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經濟周刊》記者 石青川 | 重慶報道
近年來,工廠“用工荒”的話題從沒間斷過。按照“七普”數據,2020年我國15—64歲的勞動年齡人口為9.68億人。明明有近10億的勞動人口,為何還會“用工荒”?“用工荒”與“招工難”到底是不是僞命題?那些進了工廠的年輕人為何最終逃離?他們又是如何看待“進廠”?
近日,《中國經濟周刊》記者通過勞務公司應聘進入重慶京東方工廠,成為一名生産線上的普工,親曆了“打工人”的工廠生活。
處在工業區的員工宿舍附近,幾乎都是工廠。
電子廠的盡頭是“黃牛”
從重慶火車北站乘坐輕軌3号線在紅旗河溝轉乘6号線,經過一個小時的車程後在蔡家站換乘公交,之後再乘半個小時的964路公交車,就可以到達重慶京東方的工廠車間。從地理上,這應該是外地人來重慶去京東方打工的路線。但往往他們很少會走這條路線,因為需要先到一個叫作“報到點”的地方集合,然後被送到另一個叫“招聘中心”的地方去。
招人的中介常常會發動下面的業務人員,推薦老家的青年前來打工,這些從小在山村裡成長的十幾歲青年男女,稀裡糊塗地就被“大城市賺大錢的同鄉”拉進了工廠。
嬌嬌告訴我,3年前,她就是被她姐姐拉去了杭州,之前她也來過重慶。
當時,她們帶着全部家當被一輛發黃的白色長安車帶到招聘的地方。在司機的幫助下,匆匆忙忙卸下車上的行李,倚靠在招聘中心的走廊上。
那時候打工者有很多,行李幾乎堆滿了整個走廊,她們不知道後面要幹嘛,一邊給拉她們來的姐姐發消息詢問狀況,一邊豎起耳朵聽下一步的安排。所有來應聘的年輕人在填完多張表格後,無所事事地擺弄着手機。
這就是嬌嬌進廠之前的所有記憶,工廠枯燥的工作與她想象中的大城市相去甚遠,之後到手的工資與之前談的相差不少,所謂的返費也拿不到,在和中介吵了一架後嬌嬌選擇回到雲南老家。她覺得進廠是個局,她們對賺錢的渴望成為别人賺錢的工具。
“親,想去哪個廠?都能安排”
當我在貼吧裡發了條想了解如何進廠的信息後,接下來的6個小時裡,通過微信聯系我的人超過了20人,清一色的美女頭像。她們并不問我為何想要了解進廠,而是強推一波又一波工廠待遇的招聘廣告,還沒等我回話,便熱情地詢問:“親,想去哪個廠?都能安排,現在能進的廠不多了,我給你安排待遇最好的。”
黃瑞便是其中之一,“她”說自己也曾經是廠裡的工人:“但女孩子嘛,想做點輕松的工作,而廠裡穩定,适合你們男生。”在我說明記者身份之後,黃瑞有些失望,沒有再回消息。直到半個小時後,他發來一段語音,語音裡的男性煙嗓緩慢地說:“要不你自己進廠體驗一下吧,哥,幫我沖沖業績。”黃瑞其實是男青年,他後來解釋,扮成女的招人成功率高一些,随後他發來一則京東方的招聘海報:“去這裡吧,好安排。”
京東方在北碚,距離我30公裡路程,第二天早晨7點半,在已經坐上前往北碚的公交車時,黃瑞才發來一個渝北空港的地址:“哥,到這個地點報到,有同事接你。”當我看到地址顯示為重慶市北碚區保稅港B區閘口時,有點驚訝,這個地址與京東方工廠的直線距離足有近20公裡,我不得不調整交通路線。
