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曆代詩論選釋

生活 更新时间:2025-01-09 17:48:47

曆代詩論選釋?解讀《二十四詩品》一、雄渾篇,現在小編就來說說關于曆代詩論選釋?下面内容希望能幫助到你,我們來一起看看吧!

曆代詩論選釋(曆代詩說解讀二十四詩品)1

曆代詩論選釋

解讀《二十四詩品》

一、雄渾篇

   大用⑴外腓⑵,真體⑶内充。反虛⑷入渾⑸,積健⑹為雄。具備萬物,橫絕太空。荒荒油雲,寥寥長風。超以象外,得其環中⑺。持之非強,來之無窮。

【注釋】:

⑴、“大用”之說亦見莊子,《人間世》篇記載那棵可以為數千頭牛遮蔭的大栎樹托夢給對它不屑一顧的木匠說:“且予求無所可用久矣,幾死,乃今得之,為予大用。使予也而有用,且得有此大也邪?”所謂“大用”即“無用之用”也。“人皆知有用之用,而莫知無用之用也。”⑵、腓,原是指小腿肚,善于屈伸變化,此指宇宙本體所呈現的變化無窮之姿态。⑶、真體,即是得道之體,合乎自然之道之體。《莊子•漁父》篇中說:“禮者,世俗之所為也;真者,所以受於天也,自然不可易也。故聖人法天貴真,不拘於俗。”⑷、“虛”,是自然之道的特征,《莊子•人間世》雲:“氣也者,虛而待物者也。唯道集虛。虛者,心齋也。”

⑸、“渾”是指自然之道的狀态,《老子》中說:“有物混成先天地生。寂兮寥兮獨立不改,周行而不殆,可以為天下母。”⑹、“健”是《易經》中“天行健,君子以自強不息”之意,唐代孔穎達《正義》雲:“天行健者,謂天體之行,晝夜不息,周而複始。”⑺、“環中”之說源于《莊子》,《齊物論》雲:“樞始得其環中,以應無窮。”蔣錫昌《莊子哲學•齊物論校釋》雲:“‘環’者乃門上下兩橫檻之洞;所以承受樞之旋轉者也。樞一得環中,便可旋轉自如,而應無窮。此謂今如以無對待之道為樞,使入天下之環,以對一切是非,則其應亦元窮也。”又《則陽》篇雲:“冉相氏得其環中以随成,與物無終無始,無幾無時。”郭象注雲:“居空以随物,物自成。”也就是說,一切任乎自然則能無為而無不為。

【意義分析】:

首四句講的是“雄渾”美的哲學思想基礎和具體解釋。 “大用外腓”是由于“真體内充”, 講的就是道家和玄學的體用、本末觀。如無名氏所說:“言浩大之用改變于外,由真實之體充滿于内也”; “返虛人渾,積健為雄”,是在上兩句的基礎上具體解釋了“雄渾”。虛,故能包含萬物,高于萬物,因此隻有達到“虛”,方能進入“渾”的境界。此句之意謂像宇宙本體那樣不停地運動,周而複始,日積月累,因内在自然之健,而有一股雄渾之氣。

中四句是進一步發揮前四句的思想内涵:雄渾之體得自然之道,故包容萬物,籠罩一切,有如大鵬之逍遙,橫貫太空,莫與抗衡。宇宙本體原為渾然一體,運行不息的一團元氣,因為它有充沛的自然積累,所以才會體現出雄渾之體貌。所謂“荒荒油雲,寥寥長風”,講的是自由自在,飄忽不定,渾然而生,渾然而滅,氣勢磅礴,絕無形迹,自然生化而毫無人迹也正是自然之道的體現。這裡所運用的是一種意象批評的方法之運用,也是《二十四詩品》的基本批評方法。

  後四句則是對雄渾詩境創作特點的概括。“超以象外”為虛,“得其環中” 為渾,此二句就是“返虛入渾”,此雲“雄渾”境界的獲得,必須超乎言象之外,而能得其環中之妙。說明此種雄渾境界之獲得必須随順自然,而決不可強力為之,故雲:“持之匪強,來之無窮。”這實際也就是《含蓄》一品中所說的“不著一字,盡得風流。”孫聯奎《詩品臆說》雲:“‘不著一字’即‘超以象外’,‘盡得風流’即‘得其環中’。”

【總體論述】:

“雄渾”是二十四品中最重要的一品,是建立在老莊“自然之道”基礎上的一種美。之所以放在二十四品之首,講的是一種同乎自然本體的最高的美,也就是詩歌創作的最理想境界。它所體現的“超以象外,得其環中”的創作思想是貫穿于整個二十四品的。 “雄渾”之美的詩境具備以下幾個特征:1、雄渾的詩境有如一團自在運行的元氣,渾然一體,不可分割,是一種整體的美;2、是一種自然之美,而絕無人工痕迹,是最高的美的境界。3、在渾然一體的詩境中蘊含着無窮無盡的意味,猶如晝夜運行、變幻莫測的混沌元氣,日新月異,生生不息,故而是“不著一字,盡得風流”, 是一種含蓄的美,超乎一切言象之外;4、“雄渾”是一種傳神的美,而不是形似的美;5、“雄渾”之美具有空間性、立體感,是一種有生命力的、流動的動态的美,和中國古代文學藝術中所強調的所謂“飛動”之美有不可分割的關系

【例詩介紹】:

王昌齡的《從軍行》:“大漠風塵日色昏,紅旗半卷出轅門。前軍夜戰洮河北,已報主擒吐谷渾。”邊塞的蒼茫風光和軍土的英雄氣概躍然紙上。

王維的《終南山》:“天乙近天都,連山到海隅。白雲回望合,青霭人看無。分野中峰變,陰晴衆壑殊。欲投人宿處,隔水問樵夫。”山峰雄偉,直上雲霄,綿延起伏,陰晴各殊,澗水曲折,潺潺流過。行人隔水詢問樵夫,更将山勢的宏大壯闊,襯托得淋漓盡緻。

他山之石:

*《雄渾》揭示出了“雄渾”的三個重要特征:空間的無限大、力量的絕對大和視覺上的朦胧模糊。從這三個重要特征來看,雄渾與西方美學中的重要範疇“崇高”是非常相似的

二、沖淡

素處⑴以默⑵,妙機⑶其微⑷。飲⑸之太和,獨鶴與飛。猶之惠風⑹,荏苒⑺在衣。閱⑻音修篁⑼,美曰載歸⑽。遇之匪深⑾,即之愈希⑿。脫有形似,握手已違⒀。

【注釋】:

⑴、素,《莊子.馬蹄》:同乎無欲,是謂素樸。《莊子.刻意》:故素也者,謂其無所與難也。純也者,謂其不虧其神也。能體純素,謂之真人。素處:指“真人”平素居初是無知無欲的淡泊心态。⑵、默:靜默無為,虛而待物。《莊子.在宥》:至道之精,窈窈冥冥。至道之極,昏昏默默。⑶、機:觸也,契也。⑷、微:微妙。⑸、飲,言得于内也。太和之氣,陰陽會合之氣,古人說陰陽中和,使萬物各得其所的氣,叫太和之氣。即元氣充滿内心,進入到“道”的境界。⑹、惠風,溫和的風。王羲之《蘭亭集序》:“惠風和暢。”

⑺、荏苒,微弱也,柔意。《歸去來辭》:風飄飄而吹衣。此以惠風在衣為淡。⑻、閱:曆也,即閥閱之閱。《玉篇》:“門在左曰閥,在右曰閱。”⑼、修篁:美的竹林。⑽、美曰載歸:曰:語助詞。這句說:載美而歸。也就是得到了足夠的美的享受的意思。⑾、匪:不。匪深,不深。無心而遇,所以說“遇之匪深。”

⑿、即:就、接近。稀:少。這兩句是說:靜默自守的人,無心追求什麼;縱或有意追求什麼,又覺得沒有什麼可追求的。兩句皆形容恬淡自足的心境。⒀、脫:假若。違:違背。這兩句是說:若有形迹可求,剛一把握,便覺得這太執着了。兩句仍是形容淡泊自足的心境。袁小山曰:獅子搏兔用全力,終是獅子之愚。

【意義分析】:

首四句描繪了“沖淡“的精神境界。 “素處以默”是要保持一種虛靜的精神狀态。素常以靜默自處,養生知足,這是道家平日修養的要求。素處以默,涵養者深。“妙機其微”靜則心清,心清聞妙音,是說由虛靜則可自然而然地洞察宇宙間的一切微妙的變化。“飲之太和”,指飽含天地之元氣,而與自然萬物同化之謂也。鶴本仙鳥,獨與之俱飛,亦謂與自然相合、和造化默契也。其實 “沖”就是“渾”,其實質都是“虛”。“返虛入渾”,“渾”是虛的體現;“飲之太和”,即是元氣充滿内心,進入到“道”的境界。

  中四句再作比喻,描繪出一個沖淡的境界。春風吹拂衣襟,輕輕飄蕩。它吹過幽靜的竹林,發出動聽的樂音。幽人親身經曆這種境界,不覺神思恍惚,心靈顫動,自然而生載與俱歸之意。此真沖淡之美境也!

  後四句言此種沖淡之詩境,實乃自然相契而得,決非人力之所能緻。詩人偶然遇之,心目相應,“直緻所得,以格自奇”,有如鐘嵘所說:“‘思君如流水’,既是即目;‘高台多悲風’,亦惟所見。”均屬“知非詩詩,未為奇奇”之作,若欲以人力而強求之,則無所尋窺,亦決不可得。此所謂“遇之匪深,即之愈稀”也。沖淡之境全在神會,而不落形迹,故“脫有形似”,則“握手已違”。

【總體論述】:

“沖淡”是二十四詩品中和“雄渾”可以相并列的另一類重要詩境。他和“雄渾”不是對立的,而是相互補充的。他和“雄渾”雖有不同的風格特征,但是在哲學思想基礎和詩境美學特色的基本方面,則是和“雄渾”一緻的。所以“雄渾”中有“沖淡”,“沖淡”中也有“雄渾”。“沖淡”之境,當以陶淵明、王維詩作為最,誠如東坡所謂“發纖秾于簡古,寄至味于淡泊”也。 “沖淡”之美和“雄渾”之美相比,雖在風格上有所不同,但是也同樣具有整體之美、自然之美、含蓄之美、傳神之美、動态之美,正如司空圖所說:“王右丞、韋蘇州澄澹精緻,格在其中,豈妨于遒舉者?”兩者在哲學思想基礎上也是很一緻的。但是,和“雄渾”之美相比,“沖淡”之美顯然又有着不同的特色,大體說來,“雄渾”之美具有剛中有柔的特色,而“沖淡”之美則是柔中有剛。“雄渾”之作一般說往往氣魄宏大,沉著痛快,而“沖淡”之作一般說往往沖和淡遠,優遊不迫。陽剛之美和陰柔之美可以“兼濟”,有的詩在沖和淡遠之中也可以有沉著痛快,比如上面所舉王維的《終南山》就是在沖淡之中含有雄渾美特色的作品。從《二十四詩品》說,實際上每一品中都含有一些共同的基本的美學特色。

【例詩介紹】:

王維的詩《竹裡館》:“獨坐幽篁裡,彈琴複長嘯。深林人不知,明月來相照。”深林幽靜、明月悄悄,沒有了塵世之累,沒有了人為之擾,沒有孤獨、沒有惆怅,隻有一片空靈、甯靜的心境。

李白的《獨坐敬亭山》:“衆鳥高飛盡,孤雲獨去閑。相看兩不厭,惟有敬亭山。”獨坐時的寂寞心情和寂靜的山景忽然冥會,感受到與自然親近的溫暖,人與山刹那間靈性相通,渾然一體。

【*譯文】:沖淡的人,常常默無一言,心靈卻多麼微妙。他吮吸着太和之氣,與獨鶴一道在太空中任竟逍遙。溫和的春風掀動着衣襟,又輕輕地拂過門前的竹梢,餘韻袅袅—多麼沖淡的境界啊!如能把這境界載入詩篇,那該多麼好!他淡漠地對待一切,淡得沒有什麼痕迹可供尋找。倘一動追求之念,頃刻間,又覺得這有違自己的初心了。有些詩,用樸素的語言說出那種自求閑适的恬靜的思想感情,說得自然而有情味。對這種詩,人們往往以“沖淡”一詞,來概括地指明它的風格上的特色。“素處以默,妙機其微”,對寫沖淡的詩的人所提出的一個思想修養的問題。說詩人平素應該靜默自處,而微微地透露一點心思。這是一種逃避現實的論調。“飲之太和,獨鶴與飛”。試想,飲太和之氣,陰陽中和,心裡沒有一點疙瘩,多麼沖淡!與獨鶴同飛,跟塵世無争,心裡沒有得失的煩惱,多麼沖淡!中間四句都是一些比喻,用意在于表現心平氣和、優遊自樂的沖淡情境。描繪出一個沖淡的境界。末四句言此種沖淡之詩境,實乃自然相和而得,不是人力所為之。可以說是“素處以默,妙機其微”的心境的直接說明。從詩的表現特點方面去理解這些話,似可以這樣說:那些語言平淡而自然的、表現了默默地觀察得來的靜趣的詩篇,便是所謂沖淡特色的詩。

**《沖淡》所揭示的沖淡詩風的基本特征是:其表層,和柔明朗,輕逸靈動,洋溢着詩人脫俗而不超塵的對現實和藝術執着的審美精神;其深層,蘊涵着由恬淡平和的個體人格之美與淡和的大自然之美有機融合而生出的醇厚無盡之美。沖淡詩風和《沖淡》品與陶淵明詩風有着密切聯系。

三、纖穠

采采⑴流水,蓬蓬⑵遠春。窈窕⑶深谷,時見美人。碧桃滿樹,風日水濱⑷。柳陰路曲,流莺比鄰⑸。乘之愈往,識之愈真。如将不盡,與古為新。

【注釋】:

⑴ 采采,衆多,茂盛。出自《詩經*蒹葭》“蒹葭采采,白露未已。”⑵ 蓬蓬,形容草木密而淩亂。出自《莊子*秋水》“今子蓬蓬然起于北海(⑸),蓬蓬然入于南海,而似無有(⑹),何也?”⑶ 窈窕,娴靜端正的樣子,出自《詩經*關雎》“窈窕淑女,君子好逑。”這裡形容宮室、山水幽深。⑷ 水濱,水邊,近水的地方。《詩經*采蘋》有雲:“于以采蘋?南澗之濱。”⑸ 比鄰,近鄰。古時五家相連為比。《送杜少府之任蜀州》(唐*王勃)“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鄰。”

【意義分析】:

前四句是對幽谷春色的生動描寫。在幽深山谷見春水泉湧,更有美人時隐時現,纖秾之内含純潔之态,豔麗之中蘊高雅之趣。

中四句是對前四句的補充,進一步寫幽谷周邊春色的方方面面:滿樹碧桃與美人之隐現互襯,更覺鮮豔奪目;和煦春風和流水之采采相映,愈顯春意盎然。楊柳飄拂沿水邊路曲而陰影連綿,流莺婉啭随山谷幽深而此起彼落。這一切是多麼誘人,而又多麼讓人流連忘返啊!由此可見,“纖秾”比較突出地體現了“聲”、“色”之美。

後四句由前八句進展引申出來,循此纖秾之境而乘之愈往,必能愈識其内含之真谛:于纖秀秾華之中存沖淡之韻味,于色彩缤紛之中寓雄渾之真體。故其“韻外之緻”、“味外之旨”自然溢于言表,纖秾雖終古常見而光景常新。“纖秾”的特色是在纖巧細微而華豔秀麗,但又高雅自然,含而不露。

【總體論述】:

“纖秾”一品幾乎完全都是用意象批評的方法來寫的。王漁洋《香祖筆記》中說:“‘采采流水,蓬蓬遠春’,形容詩境亦妙,正與戴容州‘藍田日暖,良玉生煙’八字同旨。”均使用意象批評的方法, “纖秾”雖然色彩鮮豔,風光秀麗,但絕無淺俗鄙俚之态,而仍有“真體内充”之實,正如楊振綱《臯蘭課業本》所雲:“此言纖秀秾華,仍有真骨,乃非俗豔。”。它雖然描寫具體,刻畫細膩,但毫無人工雕琢痕迹,而顯出一派天機造化。它雖然清晰可見,明白如畫,但并非一覽無餘,而使人感到韻味無窮。它和“雄渾”、“沖淡”之美在本質上是一緻的。

【例詩介紹】:

杜牧的《江南春絕句》來說明這種特色:“千裡鴛啼綠映紅,水村山郭酒旗風。南朝四百八十寺,多少樓台煙雨中。”在桃紅柳綠、樓台掩映之中,詩人又寄托了多麼深沉、含蓄的感慨啊!

“秀美——《詩品》高揚的又一面風格美大旗”,考察突出标舉陰柔之美并與王維、孟浩然詩風關系密切的《纖秾》、《绮麗》和《典雅》、《清奇》四品,進而又結合《詩品》涉及秀美風格的多個品目而總說《詩品》秀美論。《詩品》秀美論同樣極具理論開創性,它與西方優美論亦頗為相似,但同樣是在結合文學實踐進行理論探究方面,《詩品》秀美論更深入、更細緻、更豐富,也達到了更高的理論高度,這同樣是對世界美學的一個頗具中國特色的重要貢獻。本章最後根據《詩品》壯美論和秀美論而提出一個觀點:學術界一般認為中國古代美學缺乏對壯美和秀美的“體系式”研究,這一認識應當改變,因為《詩品》對壯美和秀美的研究明顯屬于“體系式”研究,其所表現出的“體系”性毫不遜色于表達着崇高、優美之美學思想的西方傳統美學。

四、沉著

綠杉⑴野屋,落日氣清⑵。脫巾⑶獨步,時聞鳥聲。鴻雁⑷不來,之子⑸遠行。所思⑹不遠,若為平生⑺。海風碧雲,夜渚⑻月明。如有佳語,大河前橫。

【注釋】:

⑴ 一作“綠林”,這裡是用來襯托山野幽靜環境的樹林。⑵ 清,指(液體或氣體)純淨,出自《莊子*刻意》“水之性,不雜則清,莫動則平,郁閉而不流,亦不能清,天德之象也。⑶ 脫巾,脫,取下,摘除,出自《莊子*說劍》“太子乃與見王,王脫白刃待之。”巾,古代人用以裝飾戴在頭上的絹帕,如《詩經*出其東門》有雲:“缟衣綦巾,聊樂我員。”脫巾而行,更接近自然狀态,精神更為沉著。⑷ 鴻雁,一種候鳥,秋季向南飛,春季向北飛,傳說古人能用來傳遞書信,後比喻信使。出自《詩經*鴻雁》“鴻雁于飛,肅肅其羽。”⑸ 之子:這個人,出自《詩經*桃夭》“桃之夭夭,灼灼其華。之子于歸,宜其室家。”

⑹ 所思,所思的人。⑺ 若為平生,似乎足以慰藉一生。⑻ 渚,水中間的小塊陸地。如《宿建德江》(唐*孟浩然)“移舟泊煙渚,日暮客愁新。”

【意義分析】:

首四句描寫山野幽人居住的環境和行為舉止,野屋而處綠林之中更加顯其幽靜,時間正在日落之後,愈覺空氣清新,幽人脫巾獨步漫行于曠野之中,唯聞婉轉鳥聲不時從林中傳來,則其精神狀态之從容沉著亦不待言。

中四句寫幽人内心思想狀态,對遠方朋友的深深懷念,“鴻雁不來,之子遠行”,然而又仿佛覺得所思之人并不遙遠,似乎就在眼前故足慰平生。這是從人的心理、感情上來寫沉著的意念。

後四句是寫自然境象以表現沉著之特色,郭解雲:“海風碧雲,指動态的沉著;夜渚月明,指靜态的沉著。海風而襯以碧雲,闊大浩瀚,狀壯美的沉著;夜渚而兼以月明,幽靜明徹,狀優美的沉著。”又說:“竊以為大河前橫,當即言語道斷之意。鈍根語本談不到沉著,但佳語說盡,一味痛快,也複不成為沉著。所以要在言語道斷之際,而成為佳語,才是真沉著。”這是比較符合原意的。“海風碧雲”,也和“荒荒油雲,寥寥長風”一樣,有雄渾之美。而從幽人的精神境界也是沖和淡遠,超脫塵世的。

【總體論述】:

這一品也是很典型的意象批評之範例,寫一個隐居山野的幽人之沉著心态,來說明具有此種風格的詩境美。沉著的特點,如同晚清況周頤在《惠風詞話》中所說:“平昔求詞于詞外,于性情得所養,于書卷觀其通。優而遊之,餍而饫之,積而流焉。所謂滿心而發,肆口而成,擲地作金石聲矣。情真理足,筆力能包舉之。純任自然,不假錘煉,則沉著二字之诠釋也。”所以《臯蘭課業本原解》雲:“此言沉摯之中,仍是超脫,不是一味沾滞,故佳。蓋必色相俱空,乃見真實不虛。若落于迹象,涉于言诠,則纏聲縛律,不見玲珑透徹之悟,非所以為沉著也。”這是比較能說明沉著之特征的。

【例詩介紹】:

王維的《終難别業》:“中歲頗好道,晚家難山陲。興來每獨往,盛事空自知。行到水窮處,坐看雲起時。偶然值林叟,談笑無還期。”詩人無心淡泊、自然閑适,對境觀心而道契玄微,靜極生動、動極歸靜、動靜不二的禅意滲透到山情水态之中,化作天光雲影,空靈而自然。沉德潛在《唐詩别裁》中評說:“行所無事,一片化機。”此詩确如況周頤所說:“純任自然,不假錘煉。”真能脫略言象,而做到色相俱空,又餘味無窮。

*“陰陽和合——《詩品》中的再一類風格美”,對《詩品》所标示的詩歌藝術風格中的“陰陽和合”之美進行讨論,選取的樣本是《飄逸》和《沉著》。此種“陰陽和合”之美的主要特征在于:具體的詩歌風格中,雖倚陽而陽剛色彩并不十分突出,雖倚陰而其中又有着不可忽視的陽剛因素。

五、高古

畸人⑴乘真⑵,手把芙蓉⑶。泛⑷彼⑸浩劫⑹,然⑺空蹤。月出東鬥⑻,好風相從。太華⑼夜碧,人聞清鐘。虛伫⑽神素⑾,脫然⑿畦封⒀。黃唐⒁在獨,落落⒂玄宗。

【注釋】:

⑴ 畸人,即是“真人”,《莊子•大宗師》雲:“畸人者,畸于人而侔于天。”就是道家心目中的理想的人物,是既無“機心”在胸、又無“機事”纏身的超塵拔俗之人,與世俗追逐名利之人有天壤之别。⑵ 乘真,即乘天地自然的真氣而上升天界,故《說文》雲:“真,仙人變形而登天也。”⑶ 芙蓉,指蓮花,如李白《古風》雲:“西上蓮花山,迢迢見明星。素手把芙蓉,虛步蹑太清。”⑷ 泛,不深入,對待事物漫不經心,超越之意。出自《莊子*田子方》“臧丈人昧然而不應,泛然以辭,朝令而夜遁,終身無聞。⑸ 彼,那,那個。⑹ 浩劫,大災難。⑺ 窅然,深遠的樣子。出自《莊子*逍遙遊》“堯治天下之民,平海内之政,往見四子藐姑射之山,汾水之陽,窅然喪其天下焉。”⑻ 東鬥,指二十八星宿之一。⑼ 太華,西嶽華山,在今陝西境内。⑽ 虛,空也;伫,立也。⑾ 神素,指純潔心靈世界。⑿ 脫然,超越。⒀ 畦封,疆界。

⒁ 黃唐,黃帝、唐堯,這裡指黃帝、唐堯時期太古純樸之世。⒂ 落落,形容舉止潇灑自然,超脫世俗。

【意義分析】:

前四句,寫與自然同化的“畸人”精神境界,來說明“高古”的特色。“泛彼浩劫,窅然空蹤。”說的是畸人超度了人世之種種劫難,升入飄渺遙遠的仙境,浩瀚的太空中早已不見其蹤迹。遠離世俗,脫略人間,即是高古的畸人之精神世界。

中四句是描寫畸人升天後,夜空一片寂寞、空曠、幽靜、澄碧的狀态,是以自然風景來顯示高古的境界,月光是明朗的,長風是涼爽的,華山是幽深的,鐘聲是清脆的,這就是高古的“畸人”曾經所在的地方。“畸人”雖已升遷,而留下的這個環境仍充滿了高古的氣氛。上四句可以理解為詩人根據古代傳說的一種想象,中四句是對詩人所處環境的感受,

而後四句則是寫詩人與“畸人”相同的心理狀态。這兩句是說一種超脫于塵世、與自然同化的精神境界。獨寄心于黃帝、唐堯的太古純樸之世,傾身于玄妙之宗旨,而與世俗落落不相入。進一步寫高古之心态。

【總體論述】:

《詩品》所論“高古”,與劉勰之《體性》篇中所論“遠奧”有接近之處,這在于它們都體現了道家的玄遠之思,超脫世俗的精神境界。但劉勰指的是廣義的文章之風格,雖也包括了詩歌在内,然而主要是指語言風格說的,而《詩品》則是說詩歌的意境風格,它更突現了高古的精神境界。嚴羽《滄浪詩話》中論詩之品則有九,其中有“高”,有“古”,有“雄渾”,有“飄逸”。“飄逸”接近于《詩品》的“沖淡”,而“高”、“古”則與《詩品》之“高古”較為接近。杜甫在《解悶》十二首之八中曾寫王維道:“不見高人王右丞,藍田丘壑漫寒藤,最傳秀句寰區滿,未絕風流相國能。”這是從儒家角度來看王維這樣避世隐居的高人,儒家也尊重像長沮、桀溺、許由、巢父、伯夷、叔齊這樣的高人,但是他們和道家心目中的高人、畸人還是有區别的。儒家的隐士隻是不受名利的羁絆,不像道家的高人在整個心靈上超脫塵世。不過,在謝絕名利、超脫現實方面還是有一緻之處的,所以莊子也很贊賞許由,多次說到堯讓天下、許由不受的故事。

【例詩介紹】:

李白的《山中問答》:“問餘何事栖碧山,笑而不答心自閑。桃花流水窅然去,别有天地非人間。”沒有一點人世塵埃的污染,悠閑超脫而清淨高潔。

*“違俗向道 内在超越——貫穿《詩品》的重要精神”,主要通過考察《超詣》、《高古》、《洗煉》三品并聯系“超越”文化理論和整部《詩品》,來讨論《詩品》的一個非常重要的精神指向——違俗向道、内在超越。違俗向道、超越向美,全力倡揚、探究和呈現那與高潔自由的人格精神緊密相聯的美和審美的豐富多彩的樣态或境界,正是《詩品》詩歌美學突出的整體美學特質和文化特質。《詩品》是同時體現着中國文化内在超越和注重審美兩大特質的一個典型樣本。

六、典雅

玉壺⑵買春,賞雨茅屋。坐中佳士,左右修竹⑶。白雲初晴,幽鳥相逐。眠琴綠陰,上有飛瀑。落花無言,人淡如菊⑷。書之歲華⑸,其曰可讀。

【解釋】:

⑴、 典雅,典:規範、典範;雅:正、純正。典雅:正派莊重,優美不粗俗。這裡專論文學作品

風格上的正派莊重。⑵、 玉壺,古代飲酒的器皿,暗含冰清玉潔之意。如《芙蓉樓送辛漸》(唐*王昌齡)曰“洛陽親友如相問,一片冰心在玉壺。”⑶、修竹,美麗的竹林。⑷、菊,菊花,一種草本植物,秋季開花,供觀賞,可入藥。古人評“梅、蘭、竹、菊”為四君子,菊便象征一種人生境界。如《飲酒》(晉*陶淵明)“采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所以此處說“人淡如菊”。⑸、“歲華”,即指歲時、時光,在這裡是指上文所描寫的幽雅景色。

【意義分析】:

首四句是寫“佳士”的居室及其幽閑的生活情狀:茅屋周圍是修長的竹林,桌上放一壺春酒慢酌慢飲,自由自在地坐在茅屋内賞雨。

中四句寫茅屋處在一個十分幽靜的環境之中:雨後初晴,天高氣爽,幽鳥戲逐,歡歌和嗚。此時“佳士”走出屋外,閑步賞景,置琴于綠蔭之下,面對飛瀑撫琴吟詩,人境雙清,雅緻已極。

後四句寫“佳士”的精神狀态和内心世界:所謂“落花無言,人淡如菊”,亦即是“沖淡”一品中“素處以默,妙機其微”的意思,說明“佳士”内心極其淡泊,既無“機心”亦無“機事”。

【總體論述】:

“典雅”一品寫的是隐居“佳士”的形象。司空圖這裡所說的“典雅”,和儒家傳統所說的“典雅”是很不同的。比如劉勰在《文心雕龍•體性》篇中說的“典雅”,則是儒家所推崇的“典雅”,故雲:“熔式經诰,方軌儒門。”是積極進取,尋求仕進,按儒家倫理道德規範,嚴格要求自己,以齊家治國平天下為目标的人格風範。而《詩品》中的“典雅”,則頗象《世說新語》中那些“清談名士”的風度、雅量,對人生看得極為淡泊,視世事若塵埃。

【例詩介紹】:

王維的《辋川閑居贈裴秀才迪》:“寒山轉蒼翠,秋水日潺湲。倚杖柴門外,臨風聽暮蟬。渡頭餘落日,墟裡上孤煙。複值接輿醉,狂歌五柳前。”桃花源一般的田園生活,其實,那也是現實社會之中,但作者的精神卻已超脫于現實,誠如陶淵明所說:雖“結廬在人境”,“而無車馬喧”,“問君何能爾,心遠地自偏。”

【*譯文】:背着玉壺裝滿美酒去踏青遊春,坐在茅屋中欣賞着那綿綿細雨。酒桌中圍坐高人雅士,屋外長滿了青翠毛竹。初晴的天空白雲飄動,幽谷中鳥兒相互追逐。綠蔭下面琴旁小憩,山頂之上飛泉瀑布。花朵兒靜靜地飄落,雅士恬淡宛如秋菊。如此美景寫入詩中,也真值得欣賞閱讀。

**“秀美——《詩品》高揚的又一面風格美大旗”,考察突出标舉陰柔之美并與王維、孟浩然詩風關系密切的《纖秾》、《绮麗》和《典雅》、《清奇》四品,進而又結合《詩品》涉及秀美風格的多個品目而總說《詩品》秀美論。《詩品》秀美論同樣極具理論開創性,它與西方優美論亦頗為相似,但同樣是在結合文學實踐進行理論探究方面,《詩品》秀美論更深入、更細緻、更豐富,也達到了更高的理論高度,這同樣是對世界美學的一個頗具中國特色的重要貢獻。本章最後根據《詩品》壯美論和秀美論而提出一個觀點:學術界一般認為中國古代美學缺乏對壯美和秀美的“體系式”研究,這一認識應當改變,因為《詩品》對壯美和秀美的研究明顯屬于“體系式”研究,其所表現出的“體系”性毫不遜色于表達着崇高、優美之美學思想的西方傳統美學。  

七、洗煉

如礦出金,如鉛出銀。超心煉冶,絕愛⑴缁磷⑵。空潭⑶瀉春,古鏡照神。體素⑷儲潔,乘月返真⑸。載瞻星辰,載歌幽人。流水今日,明月前身。

解釋:

⑴、絕,解作“絕對”,“絕愛”是很愛的意思。⑵、淄磷,當源出《論語•陽貨》:“不曰堅乎?磨而不磷;不曰白乎?涅而不淄。”意思是:堅固的東西磨也磨不薄,純白的東西染也染不黑。⑶、空潭:是指清澈見底而無絲毫塵埃的潭水。⑷、體素,即《莊子•刻意》篇說的:“能體純素,謂之真人。”無知無欲,無所與雜,純真素樸,是為儲潔。故如得道仙人,脫略塵俗,而乘月光返回天庭。⑸、返真,即是返歸自然。《莊子•秋水》篇雲:“北海若曰,無以人滅天,無以故滅命,無以得殉名,謹守而勿失,是謂反其真。”

【意義分析】:

首四句以“真人”之心态來比喻“洗煉”之詩境,所謂“超心冶煉”,是說這不是人為雕琢之冶煉,而是以超脫世俗之心,于意想中“冶煉”之,則自然落盡一切雜質,而顯其素潔之本體。 “絕愛淄磷”,此句之意:“洗煉功到,則不美者可使之美,不新者可使之新,雖淄、磷亦覺可愛。”非言“淄磷”本身可愛,而自“超心冶煉”視之,則其中所含金銀原質自然清晰呈現。若以人工冶煉,雖極盡工巧亦不可得最純淨之金銀。

中四句中所說“空潭瀉春,古鏡照神”,頗如老子所說的:“大巧若拙。”清澈見底而無絲毫塵埃的潭水,能把所有春光映現出來;古鏡并不一定能照出人形貌上的纖細之處,但卻最能從中看出真實神态,因為它在朦朦胧胧之中,要靠你的想像力去補充。

後四句講的是能達到“返真”的境界,則瞻望星辰,載歌幽人,怡然自得矣。今日如流水般潔淨,皆因純靜皎潔的明月是吾前身也。《大宗師》篇雲:“嗟來桑戶乎?嗟來桑戶乎?而已反其真,而我猶為人猗。”

