舉鐵、跑步、動感單車……越來越多的人加入到健身行列。
不同于更随心所欲的大衆運動,當下社會語境中的健身,傾向于一個相對狹義的範疇——它更多是指在健身房裡面,以力量型器械為訓練載體,進行身體功能性鍛煉的行為。義雖狹但不窄,健身操、瑜伽等運動,以及依靠健身App在家裡進行的訓練行為,均可以歸入其中。
健身已成為一種生活方式。許多年輕人每天往返于家、工作地和健身房三點之間,樂此不疲。一個新的現象悄然出現——這些“艱難”度過最初20天堅持期的人,已經深深迷戀上了健身,乃至健身上瘾。
受到鍛煉行為控制
B站遊戲主播“熊貓GiantPanda”是一位不折不扣的健身愛好者,他重點鍛煉腿、胸和背,三個部位每個練一天,練三天休息一天,依次循環。健身兩年來,共增重25斤。形成習慣後,如果不練,他會感到生活少了點什麼。他對健身有些上瘾。
健身上瘾,是一種運動成瘾。什麼是運動成瘾?它是指人對有規律的鍛煉生活方式産生了心理、生理依賴,可分為積極和消極兩種。積極鍛煉成瘾的人可以控制自己的鍛煉行為,一般被認為是形成了良好的運動習慣;而消極鍛煉成瘾的人會受到鍛煉行為的控制。
天津的楊女士曾向《環球時報·生命周刊》求助。據她描述,她丈夫30歲,每天堅持跑5000米,從不偷懶。哪怕在生病期間也堅持鍛煉。如果哪天沒鍛煉,就坐卧不甯,心情特别郁悶。這讓楊女士非常擔心,她提出疑問:運動上瘾是不是病?該怎麼辦好?北京體育大學運動心理學教研室的陳紅花為她進行了解答。陳紅花認為,楊女士丈夫的表現,是典型的運動成瘾,并且判斷楊女士的丈夫就是消極鍛煉成瘾者。
根據專業人士介紹,消極鍛煉成瘾的人,一旦遇到未能按照計劃進行鍛煉的情況,就會表現出心理和情緒上面的起伏波動,甚至導緻睡眠質量下降和身體不适。嚴重者在感到疼痛和受傷的情況下,依舊會堅持運動。
在普通人看來,積極鍛煉成瘾和消極鍛煉成瘾的界限似乎不是那麼清晰。大家很難判斷那些像前述遊戲主播一樣,将健身看作刷牙洗臉般日常,好像形成了良好運動習慣的人,一旦健身計劃被打亂,會不會出現像楊女士丈夫一樣的反應。甚至健身者本人也很難分得清,是自己在進行鍛煉,還是鍛煉在支配自己。這實在是一種“潛在的風險”。
知乎網友“亦不愛”坦言自己健身上瘾,并且超過了應有的“度”。她根據親身經曆,總結出幾點具體症狀論證自己的判斷:“在停止運動後的一段時間内會有類似煙瘾犯了的戒斷症狀”“會有明顯控制不住的鍛煉欲望”“會大幅度地縮短其他的活動(社交、娛樂等),而在運動上的時間越來越多”……
2015年,由凱瑟琳·施賴伯和希瑟·奧桑布拉合著的《鍛煉成瘾的真相:了解以瘦為美的黑暗面》出版。在書中,作者對判斷運動成瘾(偏向消極鍛煉成瘾)的标準進行了列舉。其中,耐力升級、不斷加量被列在首位;出現“戒斷反應”,訓練屢次超時,失去對訓練的控制,用于訓練的時間超長,訓練影響到正常的學習、工作和生活,運動過量、受傷且堅持鍛煉都位列其中。滿足三項的人,即可視為輕微成瘾,越多則上瘾程度越強。
不是病态上瘾
“瘾”,《辭海》的解釋是:成為習慣而不易戒除的嗜好或癖好。《成瘾醫學》認為,成瘾行為是“一種額外的超乎尋常的嗜好和習慣性,這種嗜好和習慣性是通過刺激中樞神經而造成興奮或愉快而形成的”。
健身上瘾,似乎也符合書中的定義。山東省精神衛生中心成瘾醫學科主任原偉告訴記者,健身會刺激内啡肽等激素的分泌,内啡肽可以讓人覺得愉悅、舒心、獲得幸福感。根據《神經元》雜志,當我們的大腦掌握有關世界的信息并使用它來指導我們的行動時,兩個關鍵原則指導着我們的選擇:尋求樂趣和避免痛苦。選擇健身,就是選擇了快樂。
山東師範大學體育學院教師、山東省醫體康養産業研究院首席研究員李儲濤博士,從“體醫融合”角度出發,指出運動成瘾現象背後存在着兩種不同的生理機制。
