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蓉出現在兩部小說中,《射雕英雄傳》和《神雕俠侶》,在前者中黃蓉是一個少女,初入江湖,在後者中黃蓉已是孩子的媽,江湖中聲名顯赫的丐幫幫主。乍一看之下,改變的似乎不僅是外部條件,黃蓉的性格也前後判若兩人。其實細究起來,不得不感歎金庸先生塑造人物功力之精純,黃蓉的變有迹可循,而其性格的大略是前後一緻的。
就是任性
黃蓉極聰明,一套逍遙遊掌法她不到兩個時辰就學全了,打出來和洪七公不無二緻,也正因為她聰明,所以注意力很難集中,書裡寫她:
人雖聰明,學武卻不肯專心,父親所精的什麼陰陽五行、算經術數,她竟樣樣要學,加以年齡尚幼,因此盡管父親是一代宗主,武功已臻出神入化之境,她卻隻初窺桃花島武學的門徑而已。
在歸雲莊書房見到鐵八卦時黃蓉道:
“那是用來練劈空掌的家夥。爹爹教過我這套掌法,我嫌氣悶,練不到一個月便擱下了,真想不到又在這裡見到。”
武功的鍛煉非常枯燥,天分再高的人不下功夫苦練也是難成大器。歐陽克守着一代宗師歐陽鋒,整天琢磨到哪搜羅美女,怎麼調教她們,在五絕的徒弟裡,武功居然是最差的。而黃蓉要不是和郭靖在一起有諸多奇遇,武功連歐陽克也比不上。
通觀全書,黃蓉展示過很多技藝,武學不論,音樂、廚藝、奇門遁甲、術數……其中奇門遁甲和術數使将出來純屬欺負人,因為其父在這兩個領域是當代大宗師,瑛姑這樣枯坐靜思十餘年的奇葩,其水平離黃藥師的差距也不可以道理計。
奇門遁甲對桃花島出生的人來說是天賦技能,不在這上面加點她就出不了島,不過反過來我們也可以這麼推測,以黃蓉的性格,她在這上面加的點剛夠出桃花島,隻要達到這個目的就行,多加就是浪費。術數在她父親的指導下水平也是不錯,但書中她展示的,其實是她的作業。
而黃蓉的廚藝很值得深究。黃蓉會吃,她吃得出江瑤柱是五年的宿貨,手藝也不錯,心思更是巧妙,但絕對不算頂尖。書中是這麼寫的,她對洪七公連番使用激将法,又端出“玉笛誰家聽落梅’,‘好逑湯’,洪七公當時稱贊:
“禦廚的好東西當然多啦,不過沒一樣及得上這兩味。嗯,有一味鴛鴦五珍脍是極好的,我可不知如何做法。”又對郭靖說:“娃娃,你媳婦兒煮菜的手藝天下第一,你這一生可享定了福。他媽的,我年輕時怎沒撞見這樣好本事的姑娘?”
