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可否認的是,徐克是全香港導演中除了關錦鵬最會拍女人的。
但後者往往無保留得将女性的特質全盤托付給觀衆,“原生态”的女人味是關錦鵬作品中最具魅力的一點,所以,東方女性中的“怨”與“癡”往往成為其叙述的主角,比方說《胭脂扣》中的“如花”梅豔芳,比方說《長恨歌》中的“王琦瑤”鄭秀文,在比方說《阮玲玉》中的“阮玲玉”本人。
《胭脂扣》如花
而女人至于徐克,卻好像即刻擁有了“重新選擇一次”的機會,《東方不敗》中雌雄莫辨的林青霞,《小倩》中為愛犯戒的王祖賢,再者《女人不壞》中三個性格迥異的女主角。
當你想起徐克,他的電影絕對會為女性留一番天地。
時光轉向2000年的香港,你很難去定義這個時代,究竟是意味着香港的重生還是一個黃金時代的末路。
那一年,徐克拍攝了一部看起來非常“不徐克”的電影
——《順流逆流》。
在這部電影裡,我們徐克會選擇将男性魅力駕于女性之上,換句話說,你居然可以在徐克的電影裡,看到一對“基情四射”的雙雄男主,其吸引力絲毫不亞于當初看到《英雄本色》時三男主的激動情緒,但是又截然不同。
伍佰搭配謝霆鋒,如果你不夠熟悉他們兩位,或許會質疑這兩人搭在一起的契合度,而徐克的眼光就是那麼“毒辣”,不光是不以演員為主業的伍佰在這部電影中的大放異彩,當初剛出道的謝霆鋒,嫩得出水,居然也能夠和散發“野獸”般魅力的伍佰有着意外的化學效應。
謝霆鋒飾演傑仔
伍佰飾演阿政
因為不會再有像《順流逆流》裡面那麼貼近自己的角色,伍佰演完這部電影後,推掉了30幾部電影的演出邀約。
據說,許多人一開始沖着謝霆鋒去看《順流逆流》,後來都被伍佰無意間散發出的灑脫與原生的狂野所吸引,酷勁和内在的浪漫表露無遺。
而伍佰也特地為了這部電影親自創作了《殺手骊歌》與《我的名字叫什麼》兩首歌,由其親自操刀電影插曲,這部片子的情緒自然又升了一層。
故事的開端好似王家衛的浪漫,以獨白的形式循序漸進,像是誤入了王家衛的電影世界般,也開始對生活絮絮叨叨起來。
某日,整日渾渾噩噩的酒保古惑仔傑仔(謝霆鋒飾演),夢想跑到南美洲的天堂創一番事業,在酒吧打工時偶遇因情傷而爛醉的卧底女警官(徐子淇飾演),二人打賭飲酒,卻意外發生了一夜情,連對方姓名都不知的傑仔莫名就當上了“準爸爸”,而更意外的是,其實這位女警官是一位同性戀者。
雖然表面上不願承認,但是私底下卻默默關心孩子與媽媽狀況的傑仔,為了籌足撫養費而辭掉了自己的酒保工作,改行跟随吉叔(黃秋生飾演)做起了一名職業保镖。
那邊廂,故事的另一位男主角阿政(伍佰飾演)多年來一直在南美擔任雇傭兵,受夠了槍林彈雨生活的他,決定金盆洗手,來到香港迎娶愛人小慧(盧巧音飾演),而小慧則是香港最有權勢的黑社會大佬的千金。隻可惜面對這位未來的女婿,好像嶽父并不是很滿意……
一邊是為了照顧未來老婆的阿政而獨吞了一箱美元,一邊是為了籌錢默默幫助懷着自己骨肉的“未婚妻”傑仔,兩個男人的命運錯綜離奇得交織在了一起……
“我們當中有一個女的,她很低調,不希望人們注意到她,但不管她怎樣回避,她還是很顯眼。”因為女警的出現,改變了傑仔的生活方式。
對未來迷茫,不知該去向哪裡的傑仔,卻因為意外當上爸爸而不得不留在香港;過慣了生死邊緣危機生活的阿政,從南美逃回香港,原本隻想和小慧過上平靜的他,卻因為獨吞錢财而又被嶽父下令召來昔日的戰友追殺,二人的命運如同影片名一樣——順流?還是逆流?人生的方向或許并不能總是如意……
對于難得拍現代槍戰題材的徐克,在千禧年初的這部作品處處充滿着對命運探讨的哲學意味,表面上它是一部融合了西片商業槍戰制作的港式“反英雄”類電影,實則是徐克想通過個人趣味的模式來與當時的自己對話。
當時的徐克正從好萊塢铩羽而歸,曾一同創作《英雄本色》的吳宇森來到好萊塢飛揚他的白鴿,而彼時的徐克隻是同電影中的男主們一樣感到迷茫而無奈,而他的心情也已經由電影中的對白表達出來:“世界究竟是什麼,它轉來轉去,反而把我自己給轉暈了。”
值得一提的是,在《順流逆流》中,徐克有意無意得安排了這樣的情節:吳宇森的标志性場面“白鴿飛揚”被徐克在電影中用煤氣炸毀,又或是在最催人興奮的雙雄對峙(參考《喋血雙雄》)時,卻突然以一句:“我們平手了”而結束。
看來,拍電影不愉快這種事也要小心自己被對方當做素材拍進作品了。這些橋段,還能供影迷津津樂道一會,不過時隔多年,現在的二人早就一笑泯恩仇了。
