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日早上,記者近期第三次去尚文路的阿平面館。公交車多坐了一站下來,從老東門沿着陸家浜路朝西走,然後往北穿過老城廂的小馬路轉個彎,在中華路上就能看到尚文路的路牌。走過馬路,再走幾步路就是阿平面館,緊挨着是一家小商店。
阿平面館注冊名稱叫“尚文飲食店”。多年來,食客們都喜歡用老闆阿平名字稱呼這家店,久而久之,阿平面館成為了大家熟知的招牌。老闆阿平師傅在竈披間裡忙碌,竈頭一側的牆面早已被多年的“煙火氣”熏得發黃。
阿平今年66歲,他告訴記者,“自己從小就喜歡燒燒弄弄,年輕時出于生計考慮,想從飲食入手創業,于是從1986年開始經營這家飲食店。”阿平每天三點半起床,五點開始營業一直到下午一點打烊。下午要眯上一覺,補充一些體力。為了提神,據說阿平每天要抽四包煙。
有些上海人還是歡喜早上吃面。九點多,店裡仍然坐滿了吃面的食客,店内就阿平師傅和兩個服務員,忙得像打仗一樣。店裡的每一碗面都是阿平親自煮,澆頭也是他親自把關。店面雖小,但讓顧客感覺很溫馨,也很自在,口頭報上面的名稱,阿平師傅和服務員不用打單、不用手寫,全憑心記。阿平說,來店裡吃的顧客95%都是回頭客,有些顧客都把這裡當做自己家的小食堂。而店裡會給每位食客送上一碗免費醬油湯,對有些老熟客還會送上一碗茶葉茶(見下圖)。
說到來店最早的一位顧客,已經無從查起,因為店裡之前都是隻收現金的,但有了手機支付之後,一切都有了記錄。
服務員告訴記者,他們是前幾年才開始用微信收款的,所以能查到顧客的付款信息,她印象當中,看到過有顧客兩千多次的到店記錄。記者翻閱了當天的收款信息,其中有不少都是顯示上百次的到店記錄,顯示數量最多的一條到店記錄為“該顧客第1243次到店”(見下圖)。
記者曾在阿平面館遇到上海覽香海派文化傳承發展中心主任孫繼軍。他告訴記者:
之前逛文廟舊書,去阿平面館吃過幾次。澆頭不貴,地方不大,營業時間不長,我稱之為“三不”面館。辣醬榨菜這種澆頭,的确道道地地。老南市不缺面館,也不缺好面館,但味道不錯、價格平民的面館倒真的不多。
的确,與同在市中心的那些網紅面館相比,阿平面館面條的價格非常親民。低于10元的面條有六隻品種:蔥油拌面8元,素雞面8元,炒素面8元,榨菜肉絲面9元,辣醬面9元,鹹菜肉絲面9元。三丁面10元,大排面16元,而最貴的鳝絲面價格為26元(見下圖)。
一位老食客說,阿平耿是耿,但不會亂漲價的。記者第一次去阿平面館,就是因為有網友說辣肉面漲價了,去向阿平求證面條價格是否有變,最後核實發現是網友自己把價格搞錯了。
因為價格便宜,店裡很多食客都會點上幾種澆頭。坐在記者對面的一位阿姨,點了素雞和辣肉,還加了蛋。一位食客坐下來,一開始點了辣肉面,過了片刻,又告訴服務員要加個澆頭。有老食客告訴記者,“外頭個面館,加澆頭,起闆是三四十一碗,搿搭啥價钿,吃三澆頭也就廿幾塊,确實是便宜個。”
與附近的那些餐飲同行相比,阿平面館顯得非常低調,沒有給自己加上任何“修飾符号”,以至于點評網上的店家信息都是平台依據網友自發留言彙編而成。确實,以阿平耿直的性格,他是不會去網上做推廣,也不會邀請大V來給自己點贊。但阿平能記住很多老食客的口味,這些老食客的“大數據”早就印在他的腦子裡。
一位阿姨告訴記者,自己是1998年搬到老城廂,前段時間已經搬離此地住到了新房子,今天是特為跑過來吃面的,順便看看阿平。“我基本上以前早飯都在這裡吃,算下來也有二十多年了,自己吃得比較簡單,我女兒有時候會加兩份鳝絲澆頭(48元),年輕人,自家歡喜個口味。”
阿平告訴記者,自己全年無休,除了春節暫時“打烊”放幾天假。對于阿平幾十年如一日的經營,老鄰居們看在眼裡“他真的是很辛苦的,從一清老早忙到下半天,人一直要站在那裡,兩條腿都沒地方擱(休息)”有熟悉的老鄰居走進店之後,會先給阿平師傅遞上一根煙,有普通的紅雙喜,也有高檔一些的牌子。聽到有人喊自己名字,阿平回轉身客氣地接過煙,先擺在一邊,繼續下面。
尚文路位于上海老城廂,雖然是百米小馬路,仍能感受到老城廂濃濃的曆史文化氣息。尚文路與學前街交彙,不遠處是梅溪小學,這是國人創辦的第一所新式小學,創造了上海教育史上諸多“第一”,胡适曾就讀于此。
尚文路旁邊有條“黃浦少年路”,從事上海地圖的文化解讀和挖掘工作的張淵源告訴記者,1912年元旦,滬北啟明小學汪龍超等4人發起創建少年宣講團,傳播愛國思想,普及文化知識。1923年,為了表彰該團的成績,滬南工巡捐局(地方市政建設機構)把宣講團所在的小馬路定名為“少年路”,2006年,全市開展同名道路整治,少年路冠以前綴“黃浦”。
城市在更新,和老路名一樣,老城廂也在迎來新的發展機遇,阿平面館附近的老鄰居們陸陸續續搬走了。上一次去阿平面館,記者遇到一位剛剛從外地回到上海就來吃面的老鄰居。這位老鄰居告訴記者,他們不少街坊鄰居都在江西某地買了居住房,那裡小區環境不錯,房子價格又便宜,附近還有一個溫泉。老鄰居和阿平開玩笑說,“以後不要再下面條了,搬過來和我們一道當鄰居吧!”