這話是否出于真心?不見得。洪七公看見黃蓉的長相,大約已經開始懷疑這是東邪的女兒,所以言語中也有試探,吃完飯後就坡下驢,讓黃蓉演練武功給他看,心裡就全都清楚了,臉色就很有點奇怪,奇怪的點大約是黃藥師的女兒武功看來不怎麼樣啊,怎麼還看上一個武功比她還差的。
所以一來教東邪女兒幾招武功送他一個人情也好,二是行走江湖吃到好東西的機會并不太多。《射雕》裡沒寫洪七公是個胖子,《神雕》裡楊過第一次在華山見到洪七公,那時他已卸任,專職在嶺南吃了半年,終于吃胖了。所以可以肯定洪七公在任上還是很忙的,他抽了這麼長時間來教黃蓉郭靖武功,絕不僅僅是為了口吃的,以他的見識,黃蓉做飯雖然好吃,但這種文绉绉混搭的吃法終歸不合洪七公的胃口。
所以幾乎可以肯定黃蓉會的多,也算精通,以她的年紀考慮,十分難得了。但是這裡面暗含了黃蓉極大的弱點,那就是她染指過一個領域,熱乎勁過了,她對這事兒可就未必能再提得起興趣。那也就是說,從根上她就沒有成為大宗師的可能性,這一是因為她心思轉動太快,二是因為她懶得下那苦功夫。所以後來一根筋、死用功的郭靖武功居然在她之上,要知道郭靖的起點可是比她低得多。
這兩者歸結為一點,就是玩心大。黃蓉腦子裡幾乎隻有玩,她離開桃花島後打扮成小叫花,自輕自賤,是玩;戲弄候通海,是玩;把黃河死鬼吊在樹上,也是玩。郭靖着急救王處一時,黃蓉是這麼說的 “你聽我話,咱們在這兒多玩一陣,不用着急。” 郭靖道:“他說若不盡早清毒,會有大害,說不定就會殘廢!”黃蓉道:“那就讓他殘廢好了,又不是你殘廢,我殘廢。”
這說明她腦子裡是沒什麼輕重的,隻關心好不好玩,去受累救人自然沒有守着情郎泛舟湖上有趣,但她腦子轉的快啊。聽到她的話郭靖臉上立現怒氣,她意識到不對,輕而易舉把話題調轉過來。
黃蓉道:“不錯,咱們就到趙王府拿去。難道你就忍心讓王道長殘廢?說不定傷勢厲害,還要送命呢!”
這是在向郭靖賣好了,骨子裡她是不在意王處一死活的,為他受累也不甘願,但是如果是去王府裡冒險,那另當别論,自己玩的開心,順便拿點藥把王處一救了,這是可以的。黃蓉是很聰明的,如果她覺得危險,多半不會提出要去王府,雖然藥被買光了,真要花力氣騎着小紅馬趕到各處,未必買不到,隻要提前計劃好就可以,而黃蓉要去趙王府,說明她就是要刺激就是要high啊。後來發生在趙王府的事情也說明,她這個所謂有主意,實際上純屬扯淡。
不知輕重
黃蓉自小沒有母親,跟着全天下知識水平最高的爹地過活,她的爹地又偏偏不愛講大道理,隻喜歡和女兒一起做遊戲,因為會的多,所以女兒玩這玩那心無所住他也不很在意,而桃花島最大的特點就是,等級非常簡單。任何一個大家庭或者生活在社區中的人,其成長過程中都會見識到等級制度和人際網絡的複雜,偏偏黃蓉沒見過,桃花島就是師傅徒弟加家奴,徒弟後來還全被趕走了。
所以黃蓉自小不知輕重,性格多有偏激。她能因為挨罵從桃花島跑出來不遠萬裡跑到張家口,就是例子,和她後來為了郭靖夜闖趙王府一個性質。她腦子裡總有一個念頭,我爹是黃藥師,我是她的女兒,我那麼聰明,還對付不了你們這些爛蒜嗎?她性子又随父親,挨罵了就要扮叫花子,為了郭靖就算死在趙王府也願意去,所以在她心裡,不稀罕的人對她再好也沒用,她的心是很小的,她從桃花島出來一路上看盡人情冷暖,對人第一反應是戲弄,她第一次見郭靖原意也是戲弄一番,後來越聊越投機,也就走心了。她的這番走心,當真是天時地利人和,換别的時候,換别的形式,都未必能成。關于這一點,六神老師已經寫過了。
