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劉玉書捂着嘴,努力讓自己不哭出聲來,淚流滿面,從馬漢山辦公室裡跑了出來,門被摔得重重一響,讓在一樓閑坐着的李文松心裡一怔。
田文水坐在椅子上,半天說不出話來,一雙鷹隼的眼睛呆呆地看着對面牆上那副巨大的半身畫像,那個穿着元帥服,手握軍刀,光着頭的半身肖像畫。
那是段痛苦的回憶,也是田文水一生最不願意去揭開的傷疤,剛剛他一口氣把所有的事情都告訴了劉玉書,隻有讓她知道真相,她才能明白自己有多麼的危險。
希望玉書能夠明白自己的苦心,希望她能早日離開北平這個看似平和,卻如同張開大嘴的魔窟,田文水心裡暗暗地祈禱着。
劉玉書剛下來到一樓,臉上還挂着淚痕,雙眼紅通通的,那句玉容寂寞淚瀾幹,梨花一枝春帶雨幾乎就是她現在的模樣。
李文松連忙迎了上去,“玉書,咋啦?田處長他……”
劉玉書看都沒看他一眼,徑直向着院外走去,院外的雪停了,一片銀裝素裹,到處白茫茫的一片,一縷陽光從雲層中射下來,在堆滿積雪的苦梅上灑下片片金黃。
劉玉書站在院裡,慢慢地摘下頭上草綠色的軍帽,順手将帽子挂在一根枯枝上,微微地昂起頭,閉着眼睛,任由着那金色的陽光撫摸着自己粉嫩的臉龐。
那一刻,她頓感溫暖,心裡又如釋重負。
門裡的李文松呆呆地看着門外的劉玉書,美,太美了,這可能是他一生見過最美麗的人,最美麗的景。

“文松,你過來!”突然,李文松的背後響起了馬漢山粗魯的聲音,他醒過神來,轉過身來,電訊室門口的馬漢山正向他招手。
李文松不舍地看了看正閉着眼,仰面朝天的劉玉書,轉身疾步向電訊室走了去。
電訊室裡沒有人,估計都被馬漢山打發出去了,他肯定有重要的事情要和自己談,李文松心裡想。
“文松,現在的局勢你怎麼看?”馬漢山關上了門,把李文松拉到角落裡,輕聲問道。
李文松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鏡,若有所思地說道:“站長,我感覺不怎麼妙啊,代老闆很好來北平站,這次來,會不會是為了咱們過去和日本人……”
馬漢山皺着眉,重重地點了點頭,“沒錯,沒錯,來者不善啦!這事兒也隻有和你商量,畢竟咱們是這個站的老人,上面追究起來,外面那些人都沒啥好擔憂的,你我怕是跑不掉。”
李文松一臉憂郁,看着馬漢山說道:“站長,您看,咋處理?樓上的田處長是您妹夫,好歹會為咱們說幾句吧?”
“他?得虧和我還沾點親,要不,第一個要你我命的人就是他了!”馬漢山歎了口氣,說道,“不過,目前來看,也隻有他能助你我脫身了。”
“您有辦法了?”李文松驚喜地問。
“能有什麼辦法!老辦法呗!”馬漢山攤了攤手。

李文松疑惑地看着馬漢山的眼睛,伸出右手的食指和拇指搓了搓。
“是要用這玩意兒,不過,比這玩意兒還要高級。”馬漢山點了點頭,他知道李文松說的是使錢,這可是他們屢試不爽的法寶。
“還高級,古董?寶貝?”李文松詫異地問道。
馬漢山笑了笑,“天不絕你我啊,我找到一件稀世珍寶,正是老闆心儀之物,把它送上去,至少咱們能不死,活了一半。”
“活了一半?還有一半呢?”李文松更加疑惑了。
馬漢山狡黠地笑了笑,“另外一半嘛,就看你的了。”
李文松疑惑地睜大雙眼,看着馬漢山。
“咱們這老闆喜歡珍寶古玩,可是他更喜歡女人,他的情人有多少,舉世皆知,上海出一個女明星,他占一個,再出一個,再霸一個,不是最近有個叫蝴蝶的又讓他收了麼。”
馬漢山看着李文松,希望他能明白自己所說的話。
“您的意思是,咱們還得給他送個女人?”李文松張大了嘴巴。
馬漢山奸詐地點了點頭。
“送誰?去上海找一個去?”李文松反問道。
“你傻啊,咱們站裡不有一個麼?”馬漢山暗罵一句笨蛋,脫口而出。