黃瑞說,他隻負責拉人,随後讓我跟負責招聘的趙姓負責人對接。
當我見到趙姓負責人的時候,已是中午11點。
在保稅港閘口,不時有大型車輛通過閃着燈的收費站,路邊有條小型商業街,街角二樓處兩個沒有招牌的店鋪門上用藍色的紙貼着“人力法律服務,返費追回,項目外包”。趙姓負責人讓我在街角稍等一會兒,他正在送一批應聘者去廠裡。大約20分鐘後,他從馬路對面走來。
在确認了我是應聘者後,他手背在身後,在混合着大型車輛轟鳴聲的嘈雜的路邊,他時不時會拿出背後的手指着保稅港的方向,順勢講述華碩、仁寶、緯創這些廠的背景與他們在國内的布局。談話間他拿出一張寫着姓名、性别與職位的白色卡片在我面晃了一下。這張沒有寫任何工作單位的紙質卡片,被他稱為工作證:“我是這裡負責招聘的負責人,你可以叫我趙主任。”趙主任說,想去哪個廠哪個崗位,随時跟他講,他可以協調:“誰招你來的都無所謂,後面你直接聯系我就行,趙主任都能給你安排。”
我不禁插嘴問道,“不是去京東方嗎?”趙主任笑起來,解釋說京東方要穿防塵服:“我看你年齡大,怕你受不住,我給你安排這邊的,更輕松。”正說着,趙主任進了個電話,他走遠了幾步,電話聲淹沒在嘈雜的車流聲中。回來後他尴尬地笑起來說:“我剛問了下,沒有核酸檢測報告,港區這邊你進不去,要不你在附近找個旅店住一晚,做個核酸,明天再進?”在我拒絕後,趙主任不耐煩地說:“行,懂你意思了,你去京東方吧。但得快點才能趕上今天的面試,快打車過去吧。”臨上車前,他突然想起什麼叮囑我學曆一定要填大專以下,不然後面會很麻煩:“高學曆的人,京東方會安排你去技術崗培養,如果這個崗位做得不開心想轉崗,是不行的。如果你學曆填寫得低,就會随機分配去流水線,這樣如果你幹得不開心想換一換,每3個月會有一次調崗的機會。所以千萬别填自己是大專以及以上學曆。”
重慶京東方智慧電子廠區大門,工人全在産線上,外部很空曠。
“學曆别寫太高”
趙主任給的地址是一家醫院,導航上顯示走繞城高速過去大概23公裡。
路邊的醫院門口除了救護車更多地停着面包車,不時有拉着行李箱的年輕人從上面下來,也有面包車載着他們離去。這裡是附近工廠辦理入職體檢的唯一場所。醫院不遠處幾個黃頭發的青年剛剛體檢完,将行李放在一旁,蹲在路邊抽煙,談論着一起來體檢的人中有個女孩子挺漂亮。在他們背後一個操着奇怪口音的司機邊給我電話邊找到了我,他說自己姓潘,不介意可以叫他潘總,後續入職流程他來幫我。
潘總看上去年紀不大,但挺起的肚子與卷曲的發型處處透露出社會氣。破舊的面包車裡,濃烈的機油味道與汗味夾雜在一起。潘總邊晃晃悠悠地開車,邊問我:“那邊跟你說注意事項了吧?學曆寫大專以下的。”
在繞着醫院開了一圈後,潘總将車停在了醫院背後一排店鋪處。
商鋪看上去很新,很冷清,幾個開門的店鋪在玻璃門上挂着一張某某招聘公司某某面試中心的紙質招牌,最大的那間,寫着京東方招聘中心,進門左手處擺了兩張桌子,桌子上淩亂地放着應聘者的身份證以及兩台電腦。門口正在用手機追韓劇的女人頭也不擡地說:“身份證放這,然後去那邊填表。”幾張填好的表格,随意地被扔在桌上,表格上記錄着一個2003年出生的年輕人完整的履曆以及家庭狀況。兩個填好了表格的應聘者橫着手機“雙排”《王者榮耀》。
