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對孤苦無依的善良老夫妻收養一棄嬰,不想棄嬰成人後做官卻忘恩負義,并将養父母逼死于清風亭。花部亂彈的代表作《清風亭》曾作為京劇著名老生“南麒北馬”的經典劇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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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部亂彈的代表劇目《清風亭》講述了以打草鞋為生的張元秀夫妻收養棄嬰張繼保,含辛茹苦13年将其撫養成人,後張繼保随生母離去,中舉居官。但他忘恩負義,不肯認親,将養父母逼死于清風亭後遭雷殛而死的故事。《清風亭》作為傳統劇目瀕于失傳,幾經改編後,演變成“南麒北馬”的京劇老生經典劇目,以多賓白少唱腔著稱,是著名的做工戲,堪稱京劇傳統表演藝術中一顆璀璨的明珠。
亂彈《清風亭》
明末清初,文人墨客創作繁盛,傳奇俨然已經成為明清時期最具代表性的創作形式,在中國戲劇文學史上也留下了濃墨重彩的一筆。然而在這之後,戲劇創作并未企及之前的高度,鮮有佳作問世,中國戲曲也漸漸開始了以劇本文學創作為中心向以舞台表演藝術為中心的轉移,《清風亭》便是這一時期花部亂彈的代表劇目之一。所謂“花部亂彈”,就是指除了昆山腔以外的各種傳統戲曲劇種。清代的李鬥在其所著的《揚州畫舫錄》中曾寫道:“兩淮鹽務,例蓄‘花’‘雅’兩部,以備大戲。雅部即昆山腔,花部為京腔、秦腔、弋陽腔、梆子腔、羅羅腔、二簧調,統謂亂彈。”其時,奉昆山腔,也就是昆曲為正聲。而花,也就是雜的意思,因地方戲的聲腔花雜不純,被戲稱為“花部”或“亂彈”。花部亂彈雖然并不為士大夫們等上層階級所重視,卻因為它貼近普通人物的平凡生活,表現着人們的喜怒哀樂,而深受底層百姓的喜愛,有着廣泛的群衆基礎。鄉村、小鎮、山區、郊野,植根于土壤的花部亂彈,逐漸發展形成了自己獨特的劇本體制和表演唱腔。到了清代的康熙年間,這些在各地流行的地方聲腔便開始逐漸興盛起來,蓬勃發展。
追溯《清風亭》的故事原型,大緻有這樣幾處。在宋代孫光憲所著的《北夢瑣言》卷八中,記載有與《清風亭》内容近似的故事。而明代秦雷鳴所著的傳奇《合钗記》,又名“《清風亭》”,曾經在弋陽腔中盛演。到了清代乾隆年間,地方戲作品則主要是靠梨園抄本或者藝人們的口傳心授流傳下來,但刊刻付印的很少。如果說到保存至今仍能窺得早期面貌的劇本,也隻有乾隆年間刊刻的地方戲的代表總集《綴白裘》了。在《綴白裘》的第11集中收有《趕子》一折,該折即與《清風亭》内容相仿。
京劇《清風亭》便是在亂彈的基礎之上移植改編過來的。經過民間藝人們的不斷加工和改造,《清風亭》的結構更加清晰,故事也更加合理,人物性格也愈發地豐滿。清代的焦循在嘉慶二十四年,也就是1819年,完成了他的戲曲論著《花部農譚》,其中最為推崇的就是這部《清風亭》。在這部《花部農譚》中,焦循特别記錄了他于幼年時,在揚州農村觀演《清風亭》的景象:“其始觀者無不切齒,既而無不大快。铙鼓既歇,相視肅然,罔有戲色;歸而稱說,浃旬未已。彼謂花部不及昆腔者,鄙夫之見也。”
《清風亭》究竟講述了一個怎樣的故事,能夠讓一衆人如此“切齒”“大快”呢?
