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裡莺啼綠映紅,水郭山村酒旗風。
南朝四百八十寺,多少樓台煙雨中。
杜牧的這一首《江南春》極負盛名,站在唐朝的視角,在寥寥的二十八字當中,卻描繪出一幅超越時空的寫意畫。
雖然總有人為這南朝到底是何處打筆墨官司,雖然今天來南京觀光旅遊的,為拜谒中山陵明孝陵的有之,為泛舟秦淮河遊走夫子廟的有之,為博物院六朝博物館的癡迷有之,似乎就是極難是為了觀摩膜拜古刹名寺而來的。
栖霞山紅葉
栖霞紅葉、牛首煙岚、雞鳴湯包、大報恩寺琉璃塔……似乎總帶了點其他的目的。
但,還是不可否認,這南朝啊,先後與長江之北的北朝對峙的宋齊梁陳政權,可不就在今日的南京嘛。
南朝到底有多少寺廟?杜牧大約是為了對仗,湊了個頗為押韻的“四百八十寺”,想不到,還是偏保守了,清朝劉世琦所作《南朝寺考·序》中言:
"梁世合寺二千八百四十六,而都下(南京)乃有七百餘寺。"
南京雞鳴寺
對比,今日我們對于南京佛事的印象,這已經是一個非常龐大的數字,也讓我們看到了南京曾經的另一面。
江南第一寺——建初寺赤烏十年(247年),孫權為了供奉佛骨舍利,在今天的中華門外修築了建初寺。
這是個值得銘記的事件,建初寺是繼洛陽白馬寺之後中國的第二座寺廟,是孫吳時期的第一座寺廟,是名副其實的江南第一寺,也是佛教初傳江東的一大标志。
隻可惜,縱有佛光庇佑,也難逃戰火波及。
但有曆代君王,出于各種理由或政治考慮,崇佛重教甚至癡迷精研,在建初寺的遺址上,新的寺廟前仆後繼。
雖然寺廟屢屢更疊,長幹寺、報恩寺、天禧寺、慈恩旌忠教寺、大報恩寺……但它們的前身,隻有建初。
南京大報恩寺
今天,在建初寺的舊地上,崛起的金陵大報恩寺和琉璃塔,是2014年在僅存的三藏殿基礎上進行複建的。
身心許佛的梁武帝——蕭衍
梁武帝與打磨
靠信佛而火出圈的皇帝,梁武帝蕭衍算是史上第一人。
要說,皇帝這個職業,要說有多幸福倒是未必,但是集天下資源為一人所用,大概是一個人所能想象的權利的極緻。
都說,權利是男人最好的藥,很顯然,漢武帝将這一味藥都供奉了佛前。
“南朝四百八十寺,多少樓台煙雨中”的凄迷撲朔、朦胧靜默中的傷感,究竟有多少是來自帝王興佛背後,百姓流離失所的怨與恨呢。
梁武帝的癡迷到了何種地步呢?
他做皇帝的第三年,就帶了兩萬人皈依佛門,這種荒唐而大膽的行徑,怎麼看也不像是一個成熟的帝王該做的事。
令人瞠目結舌的還在後面,他64歲的時候離家出走,跑去同泰寺出家了。出家就出家呗,三天後又回來了,回來了就大赦天下。
這是慶祝皇帝佛門弟子生活三日遊順利落幕?可是,讓那些好不容易破了案、做出點成績的官員的心血于何地。
就在普天之下都在祈禱這位皇帝别再出什麼幺蛾子的時候,他居然在兩年後又出家了,還是在這家同泰寺,這回他不是要大赦天下了,而是大臣們花了一億錢把他贖了回來……
可氣可惱,可還不能不贖,也許,所謂用錢就能解決的事都不算事,真是一筆糊塗賬。
不知道是誰嘗到了甜頭,總之,這個出家贖回的戲碼,在梁武帝的人生中一共發生了三次,一直到他84歲,為了贖回他,大臣們一共花了四億!
這是錢嗎,這就是納稅人的錢,就是貨真價實的民脂民膏啊!
得到了實惠了佛家子弟,難道就會因此而視梁武帝為神明?未必。
如果說,和尚們原本是不戒葷腥的,都是因為他,才吃不上肉的,這,大概也算得上是一樁公案了。
但最令人若有所悟的,應該是達摩說他“實無功德”。
梁武帝問:我自從即位以來,新建了很多佛寺,整理了大量佛經,這算不算功德呢?
達摩答:不算功德。這些都不過是刻意去做的,表面上有,實際上沒有。
梁武帝問:那怎麼樣才是有功德呢?
達摩答:不考慮功利去做善事,一切發自内心,就是有功德。
梁武帝又問:聖人追求的最高境界是什麼?
達摩答:空空蕩蕩的,沒有什麼聖人不聖人的。
梁武帝問:在我對面的是誰?
達摩答:不認識。
我們在西遊記的故事裡,得到的共識是,拜佛求經去天竺。
但在梁武帝時,印度佛傳禅宗第二十八祖達摩大師卻因為聽聞梁武帝好佛,東渡來到了中國南海。可惜,這一次見面,兩人并未上演高山流水的知音佳話,反而是話不投機不歡而散。
達摩質疑梁武帝的本心,是出于目的、炫耀、把功勞簿擺在世人面前,凡心太重,而不是真心向佛,實際上是沒有功德的。
梁武帝自然不服氣,他修建了那麼多的佛寺,僅建康就500多座,僧衆多達十多萬。
達摩卻看到了這龐大的數字背後,人們百姓觸目驚心的生活悲苦,他們為了滿足梁武帝的面子工程,所承受的種種弊端,勞作、賦稅、貪官污吏……
梁武帝的普度衆生,最終成了民不聊生。
此後,南京再一次迎來佛家盛事,就到了明朝,也是因為帝王征召。
太祖朱元璋定都南京,一個副産品誕生了,各路高僧雲集于此,使得南京成了佛學中心。
再之後,南京曆史之沉痛,多令世人不忍提起。
紛飛的戰火中,金陵佛迹也被毀滌蕩殆盡。
時至今日,“南朝四百八十寺,多少樓台煙雨中”更像是充滿歎息的回顧,去眷念這座城市過往的輝煌,既有秦淮河畔的風流旖旎,也曾有佛音回蕩、香火繁盛,如何不讓人念往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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