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說《紅樓夢》與《金瓶梅》的作者吵（炒）了幾百年還沒個結果，說到小說《西遊記》的版權，許多朋友也許會脫口而出"吳承恩"。盡管這些年陸陸續續出了不少翻案文章，但中小學教科書和市面上出售的各版原著依然不約而同地如是署名，以至于對不知情者帶來了誤導。今天，我想和大家具體地聊一聊《西遊記》的歸屬問題。

《西遊記》現存版本共14種，分繁本和簡本兩個系統。繁本系統中，刊行最早的明代世德堂本題"華陽洞天主校"；簡本系統則或題"朱鼎臣編輯"，或題"楊（陽）緻（志）和編"，或題"長春真人原本證道書""長春真君著"等。盡管說法不一，卻無一提及吳承恩。

吳承恩成為小說《西遊記》的作者，是二十世紀以來的事。1921年，胡适為亞東圖書館出版的《西遊記》作序，序中認為此書"是明朝中葉以後一位無名的小說家做的"。後來，魯迅在《中國小說史略》第十七篇《明之神魔小說》提出吳承恩為作者說，并把材料寄給胡适，于是胡适寫《<西遊記>考證》時便改稱"是淮安嘉靖中歲貢生吳承恩作的"。

那麼，魯迅、胡适等人的證據是什麼呢？原來，乾隆時期淮安人吳玉搢編纂《山陽志遺》時提到天啟《淮安府志》卷十九《藝文志》一《淮賢文目》著錄"吳承恩《射陽集》四冊□卷，《春秋列傳序》、《西遊記》"，并說"書中多吾鄉方言，其出淮人手無疑"。後阮葵生《茶餘客話》也加以附和。簡單來說，其論據一是《淮安府志·淮賢文目》的文獻記載，一是小說内部多淮安方言——然則吳氏為作者不是實錘了麼！自此以後，"吳承恩"的名字便一直"霸占"在《西遊記》的封面上。

事情沒有這麼簡單。魯迅和胡适等人的依據看似充足，實則并不嚴密。

先看《淮安府志》的記載。首先，該方志隻是簡單提及作者和書名，而未詳其著錄的《西遊記》是何性質，因而不排除同名異書的可能性。其次，根據其中《人物志二·近代文苑·吳承恩傳》，吳氏"所著雜記幾種，名震一時"。我們知道，"雜記體"可以記錄見聞感想，但絕不包括小說。再次，由于體例的限制，作為俗文學的小說也是不可入方志的。

事實上，《淮安府志》著錄的可能确實是一部同名的遊記。一來，遊記符合上文所說的"雜記體"；二來，與小說産生年代接近的《千頃堂書目》卷八史部"地理類"著有"吳承恩《西遊記》"字樣，但此書明确說明其不收長篇小說或傳奇小說。《西遊記》被歸入"地理類"而不記卷數，又與"《南遊記》""《四明山遊籍》"等著作并列，如此種種，基本可以判定這是一部不分卷本遊記。

再說書中多淮安方言的問題。吳玉搢等人隻是這麼一說，卻沒有擺出證據。事實上，書中真正的淮安方言實則隻有"畜""山惡人善"等寥寥幾個，相反卻有相當數量的吳方言（如"圓丢丢""掮""拗"等）。因而，書中實則蘇北方言與吳方言并存，并沒有明确的地域指向。

為何會出現這一情況呢？對比較早的《永樂大典》所收《西遊記·夢斬泾河龍》與稍晚的百回本《西遊記》相關回目，會發現前者内容簡略，裡面的方言都源于蘇北地區，後者則不僅在情節上有所改寫和擴充，而且加入了吳語。這也在很大程度上說明，小說《西遊記》非一人一時所寫，它的成型，實則經曆了一個世代累積的過程。

首先，作詩水平不對稱。天啟《淮安府志》卷十六《人物志》提到的吳承恩，是一位"為詩文下筆立成，清雅流麗"的文人。然則《西遊記》中的詩應該都寫得很好才對，可惜真相卻令人大跌眼鏡。如第六十四回講唐僧在荊棘嶺木仙庵與四個樹精作詩，其中孤直公（柏）詩雲：

"霜姿常喜宿禽王，四絕堂前大器揚。露重珠纓蒙翠蓋，風輕石齒碎寒香。長廊夜靜吟聲細，古殿秋陰淡影藏。元日迎春曾獻壽，老來寄傲在山場。"

讀詩多的朋友都知道，宋代蘇轼有"露重珠纓蒙翠蓋，風來石齒碎寒江"（《登州孫氏萬松堂》），晚唐溫庭筠有"長廊夜靜聲凝雨，古殿秋深影勝雲"（《晉朝柏樹》）——這不是赤裸裸的抄襲麼！吳承恩的作詩水平可是有"李太白、辛幼安之遺也"的贊譽，何必做這等卑劣不厚道之事呢？再有，除此四句外，其他幾句寫得都太過一般，相比之下高低立見。其他幾首詩也是一樣，可見拼湊痕迹太過明顯！

其次，"承恩"二字用得随意。就回目而言，如第七回"偷桃偷酒遊天府，受箓承恩在玉京"，第九回"受爵的抱虎而眠，承恩的袖蛇而走"，第二十九回"脫難江流來國土，承恩八戒轉山林"——我們知道，古代講究避諱，甚至要"自諱其名"，吳承恩何以用得如此頻繁乃至"招搖"，甚至甘願将自己的名字與"八戒"并列呢？

再者，入贅情節不合實際。小說中關于入贅的書寫不勝枚舉。豬八戒曾兩次"倒踏門"（雲棧洞）、"做個養老女婿"（高老莊）；取經隊伍結成後，首難便是招女婿；唐僧父親陳光蕊曾"入相府成婚"，唐僧自己更是多次經曆被迫為婿的考驗。而吳承恩本人卻對"入贅"之事有着很深的心結。為父親吳銳寫墓志銘時，他有意将"入贅徐氏"諱飾為"婚于徐氏"，加上當時歧視招女婿的風氣，他更該對此三緘其口才是！

總而言之，小說《西遊記》非吳承恩所作，幾乎已成定論。《西遊記》作為時代累積型的作品，乃是集體創作的産物。但無論經過多少人之手，它都是一部非常優秀的小說，這一點是毋庸置疑的。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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