雷殛快人心
話說清代嘉慶年間,富室薛榮的家裡妻妾不和,他的側室周桂英生下了一子後,因為不堪忍受正室的虐待,被迫将親生子和一封血書包裹在一起,遺棄在荒郊野外。以打草鞋、磨豆腐為生的張元秀夫妻已年近七旬,在元宵節看燈後回家,路過清風亭時恰好拾得棄嬰。他們原來膝下無兒,如今“老來得子”,喜出望外,便将棄嬰收養,取名張繼保。張元秀夫妻二人對張繼保視如己出,疼愛有加,十幾年含辛茹苦,把他撫養成人。一次,張繼保在上學時因為親生父母受到同窗譏諷,于是他跑回家向養父母二人追問。張元秀夫婦同張繼保争吵,張繼保一氣之下離家出走。兩位老人急切地追到了清風亭旁,此時恰好遇到周桂英在亭中避雨。經過一番詢問,加上血書對證,周桂英得知張繼保正是自己當年抛下的親生兒子,母子時隔13年後終得以相認。而張繼保因為貪圖親生父母的榮華富貴,撇下生活困苦的張元秀夫妻二人,随生母周桂英一同離去。周桂英一再囑咐張繼保,長大以後要報答養父母的養育之恩。張元秀夫妻無奈忍痛割愛後,思兒成疾,貧困交加,淪為乞丐,沿門乞讨。盡管如此,他們依然日夜思念養子張繼保,日日來到清風亭,盼望他能夠歸來。張繼保随生母來到京城後,某年應考得中狀元,位居高官,衣錦還鄉,路過清風亭時下馬小憩。張元秀夫妻倆得知喜訊後,前往清風亭,見到張繼保正要相認,卻沒成想,張繼保全然不念及二老的養育之恩,忘恩負義,翻臉無情,拒不相認。他還把張元秀夫妻倆看作乞丐,口出惡言,想要給老夫妻二人二百錢便打發了事。夫妻二人悲憤至極,于絕望之中相繼碰死在清風亭前。此事觸怒天庭,玉帝降旨,天打五雷轟,負心郎張繼保最終遭到雷殛而死。
《清風亭》又名“《天雷報》”“《雷殛張繼保》”,這想必便是來源于這出經典悲劇的最終結局。觀衆們的“切齒”之恨,大抵都是因為劇中善良淳樸的張元秀夫妻二人,在曆經千辛萬苦不吝付出後,所遭受的如切膚之痛般的最無情的打擊。而“大快”人心的,則就是卑劣無恥、忘恩負義、冷血無情的張繼保最終所遭受的雷殛之刑了吧。
悲劇催人淚
在《清風亭》中,張元秀夫婦的“善”,與養子張繼保的“惡”,形成了鮮明的對比。《清風亭》的故事情節雖然并不複雜,但卻在層層的情節遞進中,逐漸營造着悲劇性的氛圍,加深了它的戲劇效果,以至于觀衆們看到最後,已經非雷殛張繼保不可洩憤了。“百善孝為先”,這是中華民族的傳統美德,也是中國自古以來就有,且最為人所看重的道德品質。羊羔跪乳,烏鴉反哺。孝敬父母,一直以來就被中國人看作是做人之根本,而《清風亭》恰恰用“不孝”這一最為人不齒的行為,戳中了人們的心中最柔軟的部分。全劇以雷殛結束,足以表現出人們對嚴加懲治張繼保這等惡人的強烈願望,以及人們最為樸素真實的道德觀。貧窮與富貴,善良與邪惡,這些對比在《清風亭》中的《趕子》《盼子》《認子》等折子中體現得尤為突出;也以對人情、人性深刻細膩的揭示,成為《清風亭》中最經典的部分,感人至深,催人淚下。
▲ 京劇《清風亭》劇照。北京京劇院老生演員杜鎮傑(右)扮演張元秀,另一位老旦演員康靜扮演賀氏
