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斯本是楚國郡府中的一名文法小吏,是兩隻老鼠讓他頓悟,引他走向了後來的流血仕途。
李斯認為像他這樣的布衣草民,就像一隻老鼠,關鍵在于怎麼選擇。如果一直苟活在廁所這樣的污濁之地,做廁中鼠,不僅吃的是糞便殘渣,而且怕人怕狗,終生都生活在驚恐之中;如果眼界開闊一些,敢于鑽營,能夠進入糧倉,去做倉中鼠,那麼不僅可以飽食終日,而且不會受到人和狗的驚擾。
秉承這樣的老鼠哲學,開始人生的奮鬥後,李斯的目标十分明确,那就是抓住一切機會,不擇手段地去做最大的倉中鼠,這一點決定了李斯不可能是忠臣,也不會是君子好人。
因為有野心,有才華,李斯的奮鬥進擊之路走得相當有章法——他先是辭去郡府小吏的差使,拜在荀子門下,用心研習帝王之術;學有所成,擁有才名之後,李斯做了一次精準的選倉:觀天下大勢,李斯認為隻有去秦國輔佐秦王,才有機會成為天下最大的那隻倉鼠。
據說,李斯決定入秦時,荀子因為太了解他的心性,心中很是不安,但荀子沒有點破,隻是委婉地告誡李斯,極端功利終緻危險不祥。
這話,李斯懂,但不可能遵從。
李斯入秦時,大概三十四歲,莊襄王剛剛過世,新即位的秦王嬴政還隻是十三歲的少年。當時,大秦的朝政主要掌握在丞相呂不韋手中。
李斯入丞相府,不像其他門客,講操守,有忠心,呂不韋在他那裡就是接近秦王的跳闆。丞相呂不韋,還是很有心胸的,發現李斯确有大才後,很快就将他推薦給秦王嬴政,做了秦宮中的郎官。
獲得接近秦王嬴政的機會後,李斯的仕途之路可以用順風順水、拾階而上來形容。志在天下一統的嬴政對李斯的政見才學十分欣賞,郎官算是對李斯刻意的考驗。考驗合格後,李斯先是被任命為長史,後又被任命為客卿、廷尉。等到大秦平滅六國,一統天下後,立下大功的李斯終于實現了人生的終極目标——秦始皇三十年前後,李斯被始皇帝任命為左丞相,封為列侯;長子李由出任三川郡太守,執掌連接關中、關東要地的封疆大任;其餘各子皆娶大秦公主,女兒皆嫁大秦公子。
然而,曆朝曆代,位極人臣之時,往往也是物盛而衰之刻。
李斯對此是深有體會,并且有強烈危機感的——秦始皇三十五年,始皇帝遊幸鹹陽郊外的梁山宮,登高遠眺時,恰巧望見丞相李斯盛大華麗、十分壯觀的車馬行列。這一幕随即讓始皇帝沉下臉來,說了兩句不以為然的話。事後,在場的始皇帝侍衛将此事透露給李斯,李斯惶然警惕,立即将自己的車馬行列做了減損。然而,當始皇帝再次看到李斯的車馬行列時,馬上就察覺出了其中的貓膩,因此勃然大怒地質問,是誰洩露了我的話,通報了丞相?衆人見始皇帝震怒,無人敢承認。結果,上次在場的侍衛皆被始皇帝處死。
站在專制皇權的視角下看,有這樣的事情發生,說明始皇帝對李斯已有不滿和削權之意,李斯當務之急應該考慮如何自保,最好能夠急流通退。
但李斯從頭至尾,隻有對專制皇權的警惕與忌憚,絲毫沒有退卻自保之意。
李斯的這個心态,跟政治智慧無關,一切還是因為他那根深蒂固的老鼠哲學,以及追求極緻利祿的人生觀。
此話怎講呢?