潘總停好車也踱步進來,再次小聲叮囑:“學曆别寫太高,面試的人會認為你是個心高氣傲的人,面試很難通過的。”
我的朋友、曾做過勞務派遣業務的志強之後卻告訴我真正的原因可能沒那麼簡單:“寫高中或者中專就會百分百分配進流水線,這樣才能順利拿到返費提成。如果學曆高,有些工廠會考慮直簽進技術崗位,這樣勞務公司就拿不到提成了,最多給個介紹費。這可能才是他們提醒你把學曆寫低的原因吧。”
招聘中心門口,堆滿了應聘者的行李。
在重慶市某車間制作電子産品的女工們。
“别跟那些廠妹說話,你把握不住”
3月底的重慶并不暖和,潮濕的空氣中時不時夾雜着毛毛細雨。前來應聘的打工者,幾乎都帶着厚厚的棉被,除了身上鼓囊囊的背包,旅行箱上都挂着一些生活用品。但人群中有個女孩例外,她身穿短裙、絲襪,腳踩高跟鞋,穿着清涼,來來回回穿梭在這群打工者之間,還會熱情地幫人拿行李。
潘總與我站在路邊,他笑着提醒我:“看到那個穿絲襪的女生沒?别去招惹,你把握不住的。”潘總故意賣了個關子,看着那個女生幫一個應聘者拖箱子離開這條街後,他說,女孩是 “黃牛”,看到沒人帶的應聘者在這邊,就會上去搭讪要微信,然後很熱心地告訴一頭霧水的應聘者,她所在的那個廠比其他廠好,“廠妹”多、待遇高。
潘總說的“黃牛”,其實就是勞務派遣公司的“媒子”,他們會用自己的方式将打工者帶到與他們有合作的工廠裡,這樣他們便能得到相應勞務派遣公司給的返費提成。
“如果他們說哪個廠‘廠妹’多,哪個廠住的條件好,或者哪個廠過幾天要調工資都别信,都是假的。”潘總憤憤地說,“這行不能這麼幹。”但話鋒一轉,他告訴我:“不過你進廠後,可以跟你們工友搞好關系,誰如果幹得不開心,想走人,你可以告訴我,我幫他們安排到其他廠。你介紹來的,我直接給你返費;或者你有親戚朋友,想進廠的,也介紹來。”
原來潘總也是“黃牛”。
潘總又點上一支煙,似乎是為了證明“黃牛”中他比“絲襪女”更靠譜,他告訴我:“我算好的,有些缺德的,溜這群打工的。這邊入職幹一個月,拿到返費後,忽悠他們去下一個廠,讓這群人把整個工業園區幹一遍,他自己拿完返費拍屁股走人。還有些厲害的,能從聊天看出你幹不幹得久,那種臨時過渡的,他們就隻賺介紹費,帶着你們這邊幹三天、那邊幹三天。”
潘總吐着煙圈對我說:“每天招這麼多普工,如果工廠自己成立招人的部門,成本不小,錢依然花出去,不會漲在工資上,并且管理這個部門也要花錢花心思,還不如現在這樣省力。”潘總沒明說的潛台詞是,如果某一家工廠不返費了,這些掌握了招聘渠道的派遣公司就會把人往其他工廠引,有些手腕硬得“溜人”的“黃牛”能輕而易舉地把那些新入職的工人“挖”到有返費的工廠裡,不給返費的工廠很容易陷入“招進的人越來越少,離廠的人越來越多”的境地。
分不清應聘者與“黃牛”的招聘中心,時不時有人要聯系方式。
“我不會再進廠,進廠讓我覺得自己像韭菜”
“大家都聽我說,現在開始面試。”剛才在追劇的女人看了看時間,扯着嗓子叫了起來。簡陋的招聘中心卻并未安靜下來,橫着手機打遊戲的應聘者依然低着頭酣戰,幾個沒有椅子坐的年輕人聽到面試後靠着牆望向那個女人。