“我二老年古稀無後實慘,周梁橋拾一子接傳香煙”,張元秀唱罷,其妻賀氏接着唱道:“有子無錢也高興”,張元秀則接着和道:“無錢有子不為貧”。13年,含辛茹苦将張繼保撫養成人,即便再苦再累,張元秀夫婦二人也還是慶幸自己當年的收養之舉。然而,這樣的欣喜并沒有延續多久。張繼保後來被其親生母親周桂英認領帶走,赴京投奔他富貴做官的父親時,張元秀孤苦凄涼地唱道: “你今一家同歡慶,辜負我恩養一片心。你今成人歸她去,哎呀,兒呀!哭得為父血淚淋。”在張繼保認親而抛下養父母走後,張元秀夫婦朝夕盼望,始終不見他歸來之時,張元秀不無感慨地唱道:“老來無後有誰憐,舉目無親無所靠。”賀氏則唱道:“恩養一子去不還,隻落得乞讨宿廟庵。”張繼保狀元及第後,當他與張元秀夫婦倆在清風亭相遇時,非但不肯相認,而且還斥責他們冒認朝官。見狀,張元秀說道: “我二老縱然沾你一點餘光,也是夕陽西下,瞬息而已。誰想你今日榮歸,一概不認。” “從今以後,不要當作恩父恩母,隻當作沒用的老家人。吃不了的殘茶剩飯,與我二老充充饑,穿不了的舊衣舊衫,與我二老遮遮寒。我二老死在九泉之下,也是感你的大恩。請上受我二老一拜。” 最後,即使這兩位老人這般低聲下氣苦苦哀求,希望張繼保能把他們收留在身邊,張繼保依然沒有回心轉意。人所共憤的故事情節,伴随着張元秀夫婦所受到的接連打擊和愈發凄慘的境遇一再出現,具有着格外深沉内在的戲劇張力,戲劇沖突也真可謂之強烈。這也使得《清風亭》在劇終采用了最為直接和暴力的方式,不惜借用呼喚而來的神的力量,懲處判罰張繼保這大逆不道之人,大快人心之時,悲劇的力量驚心動魄。
借戲宮中演
衆所周知,慈禧太後是位名副其實的戲迷。她不僅精通京劇的音律、程式,時常親審劇本,而且對演員在表演藝術上的要求也非常高,對演員在身段、唱念、穿戴等方面都會提出具體要求。然而,在這些甚為嚴苛的要求中,卻并非都是因為這位“老佛爺”對京劇本身的藝術鑒賞。
1898年,戊戌變法失敗之後, 慈禧太後奪回了最高權力,并且軟禁了光緒皇帝。在這之後,慈禧便常常欽點升平署,在宮中演出經典劇目《清風亭》。仔細想來,這正是借劇中忘恩負義、不道不孝的張繼保來影射光緒皇帝。慈禧太後不僅喜愛點演此劇,而且即興修改過《清風亭》的内容。光緒二十六年三月十五日,譚派宗師譚鑫培即将在宮裡與名醜羅壽山合演《清風亭》。慈禧太後心血來潮,忽然傳旨,讓在《清風亭》中添加五個雷公、五個閃電,在戲台上營造雷電交加、天怒人怨的氣氛,将表演塑造得更為誇張;她還要求在張元秀二老于悲憤中碰死在清風亭後,添加張繼保的說辭,以更加渲染他的無情無義;另外,慈禧還要求在忤逆不孝的張繼寶遭雷殛後,被雷電打得七竅出血。張繼保魂見雷祖後, 慈禧又要求讓這個角色改成小花臉, 進一步醜化他的形象, 增加觀衆對角色的憤恨之情。四月初五日,譚鑫培再次來到宮中為慈禧太後表演《清風亭》之後,慈禧又傳旨,讓在這出戲裡再添加上風伯雨師,進一步加強演出效果。她認為這樣表現才符合天意和人心,以教化後人。其時,宮廷的大戲台共有三層,慈禧認為這樣可以便充分展現場地的優勢,霹雷閃電、狂風暴雨的效果,可以讓忤逆不孝之人産生更為濃烈的恐懼之感。如此看來,在這幾番的折騰和改動之下,一出《清風亭》也難逃命運,摻雜裹挾着政治鬥争的痕迹,在曆史的舞台上借喻上演。