【總體論述】:

“洗煉”一品看來是講的一種藝術技巧,但實際上也是說的一種詩歌的境界。此言詩境務必達到一種自然純淨、返歸本體的狀态,而絕無世俗塵垢之摻合,故雲:“如礦出金,如鉛出銀。”

【例詩介紹】:

王昌齡的《芙蓉樓送辛漸》:“寒雨連江夜入吳,平明送客楚山孤。洛陽親友如相問,一片冰心在玉壺。”既是一片冰清玉潔的純淨心靈,又是脫盡鉛華的樸素藝術形式。這種“洗煉”不是人工至極的精密凝練,而是歸真返樸的純淨本色。此又道家之“洗煉”不同于儒家之“洗煉”也。

*“違俗向道 内在超越——貫穿《詩品》的重要精神”,主要通過考察《超詣》、《高古》、《洗煉》三品并聯系“超越”文化理論和整部《詩品》,來讨論《詩品》的一個非常重要的精神指向——違俗向道、内在超越。違俗向道、超越向美,全力倡揚、探究和呈現那與高潔自由的人格精神緊密相聯的美和審美的豐富多彩的樣态或境界,正是《詩品》詩歌美學突出的整體美學特質和文化特質。《詩品》是同時體現着中國文化内在超越和注重審美兩大特質的一個典型樣本(《<二十四詩品>的詩歌美學》雲南大學張國慶教授)。

八、勁健

行神如空,行氣如虹。巫峽千尋,走雲連風。飲真茹⑴強,蓄素守中。

喻彼行健,是謂存雄⑵。天地與立,神化攸同。期⑶之以實⑷,禦⑸之以終。

【解釋】

⑴、茹,吃。⑵、存雄,源出《莊子•天下》篇,其雲:“天地其壯乎!施存雄而無術。”是說惠施欲存天地之雄而無術,此“雄”即“天地之壯”也,而天地之壯則為自然之景觀,而非人力之所能為也。此意亦源于老子《道德經》二十八章“知其雄,守其雌”,謂深知其雄強,而安守于雌柔,此即以柔克剛之意。故知“存雄”實為保持自然之雄強也。⑶、期,是:“求”之意。⑷、實,充實于中,即“飲真茹強,蓄素守中”也。

⒌禦,指“駕馭、統率”也

【意義分析】:

首四句所描寫的是類似于“荒荒油雲,寥寥長風”般的景象,“行神如空,行氣如虹”,是“真人”、“畸人”從風而行的姿态氣勢,如《莊子•逍遙遊》中所說的“列子禦風而行”。“巫峽千尋,走運連風”,也是氣勢磅礴的自然景象,顯示了“真氣内充”、“天行健,君子以自強不息”的勁健特點。

中四句則是強調這種“勁健”的力量來自于自然本體,“飲真茹強”就是“真體内充”、“飲之太和”,指内心充滿了陰陽和合之元氣、真氣,“蓄素守中”就是“素處以默”,指沒有任何雜念、欲求,能以虛靜之心胸容納太和之真氣,方可為“勁健”奠定基礎。“喻彼行健,是謂存雄”,其意與“雄渾”一品中的“返虛入渾,積健為雄”是差不多的。

後四句說這種“勁健”是與天地相并立,而有若自然造化之神妙。故而若能“期之以實”,則必可“禦之以終”。

【總體論述】:

“勁健”本是一種強勁有力、壯健宏偉的風格,但《詩品》中的“勁健”不同于一般經由人力奮鬥而達到的“勁健”,而是“大用外腓,真體内充”而顯出的“勁健”。 謂“勁健”之勢非隻一時,而可持之以恒,久而不變。“勁健”與“雄渾”較為接近,而一在突出“渾”,一在突出“健”。

【例詩介紹】:

李白《扶風豪士歌》:“扶風豪士天下奇,意氣相傾山可移。作人不倚将軍勢,飲酒豈顧尚書期。撫長劍,一揚眉,清水白石何離離。脫吾帽,向君笑,飲君酒,為君吟。張良未逐赤松去,橋邊黃石知吾心。”豪氣俊爽乃出于其自然本性,絕非人為做作,其脫略人世功名利祿,而内心雄健磅礴壯氣,猶如清水白石而無任何污染也。

*“壯美——《詩品》高揚的風格美大旗”,讨論突出标舉陽剛之美并與李白詩風明顯相關的《豪放》、《勁健》兩品,進而結合《雄渾》等品總說《詩品》之壯美論。壯美是《詩品》高舉的詩歌風格美的一面大旗,《詩品》壯美論極具理論開創性,它與西方崇高論頗多相似;但在結合文藝實踐進行理論探究方面,《詩品》壯美論更深入、更細緻、更豐富,達到了更高的理論高度,這是對世界美學的一個頗具中國特色的重要貢獻(《<二十四詩品>的詩歌美學》雲南大學張國慶教授)。

九、绮麗

神⑴存富貴,始輕⑵黃金。濃盡必枯,淡者屢深。霧餘水畔,紅杏在林。

月明華屋,畫橋碧陰。金尊酒滿⑶,伴客彈琴。取之自足,良⑷殚⑸美襟⑹。

【解釋】:

⑴ 神,精神,精力。出自《莊子*逍遙遊》“其神凝,使物不疵疠而年谷熟。”⑵ 輕,輕視,不看重。

⑶ 尊,即樽,酒杯,金樽酒滿。⑷ 良,誠。⑸ 殚,盡。⑹ 襟,心胸,胸懷。

【意義分析】:

首四句中所說“神存富貴,始輕黃金”,黃金代表着具有形迹的富貴绮麗,而精神上的富貴绮麗則自然也就看輕黃金了。人為雕琢的绮麗往往是一種外在的濃豔色彩,而内中其實是很空虛的,故雲“濃盡必枯”;而外表看來淡泊自然,其内裡深處則常常是豐富而绮麗的,故雲“淡者屢深”。此亦即東坡所說:“質而實绮,癯而實腴。”(蘇轍《追和陶淵明詩引》所引)

中四句是對天然的绮麗景色之描寫:清淨的水邊飄蕩着淡淡的霧氣,林中的紅杏呈現出鮮豔的色彩,明亮的月光覆照在華麗的屋上,雕畫的小橋深隐在碧綠的樹蔭之中。極其绮麗而又極為自然,絕無人工雕琢之痕迹。

後四句則以處于此天然绮麗風光中的隐居高士之悠閑自在的富貴生活,來象征這種天然绮麗的詩境。誠可以充分地、盡情地抒發自己的胸懷,是則绮麗之精神也就更清晰地顯示在讀者面前了。

【總體論述】:

“绮麗”本指绮靡華麗,例如李白《古風》之一雲:“自從建安來,绮麗不足珍。”一般多指六朝華豔绮靡、采麗競繁之作,既頗多富貴氣,而人為雕琢之痕迹亦較顯露。然而,《詩品》中之“绮麗”如《臯解》所說:“此言富貴華美,出于天然,不是以堆金積玉為工。”

【例詩介紹】:

王昌齡的《酉宮春怨》:“西宮夜盡百花香,欲卷朱簾春恨長。斜抱雲和深見月,朦胧月色隐昭陽。”并無濃墨豔彩,而绮麗風光,自然呈現在讀者面前。

*“秀美——《詩品》高揚的又一面風格美大旗”,考察突出标舉陰柔之美并與王維、孟浩然詩風關系密切的《纖秾》、《绮麗》和《典雅》、《清奇》四品,進而又結合《詩品》涉及秀美風格的多個品目而總說《詩品》秀美論。《詩品》秀美論同樣極具理論開創性,它與西方優美論亦頗為相似,但同樣是在結合文學實踐進行理論探究方面,《詩品》秀美論更深入、更細緻、更豐富,也達到了更高的理論高度,這同樣是對世界美學的一個頗具中國特色的重要貢獻。本章最後根據《詩品》壯美論和秀美論而提出一個觀點:學術界一般認為中國古代美學缺乏對壯美和秀美的“體系式”研究,這一認識應當改變,因為《詩品》對壯美和秀美的研究明顯屬于“體系式”研究,其所表現出的“體系”性毫不遜色于表達着崇高、優美之美學思想的西方傳統美學(《<二十四詩品>的詩歌美學》雲南大學張國慶教授)。

十、自然

俯拾即是,不取諸鄰。俱道⑴适往,著手成春。如逢花開,如瞻歲新。

真⑵與⑶不奪,強得易貧。幽人空山,過雨采。薄言⑷情⑸悟,悠悠天鈞。

【解釋】:

⑴、道,即指自然。⑵、真,即指自然之真。⑶、與,同“予”。⑷、薄言,為語助詞,如《詩經•周南•孚苡》雲“采采孚苡,薄言采之。”⑸、情,情性,本性,即指自然天性。⑹、天鈞,别本作天均,成玄英疏雲:“天均者,自然均平之理也。”意謂聽任萬物之自然平衡運行。

【意義分析】:

首四句中所說“俯拾即是,不取諸鄰”,其意就是真正美的詩境是任其自然而得,不必着意去搜尋。所以下二句接着說:“俱道适往,着手成春。”“俱道”,《莊子•天運》:“道可載而與之俱也。”若能與自然而俱化,則着手而成春,無須竭力去追求。

中四句進一步發揮此意,如花之開,如歲之新,皆為自然而然之現象,非依人力而産生。“真與不奪”之“真”,即指自然之真,此二句謂自然賦予者不會喪失,欲憑人力而強得者反而會失去。

後四句言“幽人”居于空山,不以人欲而違天機,雨後閑步,偶見蘋草,随意采拾,亦非有意。 “悠悠天鈞”,乃指天道之自在運行,流轉不息。《莊子•齊物論》雲:“是以聖人和之以是非,而休乎天鈞。”這二句是說以自然之本性去領悟萬物之自在變化。

【總體論述】:

“自然”是中國古代文學創作中最高的理想審美境界,它的哲學和美學基礎是在老莊所提倡的任乎自然,反對人為。劉勰在《文心雕龍•原道》篇中說:“雲霞雕色,有逾畫工之妙;草木贲華,無待錦匠之奇;夫豈外飾,蓋自然耳。”

【例詩介紹】:

李白的《峨眉山月歌》:“峨眉山月半輪秋,隐入平羌江水流。夜發清溪向三峽,思君不見下渝州。”舟行于月夜江中,與山水渾然一體,如自然造化之湧現,而無一絲人工斧鑿之痕迹。

*“自然——從哲學到文學的曆史追求”,讨論《詩品》推崇“自然”的美學旨趣,所選樣本是《自然》、《疏野》、《實境》三品。指出在《詩品》中,“自然”不僅獨為一品,而且作為一種重要的美學精神大有貫穿諸品之勢(《<二十四詩品>的詩歌美學》雲南大學張國慶教授)。

十一、含蓄

不著一字,盡得風流。語不涉己,若不堪憂。是有真宰⑴,與之沉浮。

如滿綠酒,花時反秋。悠悠空塵,忽忽海漚⑵。淺深聚散,萬取一收。

【解釋】:

⑴、真宰,亦出《莊子•齊物論》,即指萬物運行的内在規律,它是不以人的意志為轉移的。

⑵、海漚,大海中漂浮不定的水泡。

【意義分析】:

首四句中所說“不著一字,盡得風流”,即是“文已盡而意有餘”之意,亦即“含不盡之意,見于言外”,這就是從哲學上的“言不盡意”論引申出來的。“語不涉己,若不堪憂”,即是對上兩句的具體解釋。

中四句是說産生這種含蓄的根本原因是在詩境之自然本性,是這種自在的規律使含蓄呈現出自然的态勢,似乎永遠有無窮無盡的深意蘊藏于其中。如酒之滲出,雖已積滿容器,而仍然不停地滲出,永無盡時;如花之開放,遇秋寒之氣,則放慢其開的速度,含而不露。

後四句更以空中之塵、海中之漚比喻其無窮無盡,變化莫測。或深或淺,或聚或收,以一馭萬,則得其環中。

【總體論述】:

“含蓄”也是中國古代意境的主要美學特征。這一品強調含蓄必以自然為基點,方有“不著一字,盡得風流”之妙。

【例詩介紹】:

王昌齡的《長信秋詞》:“奉帚平明金殿開,且将團扇共徘徊。玉顔不及寒鴉色,猶帶昭陽日影來。”詩中未有一言及怨,而失寵宮女的深沉幽怨、無窮哀思,則盡在形象之中,言詞之外矣。

*“乘之愈往,識之愈真——深叩詩歌藝術之精微”,對《詩品》中偏重于探讨詩歌創造中的藝術要求、手法、技法等方面問題的《精神》、《形容》、《缜密》、《含蓄》和《委曲》等五品作巡禮式的觀覽(《<二十四詩品>的詩歌美學》雲南大學張國慶教授)。

十二、豪放

觀花⑴匪禁⑵,吞吐大荒⑶。由道反氣,虛得以狂。天風浪浪,海山蒼蒼⑷。真力⑸彌滿,萬象⑹在旁。前招三辰⑺,後引鳳凰。曉策⑻六鳌⑼,濯足扶桑⑽。

【解釋】:

⑴、化,或作“花”。⑵、“禁”,作宮禁解。⑶、大荒,指混沌未開的人世,如揚子雲“洪荒之世”。⑷、天風、海山,均為自然界宏大之景觀。其聲、其色亦非人間之聲色所可比拟。⑸、真力,來自本體内的自然之力。⑹、萬象,宇宙間的一切景象。⑺、三辰,指日、月、星。⑻、策,馬鞭,出自《過秦論》(漢*賈誼)“及至始皇,奮六世之餘烈,振長策而禦宇内……”⑼、六鳌,鳌,傳說中的大龜或大鼈。⑽、扶桑,古代神話中海外的大桑樹,據說太陽從這裡出來。

【意義分析】:

首四句講的是此品的特色。“觀化匪禁”,孫聯奎在《臆說》中解雲“觀,洞觀也,洞若觀火。化,造化也。禁,滞窒也。能洞悉造化,而略無滞窒也”, “吞吐大荒”,據《山海經》雲大荒之中有大荒山,是日月出入之處,有氣壯山河,吞吐日月之勢。豪放的風格具有氣勢狂放的特色,亦由内中元氣充沛,得自然之道,内心進入得道之境,則外表自有狂放之态。故雲“由道返氣,處得以狂”。

中四句是對“豪放”的意象之形象描寫,之所以有“天風浪浪,海山蒼蒼”的壯闊氣象,乃來源于本體内之“真力彌滿”,也就是“真體内充”,于是宇宙間的萬千物象,也就可以任其驅使,氣魄之大亦可想見。

後四句則進一步描寫“豪放”的氣派,其所寫“前招三辰,後引鳳凰。曉策六鳌,濯足扶桑”,更頗有屈原《離騷》中“飲餘馬于鹹池兮,總餘辔乎扶桑”,“前望舒使先驅兮,後飛廉使奔屬”的神态。

【總體論述】:

“豪放”和“勁健”一品一樣,是出乎自然之氣質,而非人為強力以緻。

【例詩介紹】:

李白的《望天門山》:“天門中斷楚江開,碧水東流至此回。兩岸青山相對出,孤帆一片日邊來。”有沖決一切的奔騰水勢,又有阻遏江流的奇峻山勢,氣勢雄偉、壯闊。

李白的《夢遊天姥吟留别》:“海客談瀛洲,煙濤微茫信難求。越人語天姥,雲霓明滅或可睹。天姥連天向天橫,勢拔五嶽掩赤城。天台四萬八千丈,對此欲倒東南傾。我欲因之夢吳越,一夜飛度鏡湖月。湖月照我影,送我至剡溪。謝公宿處今尚在,渌水蕩漾清猿啼。腳著謝公屐,身登青雲梯。半壁見海日,空中聞天雞。千岩萬轉路不定,迷花倚石忽已暝。熊咆龍吟殷岩泉,栗深林兮驚層巅。雲青青兮欲雨,水澹澹兮生煙。列缺霹靂,丘巒崩摧。洞天石扇,訇然中開。青冥浩蕩不見底,日月照耀金銀台。霓為衣兮風為馬,雲之君兮紛紛而來下。虎鼓瑟兮鸾回車,仙之人兮列如麻。忽魂悸魄動,怳驚起而長嗟。惟覺時之枕席,先向來之煙霞。世間行樂亦如此,古來萬事東流水。别君去兮何時還,且放白鹿青崖間,須行即騎訪名山。安能摧眉折腰事權貴,使我不得開心顔”。靜谧優美的湖月轉為奇麗壯觀的海日,萬轉千折的山徑通往令人戰栗的層巅,想象豐富、誇張大膽,波瀾起伏壯闊。另外李白的《蜀道難》、《答王十二寒夜獨酌有懷》等也可為典範之作。

*“壯美——《詩品》高揚的風格美大旗”,讨論突出标舉陽剛之美并與李白詩風明顯相關的《豪放》、《勁健》兩品,進而結合《雄渾》等品總說《詩品》之壯美論。壯美是《詩品》高舉的詩歌風格美的一面大旗,《詩品》壯美論極具理論開創性,它與西方崇高論頗多相似;但在結合文藝實踐進行理論探究方面,《詩品》壯美論更深入、更細緻、更豐富,達到了更高的理論高度,這是對世界美學的一個頗具中國特色的重要貢獻(《<二十四詩品>的詩歌美學》雲南大學張國慶教授)。

十三、精神

欲返不盡,相期⑴與來。明漪⑵絕底,奇花初胎⑶。青春鹦鹉,楊柳樓台。碧山人來,清酒深杯。生氣⑷遠出,不著死灰。妙造自然,伊誰與⑸裁。

【解釋】:

⑴、相期:等候所約的人,泛指等候或期盼。⑵、明漪:明麗的水波紋。⑶、胎:孕育。

⑷、生氣:生命力,活力。⑸、與,同“予”。

【意義分析】:

首四句中“欲返不盡,相期與來”頗難解,其實是一種形容性的分析,說的是精神蘊藏于内而顯于外,是永遠無窮無盡的,故欲返之于内而求之則愈覺不盡,心與之相期則自然而來。“明漪絕底,奇花初胎”是以清澈見底的流水和含苞欲放的花朵,比喻事物栩栩如生的生氣和活力,現出其飽滿的精神狀态。

中四句進一步以情景交融的境界來描寫“精神”特色,“青春鹦鹉,楊柳樓台”,都是寫最富有生命力的事物,而“碧山人來,清酒滿杯”,則突現出隐居幽人興緻勃勃的生動神态。

後四句則直接點出“精神”一品的要害是在“生氣遠出,不著死灰’”,而這種詩歌境界又是十分自然的,絕非矯揉造作得來,它是一種再造的“自然”,是不可能人為裁度的。此與謝赫《古畫品錄》中提出之“氣韻生動”頗為相似。

【總體論述】:

“精神”就是說詩境的描寫必須體現出對象旺盛的生命活力,事物的生生不息、日新月異的變化。

【例詩介紹】:

謝靈運的《登池上樓》:“潛虬媚幽姿,飛鴻響遠音。薄霄愧雲浮,栖川怍淵沉。進德智所拙,退耕力不任。尋祿返窮海,卧阿對空林。衾枕昧節候,褰開暫窺臨。傾耳聆波瀾,舉目眺岖嵚。初景革緒風,新陽改故陰。池塘生春草,園柳變鳴禽。祁祁傷豳歌,萋萋感楚吟。索居易永久,離群難處心。持操豈獨古,無悶征在今” 。中所寫“池塘生春草,園柳變鳴禽”為代表。清新自然,為詩人久病在床初起,感覺敏銳,感受到了春天萬物勃發的生機而無限欣喜。

*“乘之愈往,識之愈真——深叩詩歌藝術之精微”,對《詩品》中偏重于探讨詩歌創造中的藝術要求、手法、技法等方面問題的《精神》、《形容》、《缜密》、《含蓄》和《委曲》等五品作巡禮式的觀覽(《<二十四詩品>的詩歌美學》雲南大學張國慶教授)。

十四、缜密

是有真迹⑴,如⑵不可知。意象⑶欲生,造化⑷已奇。水流花開,清露未⑸。要路⑹愈遠,幽行為遲⑺。語不欲犯⑻,思不欲癡⑼。猶⑽春于綠,明月雪時。

【解釋】:

⑴、真迹,即自然之迹、傳神之迹,而非人工之迹、形似之迹。⑵、如,好象,似乎。⑶、意象,意境、一種審美的表象系統,一種心理存在。⑷、造化,指大自然,造物者。出自《莊子*大宗師》:“倚其戶與之語曰:‘偉哉造化!又将奚以汝為,将奚以汝适?以汝為鼠肝乎?以汝為蟲臂乎?’”⑸、晞,幹燥。出自《詩經*東方未明》“東方未晞,颠倒裳衣。”此指露水未幹,即天沒亮。⑹、要路,主要和重要的路途,具有某種重要用途的交通要道。如《古詩十九首》之四:“何不策高足,先據要路津。”⑺、遲,緩慢,不暢通。出自《莊子*養生主》“雖然,每至于族,吾見其難為,怵然為戒,視為止,行為遲,動刀甚微。”

⑻、犯,繁瑣重叠,不循常理。出自《莊子*德充符》“仲尼曰:‘子不謹,前既犯患若是矣。雖今來,何及矣!’”⑼、癡,呆滞,不流暢。⑽、猶,如。

【意義分析】:

首四句看上去若不可知,難以言喻,而其微妙之理則可默悟。朦胧之意象欲出而未出,它并非人為之構想,而是自然造化了奇妙之形态。

中四句言“缜密”之詩境有如“水流花開,清露未晞”,一物一景都寫得非常細膩綿密。又如山林間幽遠之“要路”,蜿蜒曲折,漫步前行,則為景甚多。

後四句寫雖“缜密”之詩境,其詩語絕無繁瑣重叠之累,其思路毫不闆滞蹇塞而極為流暢,故雲“語不欲犯,思不欲癡”,如春色之覆原野一片碧綠,明月之照積雪一片潔白。這裡亦可見作者雖言各種不同風格,然而力求把它們都熔入到其基本的審美理想之中。鐘嵘《詩品》謂謝朓詩“微傷細密,頗在不倫”,顔延之詩“體裁绮密,情喻淵深”,此“細密”、“绮密”均不同于《二十四詩品》的“缜密”,少自然之态勢,而病于人工之刻镂,如謝朓之《和徐都曹》:“日華川上動,風光草際浮。桃李成蹊徑,桑榆陰道周。”麗則麗矣,而總少天然灑脫之美。