李文松頓時明白了馬漢山的意思,這王八蛋也太不是東西了吧,他說的就是劉玉書,那可是他的親外甥女啊。
“您說的是……”李文松還是有些不信,怯怯地問道。
馬漢山點了點頭,他也不提劉玉書的名字,畢竟直接說出來,實在是……
“也隻有她能救咱們了,要是她能成為老闆身邊的紅人,咱們不但能脫身,說不定還能高升。玉書跟了代老闆,不也是有個好歸屬麼,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總比在北平站當了譯電員強多了。”
馬漢山的話有些讓李文松作嘔,他努力地壓抑住自己的情緒,假裝心領神會地點了點頭。
“這個事兒,也隻能你去辦,你先去探探玉書的底,看她是什麼态度,如果她願意上代老闆的床,那再好不過;如果不願意,咱們就得使些手段了……”馬漢山陰笑着說道。
李文松心裡暗罵一句“畜生”,不解地看着馬漢山,“什麼手段?”
“三天後,老闆不是來北平嗎?你安排玉書做老闆在北平的生活秘書,你也作為老闆的随身侍從,等到合适的機會,給玉書的水裡下點藥……”馬漢山壓低聲音說道。
李文松笑了笑,“然後告訴代老闆咱們的想法,把玉書給他放床上?”
馬漢山一臉奸笑地點了點頭,向李文松豎起粗胖的大拇指。

“要是代老闆不答應呢?”李文松又問。
“不答應?你放心,他會的。”馬漢山一邊說着,一邊神秘地從衣兜裡掏出兩個小玻璃瓶,拿在手裡晃了晃。
李文松指着馬漢山手裡的東西,疑惑地看着馬漢山,“這是……?”
“這瓶白色的給玉書的水裡放一些,這瓶粉色的嘛,你知道的。”馬漢山陰險的笑容讓李文松心裡不寒而栗。
這家夥不單要給劉玉書下藥,還要給代老闆下藥。
“放心,不是毒藥。這藥,男人都喜歡。”馬漢山看着李文松有些猶豫,說道,“這些可是當年日本人送給我的,可好使了,拿着。”
馬漢山把兩個小玻璃瓶塞到李文松的手裡,又狡詐地笑着說,“你去辦事,其他的我都安排妥當了。”
李文松知道他所說的辦事就是去探劉玉書的底,他手裡捏着兩個小玻璃瓶,如同捏着兩顆随時會爆的炸彈。
馬漢山一臉得意地走出了電訊室的門,李文松呆滞了片刻,随即将玻璃瓶揣進兜裡,似乎下定了決心,擡着頭,一臉堅毅地走了出去。
李文松走出電訊室的門,特意走到院裡去,他真想再看一眼剛才那幅美麗至極的畫面,卻已是人去院空雪滿枝。隻有馬漢山正風急火燎地上着葉隊長的車。

李文松有些失望,黯然的眼裡似乎還帶着些憂郁的神色。
他輕輕地搖了搖頭,轉過身去,卻猛然見着背後站着一個人,差點撞在他的臉上。
“田,田處長……”李文松臉上一驚,說話的聲音有些結巴。
不知道什麼時候田文水已經站在他的身後,黝黑的臉上一雙深邃不見底的眼睛盯着李文松。
田文水面無表情,看着一臉驚愕的李文松,淡淡地說了一句:“我記得你……”
李文松驚愕的臉上頓時湧出一絲笑容,讪讪地說道:“卑職也記得田處長,卑職曾經在南京受訓,有幸參加過田處長主講的痕迹學的課程。”
田文水還是一副默然的表情,他輕輕地搖了搖頭,說道:“你要小心,我會一直盯着你……”
說完,田文水繞過李文松,快步走了出去,隻留下一臉驚愕,忐忑不安的李文松。
李文松臉上的笑容頓時消失不見,金絲眼鏡後面露出一絲不易覺察的殺機。他輕輕地轉過身去,看着田文水魁壯的身影消失在那片白雪中,心裡湧起一股不祥的預感。
寒意,一股寒意也湧上了他的心頭。

葉隊長的車駛出了北平站大院,車裡隻有兩個人,開車的是葉隊長,坐在後排的是馬漢山。
“葉隊長,你說這魯一衡為何這麼輕易地就将九龍寶劍送給我了呢?”馬漢山拍了拍正在開車的葉隊長的肩膀,問道。
“站長,他不給,還能咋地?指望杜宇生給他在北平撐腰嗎?隻要魯一衡不再是他杜宇生的管家,杜宇生也沒必要為了一個下人來得罪站長不是?再說了,他魯一衡還得靠站長在北平給他當靠山,不敬供,誰在這四九城罩着他啊。”葉隊長說得頭頭是道。
馬漢山微微地點了點頭,“你說的也有道理,不過,我總覺得這也太輕松了,感覺沒那麼簡單啦……”
“站長,要我說,真沒那麼複雜。魯一衡在杜宇生當了二十年的管家,上海話說是“擰得清”,那老家夥還是識時務的。”葉隊長一本正經地說道。
“可是,為何杜宇生讓我幹掉他呢?”馬漢山又拍了拍葉隊長的肩膀,輕聲說道。
葉隊長一腳踩住刹車,回過頭來,看着馬漢山,驚愕地問道:“啥?要我們殺了魯一衡?”
馬漢山點了點頭。
“就那封信,信裡就八個字,寶已到手,留人何用。這不就是讓我們幹掉魯一衡嗎!”
葉隊長詫異地睜大眼睛,看着馬漢山,說道:“站長,這杜宇生也夠邪乎的,讓魯一衡送封信給您,信裡居然寫着讓您把送信的人殺掉,這是啥意思啊?”