做工念白深
“南麒北馬”,是指京劇裡老生流派的兩位代表。“南麒”指的是在以上海為中心的南方聲譽最隆的麒麟童,即周信芳;“北馬”則是指在以北京為中心的北方擁有衆多戲迷的馬連良。京劇《清風亭》是著名的老生戲,做工和念白都頗為繁重,要求也自然很高。“南麒北馬”這兩位藝術造詣極深的老生,憑借着精湛的表演技藝,将《清風亭》演變為二位最為擅演的經典劇目,在京滬兩地各領風騷。
曾給周信芳配戲,在《清風亭》中飾演張元秀之妻賀氏的劉斌昆,對于周信芳在《清風亭》中的精彩演繹就不無感慨。周信芳曾說“ 演戲不能‘千人一面’,好演員應該‘一人千面’,角色之間要扣得嚴,才能把戲‘托’起來。”劉斌昆回憶起演出 《清風亭》的最後一場戲時,張繼保矢口否認義父張元秀,張元秀因為抱病,氣弱體衰, 猶如風中殘燭,他在無奈中聽了老伴兒賀氏的話,正要向張繼保下跪時, 所走的那幾步台步就很與衆不同。隻見周信芳扮演的張元秀顫顫巍巍地将雙腳交錯地邁向案前, 步伐尤為緩慢而沉重,每舉一步都似有千斤重,把一個善良的老人胸中充滿的憤懑、悔恨和委屈的心情,與體弱多病的神态結合,表演得惟妙惟肖。他最後還深沉而吃力地說出淤積在心頭的那句話:“這就是我抱義子的下場啊”,聲淚俱下。
周信芳在《清風亭》的表演中不僅做工出色,而且念白更是精彩。《清風亭》中【哭相思】引子中有一句:“ 年紀邁來血氣衰, 撫養一子接後代;忽聽媽媽一聲放悲哀,她必是為繼保失了夫妻的恩愛。”周信芳在唱“放悲哀”這個三字時,每個字的份量都格外加重了, 而且在“哀”字後的拖音也刻意加長, 聲音往下落,唱來顯得格外蒼涼、沉郁而哀切。觀衆聽到這動人的念白,不禁稱絕,也都不覺鼻子泛酸,唏噓不已。由此足可見周信芳念白的深厚功力,對人物真情實感的傳神表達,也極富感染力。
周信芳與《清風亭》的深厚淵源不僅體現在表演中,還有其費盡心思整理全本的編加創作之功。周信芳在十四五歲時,曾經看過老前輩郝壽昌所演的《清風亭》,很感興趣。他便從偷學改為虛心求教,郝壽昌慨然相授,然而這時的《天雷報》并不完整。為了尋得《天雷報》的全本,周信芳開始苦苦搜求。後來他在北京演出時,偶然得到一個殘缺不全的《清風亭》“全本”,加上他在上海看到夏月珊演出的《趕子》一折,他便增補删減,終于整理出一個相對完整的《清風亭》劇本,于1933年在他北上巡演時首演。《清風亭》也經過他在舞台上的數十年實踐,千錘百煉,成為麟派的代表劇目。周信芳的廣聞博采,加上他那貼近生活的創新,也使得《清風亭》成為京劇傳統表演藝術中一顆璀璨的明珠。
相比周信芳而言,馬派馬連良在《清風亭》中的表演,則可以感受到一種外松内撐的筋骨,有着更為外放而内含的風韻。他所飾演的張元秀衰而不糠,蘊含着張力。在舞台表演中,也多用曲線迂回表現,以形達意。
文/田喃 攝影/鄭剛 标題書法/夏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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