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言：

在《易蔔生戲劇的新技巧》一文中，蕭伯納以莎士比亞為例指出了易蔔生的革新之處：莎士比亞把我們自己搬上舞台，但沒把我們的處境搬上舞台；易蔔生不但把我們搬上舞台，并且把我們自己處境中的我們搬上舞台。莎士比亞創造出了一系列典型豐滿的人物形象，易蔔生則在莎士比亞的基礎上将人物社會關系變得更為現實。

易蔔生

對照我國古代文學，亦能發現一種相似的變化。以四大名著為例，《三國演義》、《水浒傳》和《西遊記》都塑造了諸多典型豐滿的人物形象，但《三國演義》多從政治、軍事角度着手；《水浒傳》側重于展現英雄俠義；《西遊記》中唐僧一行遇到的諸多妖怪大都單薄扁平；《紅樓夢》則不僅刻畫了豐滿的人物形象，還通過複雜的社會關系将人物形象變得更為完整及真實。

下文以賈寶玉為例，從賈寶玉形象的真實性及賈寶玉的社會關系兩個方面進行讨論，分析曹雪芹是如何刻畫出人物形象的真實性及完整性的。

在《中國小說史略·清小說之四派及其末流》中，魯迅對《紅樓夢》的人物描寫做出了高度評價：至于說到《紅樓夢》的價值，可是在中國的小說中實在是不可多得的……其中所叙的人物，都是真的人物。總之自有《紅樓夢》出來以後，傳統的思想和寫法都打破了。《紅樓夢》的主人公賈寶玉，則是這樣一位真的人物，曹雪芹雖然在他身上寄托了諸多理想，卻也并未将之美化成一個完美無缺之人。

1. 賈寶玉形象中的正面因素

在《紅樓夢》一書中，曹雪芹主要通過兩大神話及賈寶玉的叛逆性構建了賈寶玉的正面形象。“大如雀卵，燦若明霞，晶瑩如酥，五色花紋纏護”的玉不僅使得賈寶玉的出生富有神秘色彩，更使得賈寶玉與賈府中的衆多濁男子分别開來。神瑛侍者轉世的身份則賦予了賈寶玉“面若中秋之色月，色如春曉之花”的絕佳外表，同時還使得寶黛之戀擁有宿命基礎。

“頑石神話”及“神瑛神話”使賈寶玉擁有了絕佳的外在形象，但這并非賈寶玉形象的核心所在。賈寶玉這一人物形象最為動人之處在于其所具有的叛逆性，在書中體現為對傳統價值觀及秩序的蔑視。

賈寶玉影視形象

《紅樓夢》中多次寫到賈寶玉不“留意于孔孟之間”、不“委身于經濟之道”，這其實是賈寶玉對自身所處階級的否定。作為一個百年望族的繼承人，賈寶玉還公開對本應該認同的價值理念進行了強烈批判。如第三十六回中他曾這樣說道：

那些個須眉濁物，隻知道文死谏，武死戰，這二死是大丈夫死名死節。竟何如不死的好。必定有昏君，他方谏；他隻顧邀名，猛拼一死，将來棄君于何地！必定有刀兵，他方戰；猛拼一死，他隻顧圖汗馬之名，将來棄國于何地！所以這皆非正死。

“文死谏，武死戰”之說來源于被視為“狂禅”的李贽，賈寶玉說出這番話無疑也使自身被列入“狂禅”之列。

李贽

此外，賈寶玉身上還具有平等觀念、民主意識。賈寶玉曾說：女兒是水做的骨肉，男人是泥做的骨肉。很多人認為這是一種女性崇拜心理，但若放在“男尊女卑”的大環境中來考量的話，這突出的其實是一種男女平等觀念。更難能可貴的是，對于身處社會底層的丫頭、戲子，賈寶玉亦能平等以待，甚至還縱容丫環們的放肆行為，體現出了民主意識。

2. 賈寶玉形象中的負面因素

誠如前文所述，賈寶玉身上具有離經叛道的思想、平等觀念和民主意識，但這并不是說賈寶玉是個完美無缺之人。事實上，賈寶玉的思想和行為都存在諸多問題。

賈寶玉既已否定了自身所處階級的價值觀念，那麼他又向往着怎樣的理想生活呢？第二十三回中曾這樣寫道：

且說寶玉自進園來，心滿意足，再無别項可生貪求之心。每日隻和姊妹丫頭們一處，或讀書，或寫字，或彈琴下棋，作畫吟詩，以至描鸾刺鳳，鬥草簪花，低吟悄唱，拆字猜枚，無所不至，倒也十分快樂。

不容忽視的是，賈寶玉之所以能過上這種讀書寫字作畫吟詩的生活，靠的正是被他所否定的貴族家庭。第三回中曾有詩雲“可憐辜負好韶光，于國于家無望。 天下無能第一，古今不肖無雙”，說的正是賈寶玉這種消極的人生觀。

再者，賈寶玉雖然具有較強的叛逆性，可是當他面對家長之時，卻毫無抗争精神。最為典型的當屬賈寶玉對賈政的懼怕，文中曾多次描寫到賈寶玉一聽到賈政之名便吓得腿腳發軟。在金钏兒事件中，賈寶玉亦沒有體現出該有的擔當精神，而是選擇了逃避。