不過,無奈的生活終究應該畫上句号。二者在命運的逼迫下,攜手一同譜一曲高歌,洶湧又澎湃。在逆境面前,樂觀雖然顯得無力,但卻是最好的催眠劑,如果活下去與面對死亡一樣充滿着無限哲學的思辨,當傑仔與阿政不斷地自我調整,積極面對時,困難便迎刃而解。
最後,傑仔當然做了父親,而阿政亦躲過了劫難。
“當世界因為上帝制造的東西太多而混亂時,上帝卻又給了我們一件東西——希望,有了希望,一切都可以從頭再來。”
如同《肖申克的救贖》中的“希望是一個好東西,或許是這世界上最好的東西”,徐克想要通過這部影片傳達給觀衆和他自己的是,這個世上沒有絕對的悲觀,也沒有絕對的光明,有的是需要不斷努力活下去的勇氣和對未來的堅定。
伍佰所飾演的殺手在電影中第一次出現,是在玩具店中尋找演奏生日快樂歌的音樂盒。在開拍前半個小時,徐克突發奇想,要伍佰寫一首沒有人聽過的生日快樂歌。
于是,伍佰當場寫了這首新的生日快樂歌。
電影拍到一半,徐克又告訴伍佰,之前虛拟的生日快樂歌,在電影中其實是另外一首歌,要伍佰想另一個版本的歌詞出來。半個小時之後,阿傑、阿政、小慧便快樂地在車中唱着這首“再來一杯”。這兩首原來完全不存在的歌曲,在電影中一虛一實,充滿着趣味。
吊在空中好多的酒杯
你的臉蛋紅得像草莓
今夜大家不醉就不歸
明早太陽是我的棉被
再來一杯!
如今的徐子淇已經逐步隐退,在她屈指可數的從影作品中,《順流逆流》一定是榜上有名。
據說一開始,徐克是想讓盧巧音和她的角色對換,但是不知為何最後還是安排了徐子淇來飾演一個同性戀的“未婚媽媽”,這個設定非常有趣,對于當時隻有17歲的徐子淇而言挑戰頗大,比如未婚先孕、當差婆、既是同性戀者但又逐漸對傑仔産生好感等的表達。
而她有故事的一雙眼睛,為她加分不少。
既然《順流逆流》是作為一部槍戰片噱頭的電影,就還得說一說它流暢得一塌糊塗的動作場面。
作為新武俠流派的奠基人,徐克在這部電影中依舊不忘颠覆傳統槍戰的路數,摒棄了老港片中刻意誇大槍戰效果的浮誇式慢鏡頭。而剪輯上的淩厲則更使得這部電影顯現出場面上的刺激感,尤其是其中的一場樓内大戰。
鏡頭剪輯本就令人眼花缭亂,更是采用手持與俯拍、高架等不同極為來回切換,人物的走位也精心設計,将氣氛一下子拉升到非常緊湊的地步,你似乎可以感受到銀河映像式的犀利感,隻可惜同一年,杜琪峰的《槍火》出山,也令大家對這部《順流逆流》的動作場面弱化了印象。徐克成功得将武俠片的特質引入到都市槍戰片中。
這些精彩的槍戰場面與故事一開場十分鐘,“王家衛”式的都市迷離派形成反差。徐克的天馬行空不僅體現在他的武俠上,可見,他也是一個類型豐富的電影創作者,不僅可以創作《七劍》的武俠世界、《梁祝》的浪漫愛情、《青蛇》的魁魅雙花、《第一類危險》的Cult制作,《順流逆流》這樣私人化的現代類型也在他的掌控之下。
本片也因為在手法上的創新,被法國電影手冊評選為2000年世界十大佳片之一 。
在創作完這部電影之後,徐克就籌備了他影史上另一部非常重要的電影——《蜀山傳》。或許正是因為後者的太過鋒芒,才令大衆選擇性得忽視了這部融合了徐克多元趣味的《順流逆流》。
同樣是商業動作片,美國的制作如同流水線,觀衆們喜歡視效的大制作和場面的驚心動魄,但是往往故事主人公的成長從一開始就能摸出來,而香港的商業動作卻不一樣,我們往往能夠從主角身上找到自己的影子,香港電影人們在對于人物的刻畫上則更追求“真實”與“觸動”,這樣才顯得“有血有肉”。
許多觀衆在看完這部《順流逆流》後,不禁感歎,看似平平無奇的故事卻能夠被徐克玩出如此多的花招來,有時候也會在想,如果同一個劇本換成别的導演來拍會不會更好呢?
或許,對于徐克而言,這是個僞命題,因為徐克本身就帶有強烈的自主創作性,(當然了,這部《順流逆流》的編劇本身就是徐克自己)所以說,徐克這樣的導演如同其他的“作者導演”一樣,自帶敏銳的審美嗅覺和創作潔癖,我們很難去揣測,徐克的終究失誤會發生在哪裡。
畢竟,那麼多年來,不管他的一部作品再被貶為“爛片”,我們多多少少都能從中找到屬于港片和他個人的溫度。
就像片中所說的,“希望這種東西,可以使得所有事情都從頭再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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