楊駿也因此擔任了權力很大的車騎将軍,封臨晉侯。
楊駿的弟弟楊珧、楊濟也分别擔任了衛将軍和征北将軍之職。三兄弟權勢顯赫,把持朝政,嫉賢妒能,排斥朝中重臣,引起許多大臣的不滿。
晉武帝臨終前,诏令楊駿與汝南王司馬亮共同輔政。但是楊駿後來逼司馬亮出鎮許昌,與司馬氏的宗室勢力結下了大怨,緻使"公室怨望,天下憤然矣。"
晉武帝
西晉政權是在大士族的支持下建立的。楊駿肆無忌憚地獨攬朝政,顯然破壞了司馬氏為首的士族共治天下的局面,得罪了宗室和士族兩大勢力。
永平元年,皇後賈南風策動楚王司馬玮發動了宮廷政變,司馬玮與東安王司馬繇親率四百名殿兵誅殺了楊駿,并将皇太後楊芷貶為庶人。
楊駿死後,賈南風将皇太後楊芷的内侍及宮人全部遣散,并不給她食物。楊芷被活活餓死,死時年僅三十四歲。
楊駿死後,楊秉那一支人并沒有受到太多牽連,出現了楊嚣、楊準、楊喬、楊髦等數位名士。這時楊家人在政治上處于蟄伏期,将更多的精力放在了治家與治學之上。
公元397年,弘農楊氏的楊珍、楊繼投奔北魏,并得到北魏的信任,在北魏政壇站穩了腳跟。
到孝文帝時代,弘農楊氏中的楊播、楊津、楊順兄弟都擔任過皇帝的近侍,迎來了弘農楊氏政治上全面發展時期。
孝文帝為了統治的穩固,在北方也推行起了門閥制度,注意延攬漢族士人,謀求與漢人進一步的政治合作。
所以據《魏書》、《北史》記載,北魏一朝,弘農楊氏出仕者很多,其中位登三公者3人,光祿大夫者8人,九卿7人,尚書令、仆射者9人,侍中5人,還有11人曾任刺史,7人封爵,"内外顯職,時流少比",成為北朝著名的一支士族。
孝文帝改革後,北方少數民族也學習起了漢人的士族門閥制度和儒學文化,而楊家正是這方面的高手。
所以在整個北朝,楊氏又出現了“門生故吏遍于天下”的局面,他們聯姻的對象也是那些著名的世家大族。
如楊懿娶妻太原王氏、楊舒娶于洛陽元氏,楊佩子娶京兆韋氏等等。弘農楊氏的社會地位,已得到士大夫普遍的承認和尊重。
到了楊震的第十四世孫楊忠時,跟随北魏衛大将軍獨孤信攻克南梁的南陽,被授予都督一職。
在一次圍獵時,楊忠曾獨自抵擋一頭老虎,救了丞相宇文泰一命,因而得到了宇文泰的賞識,被宇文泰親賜表字"揜于"(猛獸之意)。
楊忠後随宇文泰在沙苑大破東魏,升任征西将軍、金紫光祿大夫。之後曾率軍多次擊敗南朝梁、北齊,《周書》稱其“狀貌瑰偉,武藝絕倫,識量沉深,有将帥之略。”
當時,宇文氏執行士庶兼用政策,對于漢人士族極盡拉攏之能事,對追随自己的胡族人士及漢族人士實行"賜姓",讓他們成為"官族"。楊忠便被賜姓“普六茹氏”,官至柱國大将軍,成為頂級門閥“八柱國”之一。
《周書》說楊家“當時榮盛,莫與為比。故今之稱門閥者,鹹推八柱國家雲。”這一時期楊氏的婚姻對象也是清一色的高門高族,如楊堅的妹妹嫁給了隴西李禮成,楊素娶了荥陽鄭氏,楊堅本人則娶了獨孤信的女兒。
楊家政治上地位更加鞏固,出現了楊素、楊處綱、楊雄、楊尚希、楊異、楊達、楊文思、楊約等高官。
楊堅
建立隋朝,楊氏的頂峰楊忠死後,其子楊堅作為周宣帝宇文赟的嶽父,挾天子以令諸侯。9個月後,楊堅篡位,建立了隋朝,成了隋文帝。之後他又滅西梁、南陳,結束了自幾百年來中國的割據局面。
隋朝雖然是個短命王朝,隻曆二世,但楊家并沒有就此沒落。
在唐朝時,楊家仍然是最頂級的世家大族之一。連李世民在發動玄武門之變後,為了得到楊家的支持,還将弟弟李元吉老婆楊氏娶回宮中,不為别的,隻是因為她是楊家的女兒。
唐朝有一個四姓聯姻政治集團,這四姓分别是"李、武、韋、楊"。有唐一代,楊姓出了十一位宰相,号稱“宰相世家”。
中國唯一的女皇帝武則天的母親楊氏,來自這個關西第一望族;“四大美女”之一的楊玉環,同樣來自弘農楊氏。
雖然政治形勢的變幻對于一個家族的興衰榮替有着決定性影響,但弘農楊氏自東漢以來子嗣蔭繁,雖然也曾經曆過低谷,但百足之蟲,死而不僵,用《資治通鑒》的話來說,就是"亂世宗族宜分,以冀遺種。" 即使政治上偶遭不測,也沒有族滅之虞。
弘農楊氏開枝散葉,樹大根深。楊秉一系在南方沉淪之後,就有楊泰、楊牧兩系在北方興起;
魏末楊泰一系的楊珍一房被消滅殆盡,而楊繼一房卻并無什麼損折;北齊楊谙被滅絕之後,追随宇文氏的楊牧一系卻香火不絕,楊家高門士族的地位一直得到保全。
楊秉
在東漢到唐朝這個世族占支配地位的政治背景下,楊家可謂"東方不亮西方亮",直到楊堅建隋,将弘農楊氏的光輝發揚到巅峰。
楊家的成功,也讓楊喜有了“華夏第一福将”的稱号。這位小小的騎兵隊長,因為得到項羽一條大腿而封侯,從此開創了子孫出将入相、公卿連綿,家族長盛發展四百多年的輝煌篇章。
所以有人戲稱,楊喜是“抱上了曆史上最珍貴的一條大腿”,此言真的非虛!
楊喜
參考資料:王莉娜:《漢晉時期弘農楊氏的曆史變遷》
魏宏利:《中古弘農楊氏發展評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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