她自顧自地講着工資待遇福利、注意事項以及一會兒體檢的安排。她講完,直接一撥全員通過面試。
黃瑞說工廠基本“來者不拒”,隻要沒有大面積紋身,沒有傳染病就行。這也是為何黃瑞覺得做“黃牛”比進廠打工賺錢更輕松。黃瑞在廠裡打工時,認識過一個老大哥,已經在廣達電腦位于重慶的ODM工廠幹了10年,但經過這麼多年的調薪,最多時候到手工資也就是一萬出頭。黃瑞覺得這個世界這麼精彩,機會那麼多,如果把10年的青春耗在工廠裡,一眼就能看到頭,十年後還是個工人,到時候再做自己想做的事情也沒空間了。我問他想做什麼,他說還不清楚,但做勞務派遣收入沒有上限,幹得好說不定一年就可以賺個幾十萬。
志強告訴我,賺返費比進廠賺錢容易。讓一人進廠并工作滿一個月便能拿到1000~2000元不等的返費,即使幹不滿一個月隻要成功入職,也有200塊介紹費。
無論是黃瑞、志強還是潘總,“黃牛”們幾乎全是從工廠流水線走出來的。從黃瑞的利弊權衡看,這樣的選擇也就不難理解了。
黃瑞說,他這麼選擇還有另一個原因,“可以剝削别人而不是被剝削”。“工廠出的工資勞務派遣公司要扒一層下來,‘黃牛’也要分提成。如果不是走投無路,我不會再進廠,進廠讓我覺得自己像韭菜。”
京東方流水線上的年輕人
每天早晨與晚上的8點到9點,會有七八輛旅遊大巴在萬壽福居外一字排開,循環接送廠區的工人上班下班。
萬壽福居其實是北碚區的公租房,四周幾乎全是工業企業,京東方工廠距離這裡兩三公裡,這片公租房中夾雜着它的員工宿舍。這些員工宿舍很容易分辨,樓門口的上方寫着“京東方職工宿舍”幾個藍色大字。進出需要刷工卡。樓内依然是公租房的模樣,門口的安保室變為了宿管處,沒有被褥的工人可以在此領取床上用品,但需要從工資中扣押金。
聚集在員工宿舍門口的打工者等待點名。
髒亂的床鋪與淡漠的室友
宿管阿姨每天的工作除了巡查宿舍有沒有危險品外,還要清退離職員工。一位阿姨告訴我,很多年輕人來就是為了找個落腳的地方,他們覺得找個包吃包住的地方會省去很多麻煩,但工廠的工作又讓這些怕麻煩的年輕人覺得累。于是他們會經常曠工直到被曠離,由于沒能力去找其他住處,就會賴在宿舍裡不搬走。
這些人就是宿管阿姨每天梳理清退的對象。“你走的時候,記得把鑰匙還了,東西清走,不然我們會直接扔掉。”宿管阿姨不忘提醒我。
宿舍是四人間,上鋪睡人,下鋪是櫃子與寫字台。每間宿舍有單獨的廁所與生活陽台,但沒有洗衣機,宿舍中彌漫着男生宿舍該有的味道,已經住人的床鋪上堆着常年不疊的被子,陽台晾曬着洗得有點發白的工作服。
分配給我的床鋪尚未清退,床鋪上堆着滿是汗漬的衣服,床鋪下的寫字台上一拳厚的零食包裝袋讓我有種換宿舍的沖動,另一個床鋪的寫字台上則躺着3袋不知道打開了多久的辣條與鴨脖,包裝裡的辣椒油已經流幹,在寫字台的邊緣與地闆上形成一大塊油漬。
宿舍裡最早入住的那位工友不愛說話,對于宿舍有新同伴沒有任何反應,室友的進進出出對他來說或已習以為常,他上白班,一大早獨自出門,晚上回到宿舍後倒頭便睡沒有一句多餘的話,似乎不願意與其他室友有交集。
另一位老室友我從未見過,他的床鋪也堆滿了汗漬斑斑的衣服,發出陣陣味道。
開車“進廠”背後的故事