【總體論述】:

“缜密”一品,本是指詩歌意境的細緻周密,然而,誠如《臯解》所說,它不是世人那種“動以詞語湊泊為缜密”,也就是人為造作的填綴襞積,而是一種天然的缜密,故雲:“是有真迹,如不可知,意象欲出,造化已奇。”

【例詩介紹】:

杜甫的《江畔獨步尋花》:“黃四娘家花滿蹊,千朵萬朵壓枝低。留連戲蝶時時舞,自在嬌莺恰恰啼。”雖是精細缜密的描繪,絕無人工雕鑿之态,而具有一片自然生機。

*“乘之愈往,識之愈真——深叩詩歌藝術之精微”,對《詩品》中偏重于探讨詩歌創造中的藝術要求、手法、技法等方面問題的《精神》、《形容》、《缜密》、《含蓄》和《委曲》等五品作巡禮式的觀覽(《<二十四詩品>的詩歌美學》雲南大學張國慶教授)。

十五、疏野

惟⑴性所宅⑵,真⑶取不羁⑷。控物自富,與率⑸為期。築室松下,脫帽看詩。但⑹知旦暮,不辨何時。倘然⑺适意,豈必有為。若其天放⑻,如是得之。

【解釋】:

⑴、 惟,同“唯”。⑵、宅,這裡用指心靈的位置。出自《莊子*人間世》:“無門無毒,一宅而寓于不得已,則幾矣。”“一宅”意思就是心靈安于凝聚專一,全無雜念。⑷、 真,天真自然,合乎自然之道的人的本性。出自《莊子•漁父》:“禮者,世俗之所為也;真者,所以受於天也,自然不可易也。故聖人法天貴真,不拘於俗。”⑷、羁,羁絆,拘束。⑸、率,真率自然。出自《莊子*山木》:桑雽又曰:“舜之将死,真泠禹曰:‘汝戒之哉!形莫若緣,情莫若率。緣則不離,率則不勞;不離不勞,則不求文以待形,不求文以待形,固不待物。’”⑹、但,隻。⑺、倘然,倘若。⑻、天放,見《莊子•馬蹄》篇,其雲:“民有常性:織而衣,耕而食,是謂同德;一而不黨,命曰天放。”天,自然,林希逸《南華真經口義》中雲:“放肆自樂于自然之中。

【意義分析】:

首四句就是說“疏野”的特點在真率而無所羁絆,“唯性所宅,真取弗羁”,是說任性而随其所安,但取其天真自然而毫無世俗種種羁絆。“控物自富”之“控物”當為“拾物”,即随手而自由取物,則自可富足不盡。“與率為期”,謂唯求與真率相約為期,而絕無任何規矩約束。

中四句是形象地描寫疏野之人的生活和心态,“築室松下,脫帽看詩”,其生活極為真率自然,無拘無束。“但知旦暮,不辨何時”,說明其心态完全是任性而為,無所顧忌。

後四句進一步說明疏野之人與世無争,“倘然适意,豈必有為。”他所追求的是莊子的“天放”境界。《齊物論》之‘天行’、‘天鈞’、‘天遊’,與此‘天放’,皆是莊子做此名字以形容自然之樂。”

【總體論述】:

“疏野”一品本是隐居高士不拘泥于世俗禮法的性格特征,誠如《臯解》所雲:“此乃真率之一種。任性自然,絕去雕飾,與‘香奁’、‘台閣’不同,然滌除肥膩,獨露天機,此種自不可少。”

【例詩介紹】:

王維的《與盧員外象過崔處士興宗林亭》:“綠樹重陰蓋四鄰,青苔日厚自無塵。科頭箕踞長松下,白眼看他世上人。”避世隐居,視碌碌世人如蝼蟻之輩,疏野狂放而不修邊幅,而其環境之清淨自然,更顯其人之心境與造化為一矣。

*“自然——從哲學到文學的曆史追求”,讨論《詩品》推崇“自然”的美學旨趣,所選樣本是《自然》、《疏野》、《實境》三品。指出在《詩品》中,“自然”不僅獨為一品,而且作為一種重要的美學精神大有貫穿諸品之勢(《<二十四詩品>的詩歌美學》雲南大學張國慶教授)。

十六、清奇

娟娟群松,下有漪流。晴雪滿竹,隔溪漁舟。可人⑴如玉⑵,步⑶尋幽。

載瞻載止,空碧悠悠,神出古異,淡不可收⑷。如月之曙,如氣之秋。

【解釋】:

⑴、可人,郭解為“可意之人,言其最惬人意之人”,實即前所說幽人、佳士。⑵、如玉,《世說新語•容止》雲:“裴令公(楷)有俊容儀,脫冠冕,粗服亂頭皆好,時人以為‘玉人’。見者曰:‘見裴叔則,如玉山上行,光映照人。’”⑶、屧,木屐。⑷、收,當指收受領會之意。

【意義分析】:

首四句寫“清奇”之境:秀美的松林下有一條清澄的小溪,水邊的小洲上滿蓋着白雪,溪對面停着一艘小漁船。

中四句寫“清奇”之人,指品質高潔、風度閑雅的高士。“步屧尋幽”,是說穿着木屐,不修邊幅,悠閑散步,探尋幽趣,行行止止,停停看看,神态自若,心情淡泊,而天空碧藍,無絲毫塵埃,真清奇之極也。

後四句寫清奇之人的精神境界,所謂“神出古異,澹不可收”,言其精神境界之高古奇異,顯示出其心靈世界之極其淡泊,使人永遠領略不盡。故如破曉時之月光,明朗慘淡;又如深秋時之空氣,清新高爽。

【總體論述】:

“清奇”一品頗有點接近“高古”,但“高古”純為神态,而“清奇”則形神兼備。

【例詩介紹】:

孟浩然的《夏日南亭懷辛大》:“山光忽西落,池月漸東上。散發乘夕涼,開軒卧閑敞。荷風送香氣,竹露滴清響。欲取鳴琴彈,恨無知音賞。感此懷故人,中宵勞夢想。”以山水自适的情懷,融入池月清光、荷風清香和竹露清響的興象中後,頓覺清曠爽朗。此外“微雲淡河漢,疏雨滴梧桐”句更是舉座嗟其清絕。

柳宗元《江雪》:“千山鳥飛絕,萬徑人蹤滅。孤舟蓑笠翁,獨釣寒江雪。”亦有此特色。人煙滅絕,江寒雪白,實清奇高土之心靈世界也。

*“秀美——《詩品》高揚的又一面風格美大旗”,考察突出标舉陰柔之美并與王維、孟浩然詩風關系密切的《纖秾》、《绮麗》和《典雅》、《清奇》四品,進而又結合《詩品》涉及秀美風格的多個品目而總說《詩品》秀美論。《詩品》秀美論同樣極具理論開創性,它與西方優美論亦頗為相似,但同樣是在結合文學實踐進行理論探究方面,《詩品》秀美論更深入、更細緻、更豐富,也達到了更高的理論高度,這同樣是對世界美學的一個頗具中國特色的重要貢獻。本章最後根據《詩品》壯美論和秀美論而提出一個觀點:學術界一般認為中國古代美學缺乏對壯美和秀美的“體系式”研究,這一認識應當改變,因為《詩品》對壯美和秀美的研究明顯屬于“體系式”研究,其所表現出的“體系”性毫不遜色于表達着崇高、優美之美學思想的西方傳統美學(《<二十四詩品>的詩歌美學》雲南大學張國慶教授)。

十七、委曲

登彼太行,翠繞羊腸。杳⑴霭流玉⑵,悠悠花香。力之于時⑶,聲之于羌⑷。似往已回⑸,如幽匪⑹藏。水理漩⑺,鵬風翺翔⑻。道不自器⑼,與之圓方⑽。

【解釋】:

⑴、杳,指遠得不見蹤影。⑵、流玉,流動的玉,比喻空中流動的霧氣如玉般潔白而美麗。

⑶、“時力”是古代的一種良弓之名,見《史記•蘇秦列傳》《集解》雲:“作之得時,力倍于常,故名時力也。”說明委曲而有力,雲“似往已回”,當是指拉弓射箭之勢。⑷、羌,羌笛。

⑸、似往已回,更為形象地形容“委曲”的意境。⑹、匪:不。⑺、漩洑,指水流回旋流淌。

⑻、翺翔,在空中回旋地飛翔。出自《莊子*逍遙遊》:“斥鴳笑之曰:‘彼且奚适也?我騰躍而上,不過數仞而下,翺翔蓬蒿之間,此亦飛之至也”。⑼、器,形器、器皿。⑽、圓方,或圓或方。《莊子*知北遊》有語:“物已死生方圓,莫知其根也,扁然而萬物自古以固存”。

【意義分析】:

首四句言如登太行山之羊腸小道,綠翠圍繞而幽深曲折;又如悠遠而彎曲的流水,彌漫着恍惚迷離的霧氣,散發出各種各樣誘人的花香,比喻“委曲”詩境的無窮無盡之深味。

中四句以良弓之力“似往已回”、羌笛之聲“如幽匪藏”,進一步形容“委曲”之作用。羌笛之聲悠揚遙遠,時斷時續,委曲不盡。

後四句則言“委曲”變化自有其内在之理,如水面波紋源于其内之漩伏暗流,大鵬翺翔緣于其翅之鼓動煽風。“道不自器,與之圓方”,是說事物都是随順自然,各适其性,不以某種形器為限,受其拘束,而因宜适變,或圓或方。這樣仍然強調“委曲”亦是天工所以成,而非人為雕琢所至。

【總體論述】:

“委曲”一品與“含蓄”接近,而又有所不同,此品重在含蓄而又曲盡,低回往複,曲折環繞,使人讀後,味之不盡,有“餘音繞梁,三日不絕”之感。

【例詩介紹】:

王維的《九月九日憶山東兄弟》:“獨在異鄉為異客,每逢佳節倍思親。遙知兄弟登高處,遍插茱萸少一人。”情思委曲,含蓄深遠,自然親切,綿綿不斷。

李白的《勞勞亭》:“天下傷心處,勞勞送客亭。春風知别苦,不遣柳條青”。借春風有情來寫離别之苦。語言明白易曉,景物簡單,但蘊涵卻委曲深長。

*“乘之愈往,識之愈真——深叩詩歌藝術之精微”,對《詩品》中偏重于探讨詩歌創造中的藝術要求、手法、技法等方面問題的《精神》、《形容》、《缜密》、《含蓄》和《委曲》等五品作巡禮式的觀覽(《<二十四詩品>的詩歌美學》雲南大學張國慶教授)。

十八、實境

取語甚直,計思匪深。忽逢幽人,如見道心⑴。清澗之曲,碧松之陰。

一客荷樵,一客聽琴。情性所至,妙不自尋。遇之自天,泠然⑵希音。

【解釋】:

⑴、 道心,自然的精神狀态,取之自然的意境。⑵、泠然,形容聲音清越。

【意義分析】:

首四句講的是“實境” 是說“應目會心”,而合乎“自然英旨”的“直尋”之作,故雲:“取語甚直,計思匪深,忽逢幽人,如見道心。”

