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親離世已5年了,歲月不但沒有沖淡母親在我心中的印象,而随着時間的推移越加清晰。
母親是一個樂善好施的人。家裡來了要飯的,别人家給雜面的,母親給白面的;别人家給半個,母親給一整個。
母親心靈手巧,剪鞋樣堪稱一絕。村裡的婦女都來請她幫忙剪裁,她再忙再累也不推辭,而且分文不取。
我家住宅大門外有一片空地,處于十字路口,來往叫賣的都喜歡在此停留。若到午飯時,母親都會給他們端一碗飯。為表感謝,他們就拿出一點叫賣的東西作為謝禮。母親堅決不要,一概回絕。
記得在我讀小學五年級那年夏季的一個午後,一對來自百裡之外甯陵縣的中年夫婦來我們莊叫賣紅盆,停留在我家門口。夏天的臉小孩的臉說變就變,突然天空黑雲壓村,接着狂風肆虐,繼而大雨如銀河決堤般傾瀉而下。這對夫婦趕緊跑到我家門樓屋檐下避雨。母親見他們衣服已淋濕,趕緊把他們讓進堂屋,找出幹淨衣服讓他們換上,又給他們熬了兩碗姜湯,還給他們做了一頓有酒有肉的午餐。
本以為暴雨不終朝,誰料竟一連下了半月之久。這半月裡母親管吃管喝管住并分文不取,感動得夫婦倆熱淚直淌,說碰見好人了,有朝一日一定會好好報答。母親道:出門在外,誰沒有個三災兩難的,相互幫扶人之常情。不就是每天添兩雙筷子嗎?能吃窮我們呢?
後來,那對夫婦在當年春節期間帶着禮品,專程來我們家感謝母親。
母親是個通情達理的人。姐姐與婆婆生氣,回娘家給母親訴苦。母親訓斥姐姐不對,說姐姐不尊重老人,說姐姐不理解老人的難處,說等姐姐娶了兒媳婦後就理解做婆母的難處了。再三叮囑姐姐,要像侍奉親娘一樣對待婆婆。
我和弟弟與同村的小夥伴打了架鬥了毆,不管是不是我們的錯,也不管是我們打了人還是被人打,母親都親自去人家登門道歉。就這樣,鄰裡之間相逢一笑泯了恩仇。
母親是個重視教育的人。母親初中畢業,曾經當過四年的民師。她深知農家娃子要想改變命運,隻有讀書上學一條路,因此她非常重視對我們姐弟三人的教育。可惜姐姐弟弟不愛讀書,姐姐上到初二,弟弟上到小學四年級,便都辍學在家,打死也趕不進校園。氣的母親大罵說生養了兩個飯桶,于是把全部的希望寄托在我的身上。
說句實話,我也不愛讀書,我上學其實是被母親逼的。記得那年我八歲半,秋季開學了,聽到母親說要送我去上學,我吓得哇哇大哭,躺到地上撒潑打滾。不管奶奶怎麼勸,我就是不起來。不管媽媽怎麼說上學如何如何好,我就是聽不進去。我揚言,如果非要逼我上學,我就絕食。母親憤怒了,她脫掉鞋子在我屁股上狠狠的打了五六下,然後劈手把我從地上拽起來。她在前面拉着,讓奶奶在後面推着,把殺豬似嚎叫的我送進了村小。說來也怪,聽老師講了不到十分鐘,我便震撼于老師懂的多,驚奇于漢字的筆畫之美,自此安心上起了學。
初中畢業後,我以全鄉第二名的成績考上了淮師,跳出農門,成為全村第一個吃皇糧的人。而今我在縣城一所高中教書,因學習不已,進取不止,獲得不少榮譽,在全縣教育界也算小有名氣。而這一切要完全歸功于母親,如果不是她的逼,哪有我今天的成就。
母親是一個舐犢情深的人。那年我身染眩暈頑疾,兩天一小暈,三天一大暈,折磨得我死去活來,幾次動了輕生的念頭。為了盡快治好我的病,母親到處請仙問神,與父親專程去淮陽太昊陵焚了六百多元的香火,求伏羲保佑我去災消難。一天深夜,我起床小解,剛欲開門去衛生間,聽到客廳裡母親正念念有詞,禱告神靈。“伏羲老祖呀,您可憐可憐我的兒子吧!隻要您能讓我兒子趕快恢複健康,就是讓我現在去死,下到黃泉為您做牛做馬我也心甘情願。”我五内翻滾,淚奔湧而出。我輕輕打開門,就着透窗射來的月光,見母親在東西南北四個方向不停地磕頭。我上去抱住母親,泣不成聲。
2017年3月份,我去鄭州看眼病。半夜接到姐姐的電話,說母親疾病突重,已叫120拉到縣醫院。第二天,我火急火燎搭車趕到家,母親已昏迷不醒,十個小時後停止呼吸,撒手塵寰。悲也,我竟未能再和母親說上一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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