積極健身成瘾的人群,通過适度的健身鍛煉使生理機能得到了優化。高水平的新陳代謝機制會自動“呼喚”有機體通過将健身行為日常化,以維系身體機能正常運轉,幾天不活動,他們身上反而會出現發緊、乏力的現象。
而對于消極健身成瘾,李儲濤則從運動人體科學中“超量恢複”原理負面效應的角度來加以解釋。超量恢複是指訓練與比賽後,在能量恢複的階段,人體機能不僅得以恢複甚至超過原先水平。李儲濤說,超量恢複可以使得體能獲得階梯性的增長并給人帶來良好體驗,但這種狀态是不可持續的。
根據研究者Mia Lichtenstein所述,這種不斷突破自己訓練極限的行為背後,是大腦對健身産生的内啡肽越來越不敏感,所以健身者試圖從更多運動中獲得同等的快感。研究者同時指出,這樣下去身體會産生脫瘾症狀,比如心神不定,沮喪和内疚,和喝多酒的時候一樣。
在采訪中,對于健身上瘾的界定和成瘾機制,也有不同觀點出現。原偉認為,從醫學專業角度出發,健身成瘾目前尚未被納入到病态成瘾的範圍。在當前精神科的疾病診斷分類中,上瘾有物質成因和行為成因兩類,而後者隻包括兩種,一種是賭博成瘾,一種是(網絡)遊戲成瘾。他認為,健身上瘾,是大衆對于熱衷健身行為的通俗化定義,就像形容有人喝咖啡上瘾,有人是購物狂一樣。如果健身過度,對身體産生了不良後果,需要進行心理幹預,但不能将此看作是一種病。
焦慮的另類演繹
在記者采訪的6位健身者中,3位受訪者明确表示已經健身上瘾。有位受訪者坦言,他每天堅持健身就是為了“維持已有成果”。另一位女孩表示,健身是她發洩的一種方式,對保持情緒穩定具有良好作用。但讓她上瘾的并不是“健身”本身,她看重的是通過健身讓身材變好,穿衣服好看,讓自己更加自信。
健身這種誕生于消費社會的景觀,或許從一開始就超出了追求健康的本來目的。人是社會的産物,健身也不排除在外。
一位研究人士指出,當下的健身是一種身體管理。當人們以管理物的方式管理自身時,一個擁有八塊腹肌的軀體就不再僅僅展示身體之美——透過腹肌,人們看到的是一個自律而上進的靈魂。
于是,焦慮于體重和身材的人們競相行動起來,通過在健身房揮灑汗水,他們驚喜地發現,在慢慢去掉肥肉、強健體魄的過程中,似乎拿回了自己身體的“塑造權”。在時刻充滿變動與不确定的現代社會,這種對于身體的可控性顯得尤其珍貴。很多人表示,工作、婚姻、孩子成長,沒有什麼是可以把控的。身體,或許是唯一能夠把控的東西。
而一個健美的軀體,也向世人展示了“更好的自己”。根據鮑德裡亞的論述,身體是消費社會中最為珍貴的物品,也是實現自我認同的手段。在社交平台上,曬健身圖片不僅可以收獲點贊和關注,更多地,是健身者對外輸出自我建構的形象,諸如“健康”“自律”“時尚”。與此同時,健身者在健身房得到了持續穩定的正向反饋,找到了久違的自我價值。
走在通向更好的路上,健身者并非獨行,他們在健身房裡相遇并成為朋友,而網絡将這些延伸到虛拟世界,并以此構建起新的同好社區。在微博,“健身”超話社區擁有350.6萬粉絲,155億閱讀,26.7萬帖子。記者在微博搜索熱門運動健身博主時看到,排名前十位博主中粉絲超百萬的有八位,健身圈的影響力不容小觑。粉絲們堅持每日“超話”打卡分享健身點滴,追随喜愛的博主進行着新的運動探索。健身從一種生活方式成長為社交手段,并正在形成一套話語體系。
當健身被賦予了如此多的想象和意涵,上瘾,也就顯得不足為奇了。
(大衆日報客戶端記者 宋亞魯 報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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