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數九歌”雲:“七九河開,八九燕來,九九加一九,耕牛遍地走。”
小時候,每到這個季節,祖父早早把犁铧打磨得锃亮亮,把老牛喂養得精壯壯,在某個春風拂面、春雨濛濛的早晨,牽出那頭老黃牛,套上一架嘩嘩響的耕具,趕往北河灣那片春意盎然的土地。
牛腿子插進冒着熱水的墒溝,犁铧紮進黑黝黝的泥土,祖父的趕牛鞭當空炸響,啪啪、啪啪,粗犷悠遠的吆牛調嘹了起來,“啊哈哈——啊哈哈——哈哈哈哈——”,老牛奮力耕耘,犁铧翻湧,泥浪滾滾,一牛、一犁、一老者,還有青黛遠山、翠綠柳林,燕兒呢喃、布谷聲聲,構成了一幅生動活潑的春耕圖。
農諺說:“到了驚蟄節,鋤頭不停歇。”我國古代以農業立國,農業講究時令氣節,到了驚蟄,大部地區進入春耕大忙季節。
在民間,很多地方有開春“試犁”的習俗。農人到牛欄裡把牛牽出來,套上牛轭走上幾圈。也有扛着鐵鍁、鋤頭,到田地、到菜園裡挖幾鍁,鋤幾鋤,表示春耕動土。
在官方,官府要組織鄉紳擡着紙紮的春牛、犁具,打春牛、試春犁,還要焚香祭祀皇天厚土,以求風調雨順、五谷豐登。在京城,皇帝要舉行一項國家典禮,稱作“親耕”,以表示天子劭農勸稼、祈求年豐之意。一般選在每年“二月二、龍擡頭”這天,“皇娘送飯,禦駕親耕”,自理一畝三分地。童謠唱曰:“二月二龍擡頭,天子耕地臣趕牛。正宮娘娘來送飯,當朝大臣把種丢。春耕夏耘率天下,五谷豐登太平秋。”
春耕要趁早,抓住農時墒情,古詩裡多有描述。唐代詩人韋應物有感于農人的辛勤春耕,寫有《觀田家》一詩,詩雲:
微雨衆卉新,一雷驚蟄始。
田家幾日閑,耕種從此起。
丁壯俱在野,場圃亦就理。
歸來景常晏,飲犢西澗水。
饑劬不自苦,膏澤且為喜。
倉禀無宿儲,徭役猶未已。
方慚不耕者,祿食出闾裡。
詩人描寫農人在春雷春雨中不辭辛勞、春耕春播的景象,可貴之處在于,他自責不從事耕種,奉祿卻是來自鄉裡,心中深感慚愧。
比韋應物早出生十幾年的唐代詩人錢起,為我們描繪出的春耕水墨畫,更為清新明麗、細緻入微:
荷蓑趣南徑,戴勝鳴條枚。
溪雨有馀潤,土膏甯厭開。
溝塍落花盡,耒耜度雲回。
誰道耦耕倦,仍兼勝賞催。
日長農有暇,悔不帶經來。
——《南溪春耕》
有布滿條紋的戴勝鳥飛來飛去,有田畦溝塍的野花缤紛,還有微涼的細雨、濕潤的泥土,令體驗農事的詩人情趣盎然。
唐代文學家李德裕唐武宗時入朝為相,執政五年,被譽為“萬古良相”,對春耕農事感悟更深,他詠道:
郊外杏花坼,林間布谷鳴。
原田春雨後,谿水夕流平。
野老荷蓑至,和風吹草輕。
無因共沮溺,相與事岩耕。
——《憶平泉雜詠·憶春耕》
郊外杏花含苞欲放,林間的布谷鳥叫個不停。春雨落後,溪流平緩,微風浮動,草芽輕搖,農人們披着蓑衣來到田間耕作,有說有笑地做農活。此情此景,勾起了詩人的歸隐之心。他失意落魄之時,曾在洛陽平泉購置了一塊田地,建造了一處莊院,優哉遊哉學做農耕農事。他常常在詩中提及,向往那段仕隐生活。
清代詩人姚鼐描寫春耕時節的鄉村景象也讓人陶醉,他在《山行》中寫道:
布谷飛飛勸早耕,舂鋤撲撲趁春睛。
千層石樹通行路,一帶山田放水聲。
作者以山行為線索,以鏡頭轉換的手法,将飛翔的布谷鳥聲聲催耕,晴日下的農民撲撲鋤地,環繞水田的彎彎山路等情景,構成了一幅生機盎然的山鄉春耕圖。
關于春耕的妙句還有不少。
