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歲，自己和自己相處的時間似乎有點太長了。掌心的那根愛情線開始有些變化：白日裡淺淡、暗夜裡瘋長……

　　“人人都覺得年過30的女人應該省略戀愛直奔婚姻，我卻沒有像二十七八歲時那樣奮不顧身急往圍城裡跳。”

　　一個認識的不認識的人相互笑得腮幫發木的酒會後，回到被老媽斷言布置得太過精緻會吓退男人的單身公寓，享受過泡沫浴，品着醇香的咖啡，随手放出一張CD，“WhenIwasyoung/I‘dlistentotheradio/waitingformyfavoritesongs……”老歌就是要命地讓人想起點什麼，比如愛情。

　　“一見鐘情？若即若離？甚至欲說還休？守在舊唱機前靜聽同一首歌、假日裡一起駕車6個小時去海邊看日出；最後我樂于在廚房裡忙上3個小時準備一次浪漫的晚餐當然他會帶來一束雛菊……隻要不是我的房子、他的車子兩張羅列整齊的财産憑證。”

　　“深夜、老情歌、30歲的單身女人——戀愛，别妄想了！”老友在電話那邊叫起來，“不如來我這兒，炖冰糖肘子給你吃——美容的。”

　　女人30，不管是不是結過婚，隻要是單身現在時，總會有一二知己死黨。而且天大的事在她那兒都會一一化解——男人除外，因為理由太過天理昭彰：離過婚，年過三旬，身高剛夠160cm，體重倒很争氣地大出風頭……對此她根本懶得悲傷。

　　“唉，再沒有比他們更淺薄、更市儈的了。從前尚有個把男人偶爾吟哦‘那河畔的金柳，是夕陽中的新娘’，如今呢，一蟹不如一蟹，女人的臉蛋兒、三圍的引力百倍于她的心靈。”

　　老友慣于一針見血，見我不語，又追加一句：“告訴你，這個世界上愛情已追随可憐的華南虎而去了！”

　　沒有愛情，就算不變肥婆、巫婆，女人也會枯萎，死去。我洞悉自己絕不是一個堅定的唯物主義者。

　　定是要找個男人？

　　是愛情！

　　一樣！

　　祖傳的銅鍋擦得雪亮，咕嘟咕嘟氤氲出引人垂涎的肉香，好友膝蓋上攤開厚厚的名址簿口中念念有詞：“身高低于178體重高于150的不要——别讓人說咱女人忒不講究三圍了；

　　“年薪少于20萬的出局——這年頭賺得比女人少的男人他媽當初多半沒優生優育；”

　　“年齡比你小的淘汰——現如今男人普遍發育遲鈍，哪裡還禁得住比你小個一天半天；”

　　“自我感覺過于良好的PASS——閱人無數後再見這樣的男人，心理沒反應生理也會有反應：胃酸、倒牙。”

　　燈火輝煌的會所，老友、我以及一位模樣還算周正的男士呈等邊三角形正襟危坐。隔5分鐘挾一筷子中看不中吃的菜，10分鐘抿一小口幹紅，一刻鐘一則老友負責講、我和男士負責笑的笑話——并非不擅言辭，不落痕迹就吐露了他别墅的朝向、升值潛力以及附設泳池的面積形狀。可我竟如坐針氈，未顧得給老友一個眼神就忽地站了起來：“對不起，我想起還有點兒急事，先走一步了！”

　　“浪漫的故事不一定都有浪漫的開始。”有了明媚的希望，接下來的兩個月我才真正明白什麼叫做“走馬燈”。

　　憑窗的座位真好，側影看上去着實妩媚。“鐘小姐——”對面的聲音到了。

　　一件鴿灰色開司米襯衫配鴿灰色加嫩黃條紋領帶，也算得上得體：“鐘小姐，雖然我們是第一次見面，但大家都是成年人了，沒必要再繞那些彎彎兒，而且也都忙——我的意思是說，我覺得我們條件蠻合适的，不如盡快做決定，你說呢？”

　　茶水竟也會燙得心口疼。為什麼所有男人的口氣如出一轍——他們串過供？

　　30歲，就算還漂亮，不戀不愛，居然就敢娶回家，何時男人有了華南虎的無畏？

　　老友氣得跳腳，一把火槍代替了舌頭：“大小姐！你憑什麼挑三揀四？男人和小女孩兒談夠了戀愛，才來和你結婚！結婚是怎麼回事，一個天平上兩個砝碼，合不合适一望而知！戀愛，小女生的遊戲！”

　　原來男人錯看女人是打女人内讧開始的。婚，誰沒結過？戀愛，你就沒談過嗎？

　　有預謀的見面自然是談條件講需要的。愛情可遇不可求，14歲就懂的道理怎麼就給忘了呢？

　　老闆電話：海南三亞雙飛，五星酒店，不是去工作而是去逍遙。怨不得當代女性個個寄情事業，還是一份成績卓著的工作比較可靠。

　　20多個人，同一家公司不同的城市，照例是你好我好地交換名片。晚上去酒店的網吧收E-mail，一封“TO耶利亞”的陌生來信，讓人心中一動，《耶利亞女郎》曾是他最喜歡的歌。那時候整個校園裡都是童安格滄桑迷人的嗓音。後來我曾心血來潮地跑去音像店找這首歌，守店女孩兒搖着頭，迷茫的面孔在陽光下閃閃發光得令我妒忌——屬于我的時代過去了。

　　信中隻有一句話：“不經意間，我與耶利亞的黑眼睛撞了個滿懷。”

　　署名是白天那些名片中的一個。

　　血流的速度不合年齡地加快了，擡起頭，他正在對面一台機子前微笑，手中晃着一張名片。空氣中有什麼清脆地一響，仿佛堅冰融化的聲音。

　　公司是禁止OFFICE戀情的，他住在千裡之外的另一座城市——這又有什麼關系呢？

　　假期結束了。他說：“我會去看你的。”

　　“什麼時候？”

　　他微笑：“出差去你們那兒的時候啊。”

　　忽然覺得有點兒冷，空調開得太足了：“你自己不會來嗎？”

　　他驚訝的表情冷凍了1分鐘，小心地、一字一句：“我們都是成年人了，玩兒也要有分寸。”

　　寫字樓中練就的好功夫真的能處變不驚，嫣然地笑：“哦，那當然。”

　　回到北京，打開電視，《西雅圖未眠夜》，帝國大廈上兩個從未謀面的戀人終于相擁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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