與我同一天入職的還有一位室友叫林波,1991年的林波與其他人明顯不同,他是開着車進廠的。體檢前就在向周圍的人打聽,哪裡能停車,哪裡停車不收費,收費要收多少,在這群每月為了4000多元工資而願意每天工作12小時的打工人中,多少讓人覺得他在炫富。
林波不是第一次進廠打工,但上一次進廠也是很多年前了,如果不是無家可歸,他也不會選擇進廠。林波上一次進的廠是比亞迪,當時的工作是打齒輪,在流水線上放上原材料,然後把這些材料最終打成所需要尺寸的齒輪。林波說,之前幹得挺惬意,由于跟組長關系好,組長可以利用職務之便帶着他一起不用幹活。“組長隻需要克扣組員的件數,把這些克扣下來的數量歸到自己的任務中就行了,克扣的量還能存起來,有時候存得多了就會給跟他關系好的人,比如我。”他說。
但一次工友的事故讓他有了離開的想法。林波說,那天下午他本來有點困,但工友在距離自己一米左右的位置被從天而降的鋼闆砸成了肉餅。那一瞬間,林波突然無比清醒,腦袋也格外空曠,卻不知道該作何反應。之後查明原因是鋼索老化,導緻上面的重物脫落。林波也因此産生了離開工廠的想法。在存了一些積蓄之後,他到福建做過生意,後來又幹起了貨運,還談了女朋友準備結婚。
但疫情來了,他的貨運受到影響,今年春節回家又因為結婚的事情與家裡發生了矛盾離家出走。林波從家裡開了100多公裡的車直接來到廠區上班,給自己找個住處。加完油,交完體檢費後,林波微信還剩40元錢,“夠花了,後面就包吃住了。”他不想去動之前準備結婚的存款。
形似大學宿舍的員工宿舍。
全自動化生産線上,幾乎已經不需要流水線工人。
職工宿舍的宣傳欄上展示着他們為數不多的業餘生活。
“老工人”們的選擇
與林波不同,走路一瘸一拐的老張是“老工人”了。作為一個80後,老張明顯跟這些年輕人不同,在入職填電子表格時,足足填了半個小時,因為小程序中上傳身份證複印件這個操作,老張退出拍照了好多次。
老張對工作沒有太高要求。
他上一家工作的工廠叫翊寶,盡管翊寶在進廠打工的圈子裡因為工作強度高而口碑不好,但老張卻安安心心在裡面幹了好幾年。老張說自己沒什麼學曆,腳又有點跛,能安安穩穩幹就不會折騰換地方:“能給支煙嗎?”他突然滿臉期待地問我。
在我說自己不抽煙後,老張滿臉失望。他煙瘾很大,從醫院回宿舍的一路上,他幾乎問了所有人要煙抽。而老張被翊寶開除也是因為抽煙。翊寶與京東方一樣,廠區除了吸煙室,全部禁止抽煙,廁所也不行。但老張因為煙瘾大,已經被多次罰款了。終于在上個月,一個月内被抓住兩次在廁所抽煙後,他收到了辭退通知。
另一個填表遇到問題的“老工人”叫薛峰,他的問題在于不會拼音,隻能手寫。薛峰其實才滿20歲,他自稱“老工人”的自信來自豐富的經驗。
16歲便出來打工的薛峰,在公路上劃過線、在電子廠幹過庫管,甚至還做過流水線的組長。因為幾乎沒怎麼上過學,無論多累,隻要給錢,他什麼都願意幹。盡管薛峰不會使用電腦,但說起電腦組裝廠哪些崗位是苦差哪些崗位是優差,他如數家珍。
聽說自己被分到生産管理科後,薛峰表現得很高興:“這活兒就是庫管,不用上産線,上班能帶手機,上夜班不忙時候還能睡會兒。除了體力消耗大,沒有缺點。”
需要“全副武裝”防塵服才能進入的生産線。