中四句則是對“實境”的形象描寫,清澄的澗水曲曲彎彎,碧綠的松林一片陰影,不論是打柴的樵夫,還是聽琴的隐士,都自由自在,無拘無束。

後四句承接上幾句而說“實境”之獲得全憑“情性所至”而“妙不自尋”,此乃得之自然,“遇之自天”,如“大音希聲”,悠遠飄渺,此之謂“泠然希音”。例如蘇轼所說:“作詩火急追亡逋,清景一失後難摹。”(《臘月遊孤山訪惠勤惠思二僧》)實境之作一般都受直覺思維的作用比較明顯。

【總體論述】:

“實境”一品是說有些詩境看來似乎是具體寫實的,但實際上都是“應目會心”,而合乎“自然英旨”的“直尋”之作。“實境”之要義在自然天成,而其寫作之特點在于“直尋”,或“直緻所得”,要求詩人善于在心物相應、靈感萌發的刹那間,抓住心中目中所湧現的境界,很真切地把它描寫出來。

【例詩介紹】:

王維的《白石灘》:“清淺白石灘,綠蒲向堪把。家住水東西,浣紗明月下。”此誠王夫之所謂“現量”也,清秀實境,如在目前。

*“自然——從哲學到文學的曆史追求”,讨論《詩品》推崇“自然”的美學旨趣,所選樣本是《自然》、《疏野》、《實境》三品。指出在《詩品》中,“自然”不僅獨為一品,而且作為一種重要的美學精神大有貫穿諸品之勢(《<二十四詩品>的詩歌美學》雲南大學張國慶教授)。

十九、悲慨

大風卷⑴水,林木為摧⑵。适苦欲死,招⑶憩⑷不來。百歲⑸如流⑹,富貴冷灰⑺。大道⑻日喪⑼,若為⑽雄才⑾。壯士⑿拂劍⒀,浩然彌哀⒁。蕭蕭落葉,漏雨蒼苔。

【注釋】

⑴、卷,掀起來。⑵、為摧,摧:折。為摧:被風摧折。⑶、招:邀來。⑷、憩:休息;安慰。

⑸、百歲:百年光陰。⑹、如流:如流水逝去。⑺、富貴句,大意是:富貴化為灰燼。

⑻、大道:天道,自然之道。⑼、日喪:日益消逝。⑽、若為:如何,奈何。

⑾、雄才:有雄心大才的人。⑿、壯士,即上句所說的“雄才”。⒀、拂劍:《玉篇》:“拂,出也。”拂劍,拔出劍。⒁、彌哀,無窮無盡的悲哀。彌:充滿。⒂、蕭蕭兩句,具體形容悲慨。悲慨之情如秋風凋木葉,漏雨滴蒼苔,一葉葉,一點點,不盡、不止。

【意義分析】:

首四句所寫的是一種深沉的悲哀,大風卷起狂浪,堅實的林木也被吹折,心意之痛苦若欲死一般,想要得到一些安慰和休息也不可得。

中四句緊接着說明要能夠看破紅塵,尋求思想上精神上的解脫,歲月如流,人生如夢,榮華富貴也隻是過眼煙雲。

後四句說:宇宙的變化,世道的沉淪,即使你是雄傑之才,又能怎麼樣呢?縱然有濟世安民的雄心壯志,力能扛鼎的超人武藝.也隻能撫劍歎息,浩然彌哀。“蕭蕭落葉,漏雨蒼苔。”此情此景,豈不令人感慨萬分。

【總體論述】:

“悲慨”一品說的是詩歌中具有悲壯慷慨特色的作品之藝術境界。這一品在《詩品》的二十四品中比較有自己的特點,因為《詩品》是以老莊思想為基礎的,而老莊思想強調的是任乎自然,超塵脫俗,而“悲慨”則主體意識十分強烈,對人生有執着的追求,看來似乎和老莊沖和淡遠的精神境界很不一緻,然而,它實際上表現了老莊思想的更為深沉内在本質。老莊之所以否定人為、崇尚天然,主張回歸到古樸的原始社會,是因為他們對人類文明發展中所産生的“異化”現象的強烈不滿和反對,但是又沒有辦法能改變這種狀況,對現實的悲觀絕望使他們追求在精神上的解脫,所以他們的思想在本質上是帶有悲劇性的。不過他們所竭力追求的是超越這種悲劇而達到在精神上的絕對自由。

【例詩介紹】:

陳陶的《隴西行》:“誓掃匈奴不顧身,五千貂錦喪胡塵。可憐無定河邊骨,猶是春閨夢裡人。”悲壯動人,感慨萬千,亦使人由此視功業如糞土,學老莊之處世也。

杜甫的《登高》:“風急天高猿嘯哀,渚清沙白鳥飛回。 無邊落木蕭蕭下,不盡長江滾滾來。 萬裡悲秋常作客,百年多病獨登台。 艱難苦恨繁霜鬓,潦倒新停濁酒杯。”全詩寫登高所覽之景,雄渾蒼茫;在闊大雄健的氣象之中,滲透着一股勃郁之氣。首聯寫景,風急天高,猿聲凄涼,這就開門見山地表現了詩的感情基調:沉郁悲哀。颔聯寥寥幾筆,把肅殺凄涼的秋景寫得氣勢宏大、觸目驚心:蕭蕭落木,無邊而下;不盡長江,滾滾而來。而使詩人觸生情。頸聯由上文寫景很自然地過渡到抒情:“萬裡悲秋” 尾聯:艱難苦恨又增添了花白的鬓發,滿腹愁緒欲借酒來排遣,不料潦倒新停濁酒杯啊,因為有病戒了酒,竟是不得抒懷。寫到這兒,就更增添了一份沉重。全詩就在沉重的感歎聲中收結,結得悲憤深沉,而又寄慨遙深。

【*譯文】:大風掀起狂浪,樹木也被摧折。在這痛苦得要死的時候,邀來伴我的人偏不來。

百年光陰如流水一樣地逝去,一切繁華富貴,而今又安在!世道一天天地崩潰,這使得有雄才大略的人也束手無策。 壯士拔劍,仰天長歎,悲從中來!這悲憤好似秋風凋木葉,漏雨滴蒼苔。

*“悲慨——中國罕見的悲劇型态和悲劇概念”,讨論《悲慨》品。《悲慨》所展開的,是一部人生與社會的悲慨(苦難)二重奏,是一個典型的悲劇式沖突,是一幕近乎西方式的悲劇;而其所謂“悲慨”,既是一個顯示着悲痛感慨(或悲涼慨惋)情調的風格概念,更是一個近乎“悲劇”的美學範疇。《悲慨》之悲劇的産生根源和依據很可能就是晚唐那一幕社會大悲劇和《詩品》署名作者司空圖對它的獨特的體驗與感受(《<二十四詩品>的詩歌美學》雲南大學張國慶教授)。

二十、形容

絕⑴伫靈素⑵,少回清真。如覓水影,如寫陽春。風雲變态,花草精神。

海之波瀾,山之嶙峋。俱似大道⑶,妙契同塵。離形得似,庶幾⑸斯人。

【解釋】:

⑴絕,窮盡、淨盡,極力。《莊子*盜跖》有語:“湯武立為天子,而後世絕滅”。⑵靈素,神氣質素。

⑷大道,真理,真谛,指遵法自然之道,出自《莊子*漁父》:“惜哉,子之蚤湛于人僞而晚聞大道也”。

⑸、庶幾,連詞,表示在上述情況下才能避免某種後果或實現某種希望。這裡聯系上面的“大道”。 出自《莊子*天地》:“汝方将忘汝神氣,堕汝形骸,而庶幾乎!”

【意義分析】:

首四句是說極力保存創作對象的神氣質素,使之呈現出清真自然之面貌,有如水中清影,陽春美景。

中四句強調形容之妙在體現事物之生氣精神,風雲變幻無窮的姿态,花草蓬勃生長的神氣,海水洶湧澎湃之波濤,山巒綿延起伏之壯闊,無不呈現出活潑潑的生命活力。

後四句所說:“俱似大道,妙契同塵。離形得似,庶幾斯人。”謂這一切都與“大道”一樣,真實自然,不可以強力而緻,妙合“同塵”之旨。《老子》說:“和其光,同其塵,是謂玄同。”調和其光輝,混同于塵埃,世間一切事物在“道”的角度看來都是一樣的,都是道的體現,所以隻要巧妙地符合“道”的精神,才能脫略形迹而神情畢露,成為詩中之妙境。

【總體論述】:

“形容”一品重在說明詩境之描寫應以傳神為高,而不以形似為妙。傳神之關鍵則在自然而有生氣,故與“自然”、“精神”二品相近,而強調之重點略有所不同。“形容”之本質在體現自然之本體。

【例詩介紹】:

王維的《新晴野望》:“新晴原野曠,極目無氛垢。郭門臨渡頭,村樹連溪口。白水明田外,碧峰出山後。農日無閑人,傾家事南畝。”描寫的是秀麗的田園風光,但絕無刻削的形似之處,唯見一派隐居田園的樂趣。

*“乘之愈往,識之愈真——深叩詩歌藝術之精微”,對《詩品》中偏重于探讨詩歌創造中的藝術要求、手法、技法等方面問題的《精神》、《形容》、《缜密》、《含蓄》和《委曲》等五品作巡禮式的觀覽(《<二十四詩品>的詩歌美學》雲南大學張國慶教授)。

二十一、超詣

匪神之靈⑴,匪幾⑵之微。如将白雲,清風與歸。遠引若至,臨之已非。

少⑶有道契⑷,終與俗違。亂山喬木,碧苔芳晖。誦之思之,其聲愈希。

【解釋】:

⑴、靈,靈敏,出自《莊子*天地》:“大惑者,終身不解;大愚者,終身不靈”。⑵、 幾,天機。

⑶、 少,年少之時。⑷、 契,契合。

【意義分析】:

首四句講的是它不是心神之靈敏、天機之微妙,而是像清風、白雲之回歸太空,絕非任何人力所能達到,而有不可言喻之妙。

中四句是說遠遠的向這種境界行進,似乎已經快要到達,然而臨近一看卻又不是,實際并無途徑可通。他年少之時即有“道氣”,其本性與自然之道相契合,故最終必然與世俗相違背。

後四句是說高人生活在清靜超脫的山林丘壑,“亂山喬木,碧苔芳晖”,口誦心思皆合自然,有如天籁之音,大音希聲,若有而若無,這才是“超詣”的景和情。

【總體論述】:

“超詣”一品是說超脫世俗一切塵垢,而達到比“虛伫神素”、“妙機其微”還要高出一籌的清高境界。“超詣”是一種精神境界也是一種藝術境界,司空圖在《與李生論詩書》中說:“蓋絕句之作,本于詣極,此外千變萬狀,不知所以神而自神也,豈容易哉?”說的就是這種藝術上的“超詣”境界。

【例詩介紹】:

嵇康的《贈秀才入軍》:“息徒蘭圃,秣馬華山。流磻平臯,垂綸長川。目送歸鴻,手揮五弦。俯仰自得,遊心太玄。嘉彼釣叟,得魚忘筌。郢入逝矣,誰與盡言”。垂釣鼓楫,在美麗的大自然中,優遊容與,怡然自得,其心境超脫世俗人間,與自然造化相合,而從藝術意境上說則是脫略形似,傳神寫照,含無窮之意于言詞之外。

