顯然,籠統說寶玉不愛讀書是不公道的。若沒有讀過經史子集,古今學問稔熟得很,在吟詩作對之際,與衆女争辯之時,豈能引經據典,對答如流?
賈寶玉雖說不喜歡讀正經書,但對于雜書他還是極喜歡的,因而其文學天賦在全書中到處閃現,詩詞歌賦,無一不能;臨陣對答,如流似水。一句話,太有才了。
最見功夫也最使人感佩的是那才華橫溢、辭情并茂的《芙蓉女兒诔》。晴雯慘死後,賈寶玉想到未能到靈前一祭,不禁凄涼酸楚,萬箭鑽心。且又想起小丫頭說晴雯做了芙蓉之神,不覺又歡喜起來。乃對着大觀園中的芙蓉,寫下一篇诔文,将一腔凄楚激憤,一洩無遺。诔是古代一種文章體裁,專事哀悼故人摯友。史上不少士大夫文豪都曾留下過脍炙人口的诔文。從打動人心這一點看,诔文往往比一般的歌賦效果更強烈。皆因死者生前多半與作者關系密切,感情笃厚,作者寫來,有感而發,傾注激情,遣動才華,文采斐然,不在話下。
這《芙蓉女兒诔》洋洋灑灑千五百餘字,前序後歌。賈寶玉将其挂于園中芙蓉枝上,泣涕念誦。其中贊美晴雯的句子,不吝詞藻,極盡頌揚:“其為質則金玉不足喻其貴,其為體則冰雪不足喻其潔,其為神則星日不足喻其精,其為貌則花月不足喻其色。”然而如此姣好之花,如此完美之人,卻慘遭狂飙驟雨,荼毒殒命。悲劇的本質,就是把有價值的東西毀給人看。人們看過之後,惋惜同情之餘,對那天性殘忍、作惡多端、摧花毀木的鸠鸩、蠱虿,誰能不憤然挽臂,予以無情的譴責和鞭笞呢?芙蓉固然一介花木,然古人有雲,“潢污行潦,荇藻蘋蘩之賤,可以羞王公,薦鬼神”,良有以也。
诔中還寄托了寶玉的美好祝禱,深盼晴雯能夠成為天上專管芙蓉的花神:“始知上帝垂旌,花宮待诏,生侪蘭蕙,死轄芙蓉。聽小婢之言,似涉無稽;據濁玉之思,深為有據。”可謂有情有義之至。
寶玉之才,說到底是曹公之才。作者通過寶玉之口,傳遞歌頌贊美之情,表達鞭撻控訴之意,抒發缱绻牽挂之想,寄托祝福祈禱之思,這個任務是完成得很好的。
可以說,整個第七十八回都是表現賈寶玉的過人才華的。作诔文之前,賈政召集衆清客與寶玉、賈環、賈蘭作詩詞歌姽婳将軍林四娘。賈蘭得一首七絕,不錯;賈環一反委瑣之狀,寫了一首五律,也過得去。賈寶玉卻是誇出大口,說這樣的題材,必要長篇古風一首,方能懇切。一旁賈政提筆向寶玉道:“如此甚好。你念,我寫。若不好了,我捶你的肉。誰許你先大言不慚的!”誰知道寶玉文思泉湧,一句接着一句,把個巾帼武林林四娘如何英姿美豔,如何武藝絕倫,如何挺身平寇,如何血戰功成,寫得風生水起,蕩氣回腸。念畢,衆人大贊不止。賈政笑道:“雖說了幾句,到底不大懇切。”這是在衆人面前替兒子謙虛的。
賈寶玉才華最出彩的,是在大觀園落成之後,賈政當面對他現場考試,要他即景題匾額對聯的場面。賈政考慮得全面,“若大景緻,若幹亭榭,無字标題,任是花柳山水,也斷不能生色”。賈府不是養有一大幫清客嗎?什麼王爾調、稽好古、單聘仁、詹光之輩。平日打牌下棋,酒桌上插科打诨,個個都有司馬相如曹子建的派頭,可要他們拿出點過硬功夫來,便要露出那混吃混喝的孤陋底牌。就算這一路衆清客是溜須拍馬,哄然叫秒,寶玉那一連串的命名和對聯,也着實高雅脫俗,見出氣韻。“賈政聽了,點頭微笑”,這隻怕是全書唯一的一次吧。後頭的呵斥“胡說”,訓罵“無知的蠢物”,看得出,他還是為自己這個兒子的才華暗自得意,暗中叫好的。可惜那時沒有作家協會,賈寶玉當個駐會專業作家,那是綽綽有餘的。
賈政明明曉得兒子聰明,緣何老是不滿意這個兒子呢?問題很清楚,就出在當時開科取士,衡量的唯一标準是八股時文上。這八股時文,在賈政眼裡,才是正經學問,才是有用的實學。八股文起承轉合做好了,那才能皇榜高中,才能進入主流,完成光宗耀祖的任務。賈政他從頭至尾這個邏輯是很清晰的。而寶玉那套,即便吟詩作賦張口即來,清客們說你才高八鬥、學富五車都沒有用,考場裡根本不考這些。所以被賈政斥責“不務正,專在這些濃詞豔詩上做工夫”。
顯然,籠統說寶玉不愛讀書是不公道的。若沒有讀過經史子集,古今學問稔熟得很,在吟詩作對之際,與衆女争辯之時,豈能引經據典,對答如流?第二十一回,他看一眼莊子《南華經》外篇《胠箧》,觸動心事,提起筆來,續上一大段,竟像模像樣,大有老莊之風。
賈寶玉酷愛讀書,隻不過偏向較為明顯。入住大觀園後,寶玉的貼身小厮茗煙最曉得主人的愛好,便去書店“把那古今小說,并那飛燕、合德、則天、玉環的‘外傳’,與那傳奇角本買了許多,孝敬寶玉”,寶玉一看,如得珍寶。後來還把《西廂記》推薦給林黛玉看,說:“真是好文章,你要看了,連飯也不想吃呢!”後來他們的談吐也表明,《西廂記》真的是入腦入心了。
顯然,賈寶玉若在今日,肯定是個全校乃至全國出類拔萃的文科尖子學生。我們不妨作一假設,若遇到一個識才而且有膽略的校長,把賈寶玉作為一個有特殊才能的學生直接推薦上名校中文系,你敢斷定他就不能成些氣候?那些僅憑分數上線錄取到名牌大學的學生,能吟出《姽婳詞》那樣才華橫溢的長詩,能寫出《芙蓉女兒诔》這樣的文情并茂的文章來嗎?繼而再問,吳晗、錢鐘書、臧克家等輩,當年高考數學分都是羞于見人的,倘若都用統一的分數線攔住他們,大師安在哉?
曆來那兩句話,英雄造時勢,時勢造英雄。時勢改觀,風雲變幻,領導人要改革高考招生制度,賈寶玉又豈不是一個難得的典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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