流水線上的“規矩”
進入流水線的我,聽着車間裡機器呼嘯的轟鳴聲,擡頭計算着時間,思考在流水線連續幹上一個月會是什麼感受。之前在工地上做過工的工人魏東告訴我,沒什麼感受,隻有壓抑。
蒼白的燈光下,流水線上工人們熟練地分揀出屏幕與空盒子,屏幕被送到下一個環節,空盒子被送上叉車。叉車上已放滿的空盒子就是無聲的工作量。正常情況下裝滿一個叉車至少得上百個空盒子才會被運走,而這樣的流程一天大約進行20次以上。旁邊的流水線上,包裹着防塵服分不出男女的工人們則在一遍遍檢查着盒子中是否還有屏幕。如果漏掉一塊屏幕,将面臨500元的罰款,第二次再漏則罰款翻倍。流水線上的罰款一般都是現結,直接在當天下班時微信轉賬,不會從工資中扣。罰款的具體流向,到最後也不得而知。
這個流水線主要負責投入屏幕、收空盒子與退空盒子,人并不算太多。魏東所在的部門18人左右,投屏1個人負責6條線附帶綁屏,2個人負責12條線;拉車收盒子4個人12條線,做數據2個人,退庫1個人;兩組人白班夜班兩班倒。
由于疫情影響了工地的活兒,魏東就想來工廠碰碰運氣。但這幾天走路明顯有點跛的他運氣顯然并不好。“前幾天工傷了。”說着魏東伸出右腳,上面包紮着紗布,黃褐色的藥水透過紗布浸出,能明顯看出隻是做了簡單的應急處理。在一遍遍詢問是否能報銷醫藥費後,主管領導删除了魏東的微信好友,因此這次工傷在做了應急處理後便戛然而止。作為外包的員工,報銷醫藥費基本是不可能的,魏東告訴我,這就是領導給他的原話。
除了上流水線千萬注意安全,魏東還提醒我另一個注意事項,進廠前記得喝水上廁所。本以為是個常規提醒,但當我在進入工區後也開始明白這件事的重要性。工區不允許攜帶任何物品,包括手機和水杯。進入流水線作業區前,需要将這些東西全部放置在個人儲物櫃中,然後換上防塵服與專用的小白鞋才能進入流水線作業區。魏東提醒說,如果想要中途上廁所或者喝水,一定要提前請假,并且15分鐘内必須回到作業位置上。這15分鐘包括一進一出時穿脫防塵服的過程。我試了一次,盡管花費時間不多,但麻煩的過程與組長聽說請假時厭惡的眼神着實讓我不想再提一次上廁所或者去喝水。想到這樣的過程會持續10個小時以上時,我擡頭看了看白晃晃的天花闆,晃了晃被防塵服包裹得嚴嚴實實的腦袋,突然感受到一陣莫名的麻木與疲憊,一個下午的時間,我已經開始分不清外面是白天還是黑夜。
不上産線是最開心的事
大半個月後魏東還是選擇離開了京東方。由于離職手續過程可能需要一個月之久,所以他沒有辦理離職手續,收拾完東西便頭也不回地離開了宿舍,走之前他跟我說:“太不人性化了,我甯願回工地。”
讓魏東選擇離開的原因有很多,我甚至能感受到他離開時語氣的幽怨。但我猜工作的時間過長可能是他這麼堅決的主要原因。
按照入職培訓時的說法,京東方的普工與大多數工廠工作模式相同,均為兩班倒,即分白班與夜班,以早8點與晚8點為兩個時間節點,早班為早8點上班晚8點下班;晚班則為晚8點上班,早8點下班。這就意味着每天在廠房内需要待12個小時,中間有1.5個小時的吃飯與休息時間,正常工作時間為10.5個小時。