有寫搶抓農時犁地的,“雨深一尺春耕利,日出三竿曉饷遲。”(北宋.蘇轍《春日耕者》)“煙暖土膏民氣動,一犁新雨破春耕”(南宋.釋智愚《誦古》);
有寫灌田插秧的,“村南村北鹁鸠聲,刺水新秧漫漫平。”(北宋. 宋庠《小園四首.其一》);
有寫整壟播谷的,“一聲撥谷桑柘晚,數點舂鋤煙雨微。”(唐.皮日休《病愈因招魯望》);
還有寫孩童學春耕的,“晝出耘田夜織麻,村莊兒女各當家。童孫未解供耕織,也傍桑陰學種瓜。”(南宋·範成大《田家》)
“誰家牯,誰家犢。溪東溪西,水甘草足。宜乎後夜當春耕,懷袖應難秘斯軸。”(南宋·釋師範《題牧牛圖》)
耕牛是農人最為親密的朋友,是春耕的主力軍,無論犁地、耙田、整畦、播種等農事,大都離不開力大無窮、任勞任怨的牛。故元代詩人王玠在《沁園春·耕》一詞裡,把買牛置具備春耕寫得非常到位:
八口之家,五畝之宅,樹之以桑。
買吳牛十角,拖犁拽耙,耕翻大地,潑草開荒。
下種依時,移苗應候,裁向中田灌水漿。
靈苗長,看盈疇遍野,處處風光......
南宋高産詩人陸遊寫春耕春種的詩詞不下幾十首,無論是和村老“膰肉芬香坊酒酽,因來聊得饷春耕”“小槽酒熟豚蹄美,比鄰竭作事春耕”,對兒子“更祝吾兒思早退,雨蓑煙笠事春耕”,還是對為官者“君看早朝塵撲面,豈勝春耕泥沒踝。為農世世樂有餘,寄語兒曹勿輕舍”,勸自己“歸去若為消暮境,一蓑煙雨學春耕”,他寫不盡的春耕情深。
陸遊的春耕詩裡,離不開老牛,他租牛買牛換牛吆牛,是真正的愛牛主義者。
陸遊當官的友人來了,商議換牛歸鄉春耕:“龍泉本約同歸隐,肯為春耕欲換牛?”
聽到屋後老牛的哞叫,想到了春耕:“屋角時聞黃犢鳴,相逢但可說春耕。”
看到雪晴了,打算租牛備春耕:“雪晴農事起,且複議租牛。”
餘下的歲月不多了,也要買頭牛犢養着留待春耕:“餘年猶有幾?買犢事春耕。”
剛買了兩頭黃牛,就和鄰人議春耕:“新買西村兩黃犢,閑招鄰曲議春耕。”
趕上開春好時節,更不能忘記買上飼料去租牛:“隻要耕犁及時節,裹茶買餅去租牛。”
田地瘠薄又怎樣,我可套上兩頭牛去耕種:“西疇雖薄可自力,雙犢且當乘雨耕。”
還可任性而為,早晨釣魚,晚上耕地:“朝出釣魚來北渚,夜趨耕牛上西疇。”
即使年過七旬了,還健碩着呢,踏着春牛吆牛犁田:“老翁七十猶強健,沒膝春泥夜叱牛。”
你不要說牛老了沒勁,我八十歲了,照樣能耕地:“勿言牛老行苦遲,我今八十耕猶力。”......
此種種情狀,品讀之餘不由令人動容。
“陂田繞郭白水滿,戴勝谷谷催春耕。”(北宋·歐陽修《啼鳥》)
又到了一年之計在于春的時節,近日回鄉,僅見到少許老鄉在小塊的田地裡,偶爾哼唱着抑揚頓挫的趕牛調,扶犁吆牛耕耘,很少能見到“耕牛遍地走”的春耕春播景象了。
而今,新農村新時代,農民春耕特别是大面積的耕作,都用上了拖拉機、旋耕機、播種機等,基本實現了農業機械化。古詩詞裡描繪的田園牧歌式的春耕圖畫,變成了淡淡的煙縷,成為鄉愁裡最美的一幀幀記憶,總令我們品味不已。
-作者-
劉琪瑞,男,山東郯城人,一位資深文學愛好者,出版散文集《那年的歌聲》《鄉愁是彎藍月亮》和小小說集《河東河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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