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是上初中的時候，我偶爾碰到過一個展覽，它竟然成了我所經曆的一堂重要的性啟蒙課程。

　　那是一個周末的下午，我陪好友付勇去縣城醫院看病。醫院門口挂着一幅“計劃生育巡回展覽”橫幅，格外引人注目。那時正值青春年少，有關性、男女、生育之類的東西，都會令我們這些初中生躁動不安，我和付勇下意識地朝着展覽處方向走去。

　　但展館的門口立了塊“未成年人禁止入内”的告示牌。“裝什麼神秘呢!”我們在門外等待機會。不一會兒，趁保安有事走開的當兒，我們兩個倏地一下溜了進去。

　　展覽區的第一部分主題是“我從哪裡來”。懷着好奇，我第一次看到放大了的男女生殖器模型，也頭一回知道了自己的性器官的内部構造。我還被旁邊的一幅素描吸引住了，那是文藝複興時期的藝術大師達·芬奇的手稿複制件，畫着一個男子側面的解剖圖，暗示了性交的場景;畫家示意陰莖裡射出的精液是從脊柱上“發源”的。旁邊有一大段說明，大意是：達·芬奇的這幅手稿，反映了人類對自身性器官生理認識的曲折曆程。畫家描繪的不科學之處在于：精液并非來自脊柱，而是來源于睾丸和前列腺，而且成分大多是水。雖然那素描有解剖學上的錯誤，這位藝術大師所說的男性器官特點的話，卻給我留下了深刻印象，他說：“常常一個男人睡着，它卻醒了。很多時候，男人醒着，它又睡了。很多時候，男人想用它，但它不想。很多時候，它想了，男人卻阻止了它。”這種拟人化的語言，在當時的我看來，非常有趣，但不太理解。随着年齡的增長，當後來我也偶爾會在一些公衆場合突然勃起、萬分尴尬之時，才領悟出其深意來。達·芬奇的這番描述，除了有趣，更反映了“勃起”這一現象有時并非人的意識能夠完全控制的事實，它提醒我們：身為男人更需要自持、自重、自制。

　　主展區的主題是“計劃生育的手段和方法”。上面有各種避孕藥具的圖片和介紹，我特别留意看了男女絕育過程的連環畫片。有意思的是男子的輸精管結紮，圖片将過程描繪得形象生動，而解說詞又說得十分得體，還不乏幽默感。整個内容強調了結紮并不影響性交，還将男女結紮術作了對比，得出結論：男結紮好過女結紮。其實，原先我也聽到大人們講起過男人結紮的事，但腦子裡對它的印象卻始終是懵懵懂懂、模糊不清的，因為那時我能聯想到的，首先隻能是自己所知道的曆史人物司馬遷和宮刑、太監之類，然後就是暑假在外婆家看到的獸醫骟豬的情形了。因此，過去一聽“結紮”二字，便總覺得野蠻、殘忍、可怕。當我仔細看過器官内部的解剖與說明以後，終于釋懷了——原來，男子的這種結紮手術，既不會像古人的宮刑與淨身那樣要割去陰莖，也不會像骟牲畜那樣摘下睾丸，隻是對輸精管做個小手術，不讓精子通過、排出罷了。

　　展覽的最後一部分是“優生優育”。除了有一些說明性圖片之外，最吸引我的便是那些裡面裝着各種标本的玻璃瓶。其中，有一隻碩大的廣口瓶