一些居民告訴記者,阿平之前曾答應了不少來詢問的老顧客,說自己一定會繼續開面館的,以他的性格脾氣,應該是會這樣做的。阿平說,自己也開始考慮尋找新的店面,他希望店面在80-100平方米左右,位置最好靠馬路,當然,市區位置好的店面月租金也不便宜,他也歡迎市民幫忙一道來找找合适的店面。
記者也勿曉得是否能找到符合阿平理想條件的面館位置,或許,阿平心裡也在做開新店與否的“選擇題”吧?
本期新聞晨報·周到《上海會客廳》節目,我們邀請多位來自文化界和出版界的嘉賓,就阿平面館的話題各抒己見,分享看法。
葛明銘:國家一級文學編輯、上海非遺保護專家委員會委員、曲藝家、故事家,喜愛面食
對一家呒沒光顧過的面館,侬當然勿曉得伊個面到底好吃勿吃好,頂多是聽别人介紹的間接經驗,疊個辰光決定侬是踏進去還是轉身走的首要因素就是:價钿,第二個因素是:賣相。
上海人常張講:好貨勿便宜。倒過又講:便宜呒沒好貨。疊二句閑語幾乎成為上海人對一切商品評價的魔咒,也塑造了上海人精明世故勿容易撥噱進的人設。疊家阿平面館我呒沒光顧過,不過看網友講好象做到了便宜又好吃,打破了上海人這條商品評價的魔咒。假使我走過尚文路,看到阿平面館,而且又正巧是吃飯辰光,應該是會得走進去的,因為疊隻價钿,對阿拉疊種做人家朋友還是蠻有吸引力的。不過做人家歸做人家,一隻嘴巴還是蠻刁的,好愀一吃還是馬上曉得的。
何振華:資深媒體人、上海作家、雜文家、評論家
我也是老南市人,雖然呒沒去小西門搿爿阿平面館吃過面(中華路尚文路的位置,就勒勒過去老城廂的尚文門,距老西門邪氣近,老上海人侪習慣叫小西門),但我相信阿平爺叔的面之所以讓人留戀,因為不僅便宜,肯定味道也可以,勿然勿可能聞名遐迩,近悅遠來。
其實再早廿年,勒勒老城廂,像疊能經濟實惠個面館交交關。我住勒會稽路個辰光,當時還呒沒結婚,幾乎每天會到雲南南路靠近壽甯路口個一爿面館吃面,我最歡喜吃焖肉加素雞,大多數老顧客侪點雙澆頭;辣肉丁、熏魚、辣醬、烤麸、大排、榨菜肉絲……搿些滬上本幫特色澆頭,上海人侪習以為常了。侬就算單點一隻澆頭,老闆娘也會添一勺汁鮮個鹹菜送侬。
大多數搿類個體經營個面館,與其說是價廉物美,不如說更是薄利多銷。老闆做個侪是“門口頭生意”,對于當時我疊能個單身族、上班族來說,賽過家庭食堂。開面館也好,開煙紙店也好,開服裝店也好,如果門面是自家房子,做到價格公道并勿難,畢竟開店就勿是為房東打工了。生意越是好,越是說明口碑好。
阿平面館開了三十多年了,老城區改造,以後四鄰五舍侪分散了,再要尋好個地段、租便宜個門面,老店新開,談何容易?老城廂将來當然會得煥然一新,但“面司令”們回味起搿些真情印記,未必唇齒留香,我相信,一定鄉愁在心。
羅英: 資深出版人資深出版社人、上海文化出版社副總編輯,長期關注美食話題
據說,尚文路上的阿平面館要“告别”了,遠道而來的老食客戀戀不舍,天天光顧的鄰居們更是依依惜别。在上海灘,冒出一家天價面館是新聞,默默無聞開了幾十年的平價面店,突然遇到要“暫别”還是“永别”的選擇,這何嘗又不是新聞呢?
三十幾年前,年輕的阿平開起了阿平面館,養活了自己和家人。面館,“平”了36年,價格平,老闆心态也平。一晃36年的堅守,物價大變,但阿平面館面價不變,澆頭品質不變,味道不變。市井煙火氣裡的阿平,幾十年如一日用心做好每碗面,“面面周到”,用一顆平常心,赢得了老鄰居們的贊譽。
在上海人的心目中,恐怕大多數人都有一家自己心儀的“阿平面館”。這些面館(點心店)大多開在猶如城市毛絲血管般的小馬路上,都有一個笑容可掬、溫暖如鄰家爺叔阿姨的店主。我剛踏上工作時,在“巨富長”(對巨鹿路、富民路和長樂路的簡稱)上班,中午常常是一碗辣肉面,老闆娘總歸會搭讪一句:“今早荷包蛋蠻嫩的,加一隻好伐?”看到長樂路上一溜的小飯館,我編輯的腔調出來了,為啥不叫“長樂面店”啦,長樂,長樂,口彩哈好。
真心祝福阿平面館!希望有一天,能在上海的街角路旁,邂逅新阿平面館,小别重逢,再吃一碗平價的阿平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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