馬漢山搖了搖頭,歎了口氣。
“我就是搞不懂那位杜老闆是什麼意思啊,根據信裡的話來看,杜宇生是知道魯一衡會把九龍寶劍送給我的,可是又讓我幹掉魯一衡,蹊跷得很啦……”
葉隊長想了想,說道:“會不會是杜老闆讓您幫忙滅口?魯一衡在杜家當了二十年的管家,肯定知道許多杜宇生那些見不得人的秘密。”
馬漢山又搖了搖頭,幽幽地說道:“如果隻是單純地殺人滅口,那倒還簡單,隻怕杜宇生那隻老狐狸還有見不得人的陰謀啊。”
“陰謀,能有什麼陰謀?”葉隊長是個頭腦簡單的人,殺人放火他在行,要是讓他轉腦子想問題,那真是為難他了。
“這件事兒始終讓我覺得沒那麼簡單,似乎魯一衡是被杜宇生專門安排來了。”馬漢山的臉上挂着陰霾,眼神既有些迷茫,又有些憂郁。
“要不,咱們再去會會魯一衡,再探探底?”葉隊長輕聲說道。
馬漢山眼裡頓時一亮,笑了起來。
“你說得對,咱們再去會會魯一衡,看杜宇生的葫蘆裡到底賣的什麼藥,這個人咱先别動他,一定要搞清楚杜宇生為何讓我們殺他。”
葉隊長點了點頭,應和道:“對,隻要魯一衡還在北平城,殺他還不跟捏死個螞蟻似的。”

馬漢山點了點頭,拍着葉隊長的肩膀說道,“去魯一衡的家看看。”
葉隊長轉過身去,打燃火,一腳油門,那輛略有些破舊的斯蒂龐克牌小汽車疾馳而去。
雪停了,七貝勒府門口的那尊巨大的石獅嘴邊挂着冰棱子,昏黃的陽光灑在那扇朱紅的大門上,門上獸首銅環在陽光下閃着金光。
葉隊長停好車,打開車門,剛下車,那扇院門打開了,出來一個白頭發老頭,那是魯一衡的管家魯老三。
葉隊長迎了上去,問道:“你家魯老爺呢?”
魯老三定睛見到是他,臉上立即堆滿了笑,快步走上前,哈了哈腰,說道:“葉大隊長,什麼風把您吹來了?我家老爺一早出了門。哎,也是流年不利……”
“咋啦?”葉隊長問道。
“不知道是哪些天殺的,把我們家太爺魯敬城的墓給挖了。 ”魯老三一臉憤恨地說道。
葉隊長眼裡閃過一絲尴尬,心裡暗罵手下那群笨蛋,把人家的墳挖了,好歹給人家填回去啊,老子一走,你們就撒手不管啦?
“你們魯老爺就為這事兒出去了?”
魯老三點了點頭,輕輕地歎了口氣,又搖了搖頭。

“剛才老爺的随從給我帶信兒過來,讓我去尋些匠人,再把太爺的的墳給伺弄好,我這剛要出門,您就來了,要不,進府裡喝杯茶,等老爺回來?”
葉隊長雖然不怎麼動腦子,卻能聽明白魯老三趕客的意思,再說了,魯一衡不在府中,在這裡白等沒啥意義。
“那就算了吧,等你們家老爺回來,給他帶個話,說我們馬站長來看望過他,等他忙完了,我們再來吧。”葉隊長指了指坐在車裡的馬漢山,說道。
魯老三又滿臉堆笑,對着車窗裡看着他的馬漢山哈了哈腰,拱拱手說道:“多謝馬站長,多謝葉隊長,在下一定兩位的盛情帶給我家老爺。”
葉隊長轉身向車走了去,突然,他停住腳步,轉過身來,問魯老三,“我看你歲數比魯一衡大啊,怎麼給他叫老爺,給魯敬城喊太爺呢?”
魯老三的幹癟的臉上露出笑容,連忙回道:“在下是墨魯一支,按輩分,我得叫老爺三叔呢。”
“墨魯?哦……”葉隊長頓時恍然大悟,魯家分兩支,一支制玉,稱為玉魯;一支制墨,稱為墨魯。
未完待續 小說連載,純屬虛構 (圖文無關,若有侵權,聯絡删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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