此外，賈寶玉的感情生活亦是較為混亂，如雖然對林黛玉情有獨鐘，但是卻也為薛寶钗和襲人等人所動。更令人感覺惡心的是，他還流連于同性之間的龌龊行為之中。

薛寶钗影視形象

二、賈寶玉的社會關系

在賈寶玉形象的真實性中，其實就包含着豐富性與完整性。值得注意的是，曹雪芹并非通過描述性的話語來叙述賈寶玉形象，而是将賈寶玉放在了廣闊的社會中，通過描寫來刻畫賈寶玉的真實、完整形象。

1. 賈雨村

賈雨村本是一個落魄書生，因科舉而走入仕途，成為士大夫中的一員，可謂是“仕途經濟”之道的代表人物。賈雨村每次來賈府，賈政都要賈寶玉會會他，希望他能在寶玉心中起到榜樣的作用。而賈雨村這位上進之人。自然也樂于結交賈府的繼承人。

但是，賈寶玉并不樂意跟賈雨村見面。如第三十二回中這樣寫道：寶玉聽了，便知是賈雨村來了，心中好不自在。賈政視賈雨村為賈政的榜樣，但在賈寶玉本人心中，他卻是個“祿蠹”。賈寶玉心中嫌棄賈雨村，聽到他來了自然會不自在。而在與賈雨村的會面過程中，賈寶玉則表現得“全無一點慷慨揮灑談吐，仍是葳葳蕤蕤”。由此可見，賈寶玉對于“經濟之道”确實極為排斥。

賈雨村影視形象

三十六回中曾有這樣的表述：

寶钗輩有時見機導勸，反生起氣來，隻說：“好好的一個清淨潔白女兒，也學的沽名釣譽，入了國賊祿鬼之流。這總是前人無故生事，立言豎辭，原為導後世的須眉濁物。不想我生不幸，亦且瓊閨繡閣中亦染此風，真真有負天地鐘靈毓秀之德。

但這僅僅是描述性的話語，若是缺乏三十二回和三十三回中的場景描寫，賈寶玉的這番話并不具備足夠的說服力。因為我們隻能聽到他這麼說，而沒見到他到底會怎麼做。

2. 劉姥姥

在《紅樓夢》中劉姥姥的出場次數不多，但每次出場都是在關鍵節點，在整體結構上發揮着重要作用。通過劉姥姥與賈寶玉的接觸，還展現出了賈寶玉的單純及富家公子哥的性情。

第三十九回中，劉姥姥曾胡謅一個神佛顯靈的故事，大家笑笑就過了，但寶玉偏偏背着衆人剖根問底。劉姥姥隻好繼續胡謅，而寶玉竟也信也為真，當即表示：

我明兒做一個疏頭，替你化些布施，你就做香頭，攢了錢，把這廟修蓋，再裝潢了泥像，每月給你香火錢燒香，豈不好？

劉姥姥影視形象

第二天寶玉果然給了茗煙幾百錢，按着劉姥姥說的方向地名，着茗煙去先踏看明白。而在意識到劉姥姥可能騙了自己之後，寶玉也沒有怪罪劉姥姥之意，而是說：若是他哄我們呢，自然沒了；若竟是有的，你豈不也積了陰骘。而在劉姥姥離開之時，賈寶玉還送了一個成窯鐘子給她。由此可見寶玉的單純善良之心，以及公子哥的大氣。

3. 賈環

如果說跟劉姥姥的接觸體現了賈寶玉的善良和大氣，那麼跟賈環的接觸則體現了賈寶玉的善良其實跟他的叛逆一樣，都過于軟弱。

第二十五回中詳細描寫了賈環害賈寶玉的過程：

原來賈環聽的見。素日原恨寶玉，如今又見他和彩霞厮鬧，心中越發按不下這口毒氣，雖不敢明言，卻每每暗中算計，隻是不得下手。今見相離甚近，便要用熱油燙他一下；因而故意裝作失手，把那一盞油汪汪的蠟燈向寶玉臉上隻一推。

賈環影視形象

賈寶玉的眼睛差點被燙瞎，可是賈寶玉不僅沒有怪罪賈環，反而有意替賈環包庇。他竟然交待王熙鳳“明日老太太問，就說是我自己燙的罷了”，第二天賈寶玉亦向賈母承認是自己燙的。可惜的是，賈寶玉的如此善行并沒有将賈環感動。

第三十三回中，賈環對賈政說的這番話直接導緻寶玉被打：我母親告訴我說，寶玉哥哥前日在太太屋裡，拉着太太的丫頭金钏兒強『奸』不遂，打了一頓，那金钏兒便賭氣投井死了。

這幾個事件既反映出了賈環不顧親情的陰狠之心，亦反映出了賈寶玉過于軟弱的性格。

此外，跟賈母、王夫人、王熙鳳、林黛玉、薛寶钗、襲人、秦鐘等人的接觸，亦一一反映出了賈寶玉形象中的不同特征。限于篇幅，本文便不一一叙述。

結語：

《紅樓夢》塑造人物的手法，不僅是中國古代文學的巅峰，在同時期的世界文學中亦是巅峰。在西方文學史上，直到十九世紀批判現實主義的誕生，才出現這樣賈寶玉這樣真實的人物形象。

參考文獻：

• 魯迅 《中國小說史略》
• 蕭伯納 《易蔔生戲劇的新技巧》
• 曹雪芹，高鹗 《紅樓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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