*“違俗向道 内在超越——貫穿《詩品》的重要精神”,主要通過考察《超詣》、《高古》、《洗煉》三品并聯系“超越”文化理論和整部《詩品》,來讨論《詩品》的一個非常重要的精神指向——違俗向道、内在超越。違俗向道、超越向美,全力倡揚、探究和呈現那與高潔自由的人格精神緊密相聯的美和審美的豐富多彩的樣态或境界,正是《詩品》詩歌美學突出的整體美學特質和文化特質。《詩品》是同時體現着中國文化内在超越和注重審美兩大特質的一個典型樣本(《<二十四詩品>的詩歌美學》雲南大學張國慶教授)。

二十二、飄逸

落落欲往,矯矯⑴不群。缑山⑵之鶴,華頂⑶之雲。高人畫中,令色氤氲⑷。禦風蓬葉,泛彼無垠。如不可執,如将有聞。識者已領,期之愈分。

【解釋】:

⑴、矯矯,表示高超與衆不同。⑵、缑山在今河南,據《列仙傳》說,周靈王太子晉(又稱王子喬)好吹笙,作鳳凰鳴,仙人浮丘生接他上嵩山,後他乘白鶴飛往缑山之頂。“華頂之雲”實際就是李白《古風》所說的“西上蓮花山,迢迢見明星,素手把芙蓉,虛步蹑太清”的意思。⑶、華頂,華山之頂。⑷、氤氲,形容煙氣很盛。

【意義分析】:

首四句:“落落欲往,矯矯不群”,是說的仙人獨來獨往、高傲不群的行蹤,如“缑山之鶴,華頂之雲”。

中四句:高人随自己心意,順本性而行(惠,順也;中,心也),容顔色澤飽含隈暾于宇宙間的元氣,足踏蓬葉,禦風而行,逍遙于太空之中,可謂飄逸已極。

後四句:仙人遨遊于太空,飄忽不定,故雲“如不可執”,“如将有聞”而又無所聞,懂得“飄逸”在于自然,而無定規,故不期望人力而期待于“道契”,如欲以人力求之,則愈分離而不可得。此處筆鋒急轉,推原歸總--若積學博識,韬光養晦,其胸次自然高古曠達,情韻雅逸。思清筆妙之悠然意态怎不“遠性風疏,逸情雲上”。反之,心系名爵,情牽利祿,雖刻意求取高雅閑适之興象,其粗拙拘滞終将與“飄逸”的高朗出塵,卓爾不群是“握手已違,期之愈分”矣。

【總體論述】:

“飄逸”一品與“超詣”相近,“超詣”旨在脫俗,而“飄逸”則在仙氣。飄逸是一種意趣清遠,胸無蒂芥的大境界;是一派風雅蘊籍,閑逸絕俗的大興象。“飄逸”之境固然清淡閑适,淩虛攝幻。若一味栖心物外,發言玄遠,其理路的枯窘亦非可取。飄逸--“其道如黃鶴臨風,貌逸神王,杳不可羁”(釋皎然語)。李白,其人高潔天真,猶似深秋氣爽,又象清水芙蓉,無一毫鄙猥滑俗氣,故其深得“飄逸”之三味。

【例詩介紹】:

李白的《陪族叔刑部侍郎晔及中書賈舍人至遊洞庭五首》其二:“南湖秋水夜無煙,耐可乘流直上天。且就洞庭賒月色,将船買酒白雲邊。”水、月、白雲一個琉璃世界,融合奇妙想象,明淨秀美,如入神仙境界。

李白的《陪族叔刑部侍郎晔及中書賈舍人至遊洞庭五首》其五:“帝子潇湘去不還,空馀秋草洞庭賒間。淡掃明湖開玉鏡,丹青畫出是君山”。美麗的湖水,美麗的傳說,空靈明淨。表現出超脫于塵世之外的皎潔明淨的心境。

“陰陽和合——《詩品》中的再一類風格美”,對《詩品》所标示的詩歌藝術風格中的“陰陽和合”之美進行讨論,選取的樣本是《飄逸》和《沉著》。此種“陰陽和合”之美的主要特征在于:具體的詩歌風格中,雖倚陽而陽剛色彩并不十分突出,雖倚陰而其中又有着不可忽視的陽剛因素(《<二十四詩品>的詩歌美學》雲南大學張國慶教授)。

二十三、曠達

生者百歲,相去幾何⑴。歡樂苦短,憂愁實多⑵。何如尊酒,日往煙蘿⑶。花覆茅檐,疏雨相過。倒酒既盡,杖藜行歌。孰不有古,南山峨峨⑷。

【解釋】:

⑴、 何,表示反問。幾何,多少的意思。出自《短歌行》(曹操):“對酒當歌,人生幾何”。⑵、 這兩句似乎是取意于《短歌行》(曹操):“譬如朝露,去日苦多”。⑶、 這兩句似乎是取意于《短歌行》(曹操):“何以解憂,惟有杜康”。⑷、 峨峨,高。出自《詩經*棫樸》:“奉璋峨峨,髦士攸宜”。

【意義分析】:

首四句是從感慨人生最多不過百年,生命是非常有限的,而在這有限的生命中又是“歡樂苦短,憂愁實多”,與其羁絆于塵世之是非,自陷于憂愁痛苦之中,倒不如把人生看作是白駒過隙,達觀地對待世事人生為好。

中四句就是說的一種曠達的生活情狀:“何如尊酒,日往煙蘿。花覆茆檐,疏雨相過。”超脫了塵世,生活也就自然悠閑自在了,

後四句講的是人生是短暫的,總是要死的,不必把世俗的功名富貴看得太重,隻有把它置之度外,才會獲得精神上的自由,像終南山那樣永遠高聳入雲,青翠常在。

【總體論述】:

“曠達”一品也與“超詣”、“飄逸”較為接近。曠達,就是大度、超脫,而不拘泥于小節。但《詩品》中的“曠達”具有道家達人大觀、擺脫“機心”、“機事”纏繞,超塵拔俗的精神。

【例詩介紹】:

王維的《渭川田家》:“斜光照墟落,窮巷牛羊歸。野老念牧童,倚杖候荊扉。雉雊麥苗秀,蠶眠桑葉稀。田夫荷鋤立,相見語依依。即此羨閑逸,怅然歌式微。”田園靜谧,安閑舒适,胸襟曠達,俗慮盡消。故沉德潛評曰:“立吟《式微》,言欲歸也,無感傷世衰意。”(《唐詩别裁》)

梅堯臣的《田家》:“高樹蔭柴扉,青苔照落晖。荷鋤山月小,尋徑野煙微。野叟抉童望,羸牛帶犢歸。燈前飯何有?白薤露中肥。田園生活讓人忘卻俗事,恬淡閑适。

*“曠達——超越人生憂困的自由審美”,讨論《曠達》品。就《曠達》品來看,曠達即人在面對人生諸多困境時,以曠放通達的胸襟态度超越之,轉而進入一種審美化的人生,在對美的自由觀賞中優遊卒歲。以此精神入詩,即呈現曠達詩風。《曠達》品所透露的生命意識,與漢末魏晉時人的生命意識、人生态度比較接近,一定程度上可視為其餘緒或回響(《<二十四詩品>的詩歌美學》雲南大學張國慶教授)。

二十四、流動

若納水輨,如轉丸珠。夫豈可道,假體如愚。荒荒坤軸,悠悠天樞。載要其端,載同其符。超超神明,返返冥無。來往千載,是之謂乎。

【解釋】:

⑴、 輨,包車轅的鐵。⑵、 道,說。⑶、 愚,愚蠢、不開化。這裡指愚蠢的看法。

⑷、 載,記載。出自《莊子*齊物論》:“皆其盛者也,故載之末年”。⑸、 端,開頭。

⑹、 符,符合,相契合。

【意義分析】:

首四句中“若納水輨,如轉丸珠。”水車轉動,不停地流出清水,珠丸轉動,永無停息之時。但這種流動是事物本體性質的表現,宇宙本體就是變動無常的,不可以人力為之,也不可以言喻,如果以為流動隻是假借圓的物體才有,那就是一種類似愚蠢的看法。

中四句就是說天體的運行,不管是地軸還是天樞,都是荒荒、悠悠,空闊不盡,而沒有停息之時的。所以尋找其變動之淵源,認識其相契之本性,才能懂得什麼是真正的“流動”。

後四句是說它如神明般變化莫測,周流無滞,返歸于空無寂寞,上下幾千年而始終如一,這才是“流動”美的本質。此種流動之美,宋人的詩話中也常有論及,例如葉夢得《石林詩話》曾說道:“古今論詩多矣,吾獨愛湯惠休稱謝靈運為‘初日芙渠’,沉約稱王筠為‘彈丸脫手’兩語,最當人意。‘初日芙渠’,非人力所能為,而精彩華妙之意,自然見于造化之妙,靈運諸詩,可以當此者亦無幾。‘彈丸脫手’,雖是輸寫便利,動無留礙,然其精圓快速,發之在手,筠亦未能盡也。然作詩審到此地,豈複更有餘事。韓退之《贈張籍》雲:‘君詩多态度,霭霭箔春空。’司空圖記戴叔倫語雲:‘詩人之詞,如藍田日暖,良玉生煙。’亦是形似之微妙者,但學者不能味其言耳。”

【總體論述】:

“流動”一品說的是詩歌意境的流動之美,也就是飛動之美。劉勰在《文心雕龍•诠賦》篇中曾說:“延壽《靈光》,含飛動之勢。”東漢王延壽的《魯靈光殿賦》所描繪的飛禽走獸都有飛動之态,而胡人、玉女、神仙等也都脈脈傳神,栩栩如生。流動之美的詩,在六朝時也有比喻,《南史》卷二十二王筠傳載沉約曾說謝沿評王筠詩時說:“好詩圓美流轉如彈丸。”唐初李峤《評詩格》中曾提出詩歌要有“飛動”之美的問題,中唐皎然繼之,《詩議》中要求有“狀飛動之句”,《詩式》中強調“氣動勢飛”。《詩品》中的“流動”說的就是這種藝術美。

【例詩介紹】:

韓駒的《夜泊甯陵》:“汴水日馳三百裡,扁舟東下更開帆。旦辭杞國風微北,夜泊甯陵月正南。老樹挾霜鳴窣窣,寒花垂露落毵毵。茫然不悟身何處,水色天光共蔚藍。”剪切錘煉之功寓于流動朗暢氣格之中,通體貫串,語氣順暢,情感自字裡行間遊走。

*“天樞地軸 來往千載——《詩品》美學體系的結構”,結合《詩品》最後一品《流動》來集中探讨《詩品》的理論體系問題。《詩品》從整體結構到貫穿其間的“流動”精神,均與《周易》高度相似。《詩品》作者将《周易》的結構和精神引入詩歌世界極力加以模仿強調,有着十分重要而豐富的美學意義,同時也使《詩品》形成了嚴整的理論體系、理論結構。此體系、結構體現着中國古代先哲的特定的宇宙意識和哲學觀念,蘊涵着十分豐富的美學内容,具有很高的美學價值(《<二十四詩品>的詩歌美學》雲南大學張國慶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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