着墨關山清且幽,微茫石綠帶煙浮。
參差絕嶺人稀至,起伏連峰翠欲流。
誰剪閑雲斜點筆,豈無野水伴歸舟。
江川千裡千秋色,一軸丹青未盡酬。
《千裡江山圖》者,北宋王希孟先生絹本設色之大作也。遠山之石,隐隐如眉;遠水如波,高與雲齊。平夷頂尖者巅,峻峭相連者嶺,有穴者岫,峭壁者崖,懸石者岩,形圓者巒,路通者川。是以有路處則林木,岸絕處則古渡,水斷處則煙樹,水闊處則征帆,林密處則居舍。臨岩古木,根斷而纏藤;臨流石岸,欹奇而水痕。似此遠者疏平,近者高密者,可謂深得之訣,以緻譽歎千古也。南宋著名畫家江參亦有《千裡江山圖》,因王先生之圖世有盛名而無名焉。
“着墨關山清且幽”,《說文》:“墨,書墨也。”因思南唐後主李煜親自試其墨,取潤汁、書寫字,墨落紙上,不濕不澀,不浸不洇,燦燦烏黑,點點金光。即下旨召廷進官,賜姓“李”,改名李廷圭,封為朝庭墨官,後用桐油煙制墨,加薄片金、銅屑,摻赓香、冰片重香。幸甚!前一“着”字,情重一時,迹留千古。所謂舞于淋漓墨色鮮,揮乎日月畫卷長焉。關山者,關隘山嶺也。前蜀朱希濟《谒金門》詞曰:“秋已暮,重疊關山歧路。嘶馬搖鞭何處去?曉禽霜滿樹。”然包先生之“清且幽”,清,《說文》:“清,朖(朗)也,澂水之皃。”段玉裁注:“朖者,明也。澂而後明,故雲澂水之皃。”幽,清朱駿聲《說文通訓定聲》:“幽,皮借為黝。”以此觀之,“幽”可為昏暗、微弱之義,然于此句之中可引申為幽靜、幽雅之義也。唐玄宗《為趙法師别造精院過院賦詩》曰:“坐朝繁聽覽,尋勝在清幽。”蓋作者賞畫之間,亦有尋勝之意。是故氣之動物,物之感人,緻搖蕩性情,行諸舞詠而照燭三才、晖麗萬有者,素處以默,妙機其微也。
“微茫石綠帶煙浮”,微茫者,人猶有不覺其虛,蓋因事類之象似者而加益之,此非至明者,安能辨之哉!石綠帶煙者,霧鎖煙籠,長煙引素,水如藍染,山色漸清者,因先看氣象,後辨清濁也。浮者,氣烝貌。《詩·大雅》曰:“烝之浮浮。”因思明代胡應麟先生之《詩薮》曰:“氣蒸雲夢澤,波撼嶽陽城”,浩然壯語也,杜“吳楚東南坼,乾坤日夜浮”氣象過之。今作者用之,闊狹頓異顯矣,不闊則狹處不苦,能狹則闊境愈空,亦已暗逗遼遠漂流之象。此所以筆力豪隽,以超邁橫絕為奇,以深遠閑淡為意,微而能通,婉而可訊者,風之為道美,肆筆而成,足見其覃思清切矣。
“參差絕嶺人稀至”,參差絕嶺者,長短、高低不齊之貌也,宋大詩人蘇轼《書李世南所畫秋景》詩之一曰:“野水參差落漲痕,疎林欹倒出霜根。”此中紛然成形者,斷續聯絡,時分時合,乍現乍隐,真有畫工之所不能窮其巧焉。人稀至者,賢人隐,世事茫。辄因蹭蹬而蹉跎,且以氤氲而浸潤。遂知其靈可砭頑,芳可滌穢,清可遠垢,瑩可沁神。人道是:不患無情,而患情之肆;詩不患無言,而患言之盡;詩不患無景,而患景之煩。知此台可與論雅。善道景者,絕去形容,略加點綴,即真相顯然,生韻亦流動矣,更兼作者善於言情,轉意象於虛圓之中,緻巧者繪情,拙者索相焉。總一言也,而能者動聽,不能者忤聞,初非别求一道以當之也。故覺其味之長而言之美也。