在勞動合同中有一份《職業病危害因素及其可能産生的健康危害》,這份材料的作業環境檢測分級中顯示,除了高溫與噪聲為信賴性測試Ⅰ級外,其餘包括粉塵、電磁場、多種化工氣體等全部為0級。
我問過工人們什麼原因會讓他們離職。老張沒什麼答案,他覺得隻要别人還要他,他就不會走。但林波和薛峰則會考慮上産線的問題。
不上産線是林波和薛峰最開心的事,因為上産線意味着穿防塵服。
勞務合同中标明的職業病危害因素參考測量結果。
防塵服會讓林波有些許失望:“穿防塵服,工作時我就看不到廠妹長什麼樣了。”
我問林波,若是這樣你會離職嗎?林波開玩笑說:“可能會吧,不過據說後面能調崗,我試着調調崗。”
我說,那我可能比你先離職。林波并不驚訝:“那是你的選擇。”
走之前我問黃瑞,我要走了,需要走什麼流程?黃瑞說:“直接走就行了,把該帶走的都帶走。”
直到半個月後,黃瑞突然聯系我,他詢問我可否給他介紹個工作,不進廠、不做招聘都行。他說招聘也不好做,又開玩笑說想跟着我幹。
“我把能帶走的都帶走了,你,我确實帶不走。”我說。
後記:普工的未來
流水線普工未來的價值是什麼?
吳強的故事很勵志。曾經也是普工的吳強如今建立了自己的工廠,經曆了産業工人到工廠主的轉型。他覺得,“以後可能并不需要這麼多普工了”。
吳強親曆了從小工廠到逐漸智能化工廠的變革時代。
他說,小工廠都在引進全自動化的生産裝備,現在很多全自動機械流水線已經可以完美替代人工,工廠中隻需要維護這些設備以及維修這些設備的人就足夠了。大工廠的基礎實力遠強于這些小廠,用更先進的設備替代人工是完全可行的。
這是吳強對未來制造業用工的理解。
早在2020年,京東方便投資300億元在福州建立了業界首個全自動生産線。但未将其他工廠的生産線替換成全自動生産線。吳強猜測,一是大工廠替換生産線投入太大,二是需要培養儲備人才。
大工廠尚且會面臨“用工荒”,小工廠就更難了。
吳強工廠裡的工人幾乎全是70後、80後,“90後的年輕人來了就得供着”。吳強說,小工廠需要的設備維護人員是從普工經過長年累月學習積累成長來的高級技工。但小工廠招人本來就不容易,沒有大量的普工群體去篩選出能成長為高級技工的人,這樣的人才隻能從外面挖。并且,這些技術不是書本上能學來的,必須經過長期做普工曆練。
“現在能沉下心從事流水線工作并提升自己學習技術的年輕人不多了,如果這一批老技工逐漸退休,後續是否有足夠的年輕人可以接上?”這是吳強所擔憂的。
像富士康、京東方等這樣的大型工廠,若全部替換為全自動生産線,也需要大量的高級技術工人對設備進行檢修與維護,儲備足夠的普工人才接續。
從普工到高級技工是打工人的進階之路。當然,如能像吳強那樣完成從打工人到老闆的轉型,則是更理想的階層躍升。
而我在廠裡的工友們普遍相信他們有更多、更好的人生可能,畢竟這個時代那麼精彩。
(除已标注出處的圖片,其餘圖片均由《中國經濟周刊》記者石青川攝)
責編 | 郭霁瑤
(版權屬《中國經濟周刊》雜志社所有,任何媒體、網站或個人未經授權不得轉載、摘編、鍊接、轉貼或以其他方式使用。)
,更多精彩资讯请关注tft每日頭條,我们将持续为您更新最新资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