她的不知輕重還體現在很多細節上。比如洪七公看破了她的身份,說起黃藥師,洪七公道:“當然,他是‘東邪’,我是‘北丐’。我跟他打過的架難道還少了?”黃蓉心想:“他跟爹爹打了架,居然沒給爹爹打死打傷,此人本領确然不小,難怪‘北丐’可與‘東邪’并稱。”這話就有點奇怪了,一個人和另一個人并稱,大約兩人在伯仲之間,誰也奈何不了誰,黃蓉的反應是洪七公沒被爹爹打死,本事确實不小。這話如同兒戲。從後來的對話看,黃蓉不知道華山論劍,顯然黃藥師從來也沒對她提過。
她聽到洪七公那麼說,心裡肯定洪七公的本事,但依然不服氣,所以她又說:“你老人家料事如神。你說我爹爹很厲害,是不是?”這就是明着要表揚了。洪七公冷冷地道:“他當然厲害,可也不見得是天下第一。”黃蓉拍手道:“那麼定是您第一啦。”這拍手就是做戲了。
她這幅樣子洪七公是很反感的,他說“小鬼頭兒,爹爹的功夫沒學到一成,他的鬼心眼兒可就學了個十足十。我不喜歡人家拍馬屁、戴高帽。”黃蓉羞紅了臉。她的心思都很小,要洪七公教郭靖武功,是為了埋汰他的師父們,沒有創建世界一流大學的野心。她随着郭靖在襄陽守城,也是為了郭靖一人,她心裡始終有個避難所,那就是打不了回桃花島。丐幫是諜報後勤的重要力量,她主持丐幫比誰主持都對戰争更有利,她偏偏選在戰事間隙換幫主,而且書中寫到她一聽到丐幫的種種事務就頭大,顯然她對大事絲毫沒有興趣,是巴不得盡快卸任的。
護短
黃蓉跟她父親有一點本質區别,那就是她并不追求特立獨行,沒有黃藥師“邪”的人設,一切從心為上,從心也包括遵從禮教。
《神雕》十四回中,黃蓉在楊過窗下聽楊龍二任對答之言:
小龍女道:“不!為什麼要那兩個男人來陪你?我要和你睡在一起。”說着舉手一揮,将油燈滅了。
黃蓉在窗外聽了這幾句話,心下大駭:“她師徒倆果然已做了苟且之事,那老道趙志敬的話并非虛假!”
若是聽到此言的是黃藥師,不但不會反對,說不定還會激賞一番,他逼程瑤迦和陸冠英結合,絲毫沒把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放在眼裡,行事看似邪辟,其實出于真心。
黃蓉不能這樣,她可不允許丈夫身邊出現這樣苟且的事,小龍女不谙世事,黃蓉又是這樣教她:“妹子,世間有很多事情你是不懂的。要是你與過兒結成夫妻,别人要一輩子瞧不起你……過兒呢?别人也要瞧不起他。”
她愛惜不愛惜自己的名譽不要緊,郭靖的金字招牌不能倒,她就是這麼護短。
她的護短也不隻針對郭靖,郭芙砍去楊過的右臂,黃蓉這麼說:“楊過若不把女兒還給我,我連他左臂也砍下來。”
對家人的無比維護,是黃蓉心中無人可越的雷池,隻要有一絲一毫的威脅,就必須百分之百地排除。所以她隻要看到一張酷似楊康的臉,就不問青紅皂白心生憎惡,害了楊過一次又一次,而内心毫無悔意。
《射雕》中說她:“須知有宋一代,最講究禮教之防,黃藥師卻是個非湯武而薄周孔的人,行事偏要和世俗相反,才被衆人送了個稱号叫作‘東邪’。黃蓉自幼受父親熏陶,心想夫婦自夫婦,情愛自情愛,小小腦筋之中,哪裡有過什麼貞操節烈的念頭?”
可到了《神雕》裡,連她的父親黃藥師也看她不慣,索性離開桃花島雲遊去了,還說:“她自己嫁得如意郎君,就不念别人相思之苦?我這寶貝女兒就隻向着丈夫,嘿嘿,出嫁從夫,三從四德,好了不起!”
她的任性和不知輕重,終于在自己的護短中變成了缺點,以緻于無數讀者驚呼,怎麼原先人見人愛的小仙女,變成了這樣疑慮深重、心思陰冷,毫無可愛之處的郭夫人。一個少女隻知道崇拜自己的父親,一個妻子、媽媽隻知道維護自己的丈夫、兒女,即便是同一個人,其間的差别就是有這麼大。人生的悲劇往往在于時間會讓你變成曾經最讨壓的人,而不自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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