“起伏連峰翠欲流”,連峰者,連峯也,南朝宋謝靈運《會吟行》曰:“連峯競千仞,背流各百裡。” 北周庾信《同會河陽公新造山池聊得寓目》詩曰:“橫階仍鑿澗,對戶即連峰。” 宋蘇轍《遊太山·四禅寺》詩曰:“古寺依巖根,連峯轉相揖。”前以“起伏”,“浩如怒風駕秋濤,起伏奔蹴何其豪,蓋物之興衰,情之起伏,理有固然矣。翠者,層巒聳翠,上出重霄也。流者,取順而下之意。《周易·坎卦》:“水流而不盈,行險而不失其信。”衆川既導,群嶽自修,潛通四渎,遠不可步,於廓青山,長為作固,爾其為狀,以緻千裡無極焉。遂于其上求形模,求比似,求詞采,求故實,性空思玄,心寂語新,其興彌僻,其趣彌遠矣。是為取勢,宛轉屈伸,以求盡其意,意已盡則止,殆無剩語,比及出語,即得珠圓玉潤;視其所懷來,則與景相迎者也。
頸聯“誰剪閑雲斜點筆,豈無野水伴歸舟。”剪者,因思賀知章的《詠柳》一詩脍炙人口,曆來廣為流傳。其中“不知細葉誰裁出,二月春風似剪刀”二句别出心裁,命意措辭新穎,曆代多有化用。如宋人梅堯臣《東城送運判馬察院》“春風騁巧如剪刀,先裁楊柳後杏桃”,清人金農《柳》“千絲萬縷生便好,剪刀誰說勝春風”,皆由此化出。然于閑雲者,悠然飄浮之狀也。唐王勃《滕王閣》詩曰:“閑雲潭影日悠悠,物換星移幾度秋。”唐李白《贈丹陽橫山周處士惟長》詩曰:“當其得意時,心與天壤俱。閑雲随舒卷,安識身有無。”作者所言之意為何?人情世路,誠為嶮巇,而昆仲之畏懼,亦已甚矣。閑雲出岫,倦翼投林,何容心於意必乎!斜點筆者,因思唐杜甫《重過何氏五首》中雲:“石欄斜點筆,桐葉坐題詩。”作者内意欲盡其理,外意欲盡其象,内外涵蓄,方入詩格。“卻一句一意,意絕而氣貫之于“豈無野水伴歸舟”。野水者,自然之為而于野外者,唐裴度《白二十侍郎有雙鶴在洛下餘西園多野水長松可以栖息遂以詩請之》曰:“且将臨野水,莫閉在樊籠。” 宋吳淑《江淮異人錄·建康貧者》曰:“内臣張琪果園中多荒穢,亦有野水。” 清施閏章過湖北山家》詩曰:“野水合諸澗,桃花成一村。”豈不思歸乎?南朝宋謝靈運《酬從弟惠連》詩曰:“夢寐伫歸舟,釋我吝與勞。”唐杜甫《曉望白帝城鹽山》詩曰:“春城見松雪,始拟進歸舟。”宋蘇轼《郁孤台》詩曰:“他歲三宿處,準拟系歸舟。”作者語有全不及情而情自無限者,心目為政,不恃外物故也,此間隐然一含情凝眺之人,呼之欲出,為活景。試問胸中若無丘壑,眼底若無性情,雖讀盡天下書,豈能道一句乎。欲得野水伴歸舟,直抒胸臆,不假塗飾,而自然純真,将歸之際,人未歸而心已先歸,其想象歸程及歸後種種情狀,正顯得歸意之堅和歸心之切焉。沛然如肺腑中流出,殊不見有斧鑿痕,是故妙處透徹玲珑不可湊泊,言有盡而意無窮,乃為當行,乃為本色,包先生之詩道如是也。
尾聯:“江川千裡千秋色,一軸丹青未盡酬。”其功夫巧密處,心目尚有不能周遍者,所謂一回拈出一回新也。又其設色鮮明,布置宏遠,使王晉卿、趙千裡見之亦當短氣,于古今丹青小景中,自可獨步千載,殆衆星之孤月耳。之于詩者,貴意,意貴遠不貴近,貴淡不貴濃。濃而近者易識,淡而遠者難知。作者得于心,會以意,殆難指陳以言也。是故淡而愈濃,近而愈遠,可與知者道,難與俗人言。卻複用“千”,是久而自有所得,以緻得于心而發之乎聲,雖千變尤化,如珠之走盤,自不越乎法度之外矣。
夫《題千裡江山圖》者,語語實際,了無滞色,其探景每入幽微,語氣悠柔,讀之殊不盡雅意之緻。作者以興寄托,宕開想象,筆勢健舉,語言隽永清秀。微芳幽馥,湛澄趣於清漣之間,使人測之無端,玩之無盡,百讀不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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