李斯的老鼠哲學有一個既可怕又可悲的邏輯:倉中鼠之所以能成倉中鼠,根本之處在于它能待在倉中。換言之,沒有權力,沒有地位,所有的富貴頃刻間都會煙消雲散。所以說,李斯不可能選擇急流勇退,為了守住來之不易的權力與地位,他隻會盡其所能、不擇手段,并且沒有早晚之分。
從這個角度講,秦始皇晚年用人有一個重大失誤,那就是沒有盡早地罷黜李斯。
秦始皇突然駕崩,李斯的害處頃刻間就暴露出來。
他為什麼要背叛始皇帝?為什麼不去輔佐仁義英明的扶蘇,轉而要與昏庸不堪的胡亥、陰險毒辣的趙高狼狽為奸?
不是他李斯不夠聰明,而是他太懼怕失去丞相的權力和地位。
先秦曆史,因為史料的缺失,許多地方無法窺見鮮活的人性,例如秦始皇突然駕崩,留下事實上讓扶蘇即位的遺诏後,李斯究竟是何種心态?
想到扶蘇即位後對己種種的不利,李斯的真實心态想必是憂心忡忡,決不會是鞠躬盡瘁,誓死忠君。
趙高應該是早已看透了李斯,為了拉李斯上篡诏奪權的賊船,他對李斯所說的話,可謂句句能誅到李斯之心。
一見面,趙高即将眼下的權力格局說得直白而露骨:始皇帝突然死去留下了什麼?是瞬間的政治真空,如果由胡亥、李斯以及他趙高來搶注填補,那是百利而無一害;如果丞相李斯猶豫不從,隻有兩種結果,要麼錯失良機,要麼坐以待斃。
錯失良機,很好理解,如果他趙高與胡亥合謀而成,李斯将錯失擁立之功,結局會怎樣,不言自明。
坐以待斃,所指何意,趙高把話說得非常鋒利,他一連問了李斯五個問題:
第一,論政見,你與扶蘇一緻嗎?
第二,論功高勞苦,你能與蒙恬相比嗎?
第三,論謀遠不失,你能與蒙恬相比嗎?
第四,論無怨于天下,你能和蒙恬相比嗎?
第五,論與扶蘇關系之新舊,被扶蘇所信賴,你能與蒙恬相比嗎?
作為始皇帝長子,扶蘇向來主張施仁政;而李斯作為法家,不僅反儒反分封,而且對先王之政、仁義道德頗為不以為然,其主張焚書一事,更是與扶蘇尖銳對立。
政見如此對立,如果扶蘇即位,豈有不棄用李斯之理。
至于與蒙恬相比較的四個問題,此時的蒙恬不僅是大秦長城軍團的軍事統帥,而且還兼任首都地區的軍政長官(内史),更為關鍵的,他與扶蘇長期共事,關系融洽,一體同心,兩人早已結成了政治聯盟。
一朝天子一朝臣,長江後浪勝前浪,一旦扶蘇即位,大秦丞相之位必授予蒙恬,而李斯作為絆腳石,必遭一腳踢開。
趙高所問,正是李斯所憂,因此他不得不承認,以上五條确實比不上蒙恬。
體察到李斯的心境後,趙高接下來的一席話就更厲害了。
趙高說,我趙高不過是内廷的勤雜而已,自從有幸以刀筆文法進入秦宮以來,管事已有二十多年。二十多年來,我還沒有見過被罷黜的丞相功臣有封賞延及第二代的,他們幾乎全遭問罪誅滅了。扶蘇是怎樣一個人?丞相想必是了解的,如果叫他即了位,丞相恐怕難有懷列侯之印安歸故裡的結局。而胡亥仁慈笃厚,輕财重士,明辯于心而绌納于口,禮義周全而敬重士人,擁這樣的公子即位,丞相之位何愁不保。
史書上記載,聽了這些話,李斯惶惑不已,不願深談,隻扭扭捏捏地說了一些所謂的忠臣之道。
這時候,趙高死死地抓住李斯患得患失終不願失的心理,用近乎逼迫的言辭鎖定了局面。
趙高說,天下事在人為。上下合同,可以長久;中外若一,事無表裡,丞相若是聽高之計,定将長有列侯之位,世世有封君之稱,壽如喬松,智如孔墨。丞相若釋此不從,禍患将及于子孫,足以寒心。善處世的人因禍為福,請丞相擇善決斷。
此時的李斯,年過七十,早已是一隻老倉鼠,他無法抗拒趙高,更無法挺起脊梁。
參考資料:《史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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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黑句本
責編:費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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