結婚三十年，與公婆在一起過年隻有三次，

第一次是剛與丈夫結婚的第一年，那是1991年臘月二十九，我與丈夫興沖沖地提着煙酒，糕點，回家與公公婆婆，以及五個小叔子，一個小姑子一起過年，

本來是熱熱鬧鬧，開開心心的，

吃過年飯後，公公要做年終的總結，

公公先批評幾個小叔子，說小叔子讀書沒有拿到獎狀，讓他在村裡人面前丢面子，

然後批評我丈夫，

公公說我丈夫上班沒有弄出名堂，家裡經濟指望不上我丈夫，

最後總結村裡人，

公公說，左右隔壁鄰家，誰誰欺負他，誰誰看他不順眼，誰誰陰他，整蠱他，等等，

按照公公的邏輯，村裡人是想趕走他，

我丈夫說我公公是樣子多，小心眼作作，成天盡揣摸那些無用的，

大年三十晚上，父子倆擡扛，聲音激烈，就差沒有打架。

公公手指着我的丈夫說：“白養了，你滾，以後别回來”，

我的丈夫同樣大聲地對我的公公說：“人人不如你意，你就是窮人氣多，以己之心，度人之腹”，

公公氣憤，把桌子上的碗摔到地上，

大年初一，我同丈夫灰溜溜地回我娘家，不敢與娘家人說。

之後的二年，我與丈夫隻捎回去禮品給公婆，人沒有回去，

第二次同公公婆婆在一起過年，是1994年的春節，

我生孩子的時候，公公婆婆沒有來看我（後來知道婆婆在我生孩子期間病了）

我與丈夫抱着孩子回家過年，本想讓公公婆婆高興一下，

生過六個孩子的婆婆，對小孩子沒有多大的熱情，

婆婆說，她生孩子帶孩子疲憊到厭煩，

也難怪，那年她的小兒子才八歲。

大年三十晚上，丈夫同公公沒有争吵，卻擡扛擡到臉紅脖子粗，

公公一邊吧唧吧唧嚼菜吃飯，一邊大聲訓斥幾個小叔子，

嘴裡嚼的飯菜，随着講話聲噴出來，

噴到對面我的碗裡，和我的鼻梁上，

我惡心到要嘔，

好在農村養豬，倒掉一碗飯無所謂，

我瞅瞅，吃好了，放下碗筷，悶坐着，不出聲的婆婆，

婆婆的上下牙齒縫裡，全塞滿菜渣，和殘飯，

婆婆也不去漱口，也不用牙簽掏牙，

而是用指甲在牙齒縫上摳挖，放到嘴裡吃掉，

我即刻對公婆心生厭惡，心想再也不回婆家過年了，

到了南方打拼後，公公婆婆打電話，不是問我們在外面好不好，而是要錢，

要錢的理由太多，

先是小叔子們上學的學費，

後是小叔子們結婚要錢，

我們稍有怠慢，

公公會搬出舅父，搬出出嫁多年的姑姑，以感情綁架和說教施壓，

不迅速給錢，公公會說，他腿一伸，眼一閉，把那幾個小的全轟到你們那裡，

公公一邊恐吓我們，一邊說長哥長嫂如長父長母，一家富就看大兒媳婦。

家，對于有的人是港灣，對于有的人就是拖累和無奈，甚至是蛀蟲。

在無奈和不情不願，又不得不給錢給公婆中，

終于盼到幾個小叔子從學校畢業，

2003年，我與丈夫一路打拼一路節儉，我們在東莞買了房子，

想着接公公婆婆到南方來過個年，

婆婆在老家院子裡養了很多雞，

公公說走不開。

2004年，我們第三次回家與公婆在一起過年，

本以為身為大兒子大媳婦，在物質匮乏年代結的婚，婚後還不斷地幫幾個小叔上學學費，幫二弟三弟蓋房用錢和結婚用錢，

沒有苦勞也有功勞，

心想，這趟回家，公公不會叨，叨，叨，數落我們沒用了吧，

誰知2004年的大年三十晚上，是我和丈夫是心涼的一個晚上，

吃過年飯，六十多歲的公公還是要做年終總結，

從二兒子罵到三兒子，罵他們娶了老婆忘了爹娘，

因為他倆去嶽父嶽母家裡過年了，

這幾年我們沒有回家過年，公公婆婆還有幾個兒子在身邊，他們不寂寞，

這麼多年我們沒有回家過年，公公也沒有問我們在外面過得好不好，

而是指責我們沒有鬼用，

公公指着我丈夫說:“你在老家上班沒有上出名堂，在南方呆了十年也沒有幹出名堂”，

按照公公的想法，我們一家人不是坐火車回家，應該是開私家車回去，

按照公公的說法，他大兒子不應該幫人打工，應該當老闆，當一個大家庭的頂梁柱，

公公說：“家門口和村裡附近的人，與我丈夫一般年齡，書隻念到初中，在市裡殺豬賣豬肉，都買了房子買了車子開回來”，

公公說我丈夫的書是白讀了，四十歲了，什麼名堂沒混出來，

公公認為我們沒有為他光宗耀祖，沒有物質讓他在村裡人面前炫耀，

是給他丢臉。

可能是為了我十一歲的兒子，不認為我們窩囊，

我第一次大聲地在公公面前說話，

我對公公說，

“我們在外面，再苦也要自己扛着，

再累也要自己頂着，

家庭裡沒有人幫我們，

隻伸手問我們要錢，

家對于我們，沒有感到溫暖和依靠，隻像是永遠也清不幹淨的蛀蟲”。

家人對我們僅僅存在于金錢上，物質上的奢望，我們回家圖什麼！

那以後，公公要錢給他兒子們結婚，我們再難，也擠出錢給他，

錢能打發的時候，日子就過得平靜安甯，

小叔子們終于全部陸續結婚了，

弟媳婦們沒有像我這樣隐忍，他們結過婚各過各的，各有主見，與公婆關系撇得清。

公公婆婆不知道是活明白了，還是活透徹了，

這幾年隻說大兒子大媳婦的好，

打電話不是要錢，而是讓我們回老家過年，

我是心中有氣，

想着自己蠻窩囊的，像是被别人袖口裡甩的一樣，

前幾年，公公越打電話讓我回家過年，我越不回家過年，

這幾天，奔八的公公打電話來，說村裡誰誰一覺睡沒有了，

讓我們無論如何都要回家過年，

公公的聲音很凄涼滄桑，

這種凄涼和滄桑的聲音震撼了我，

今年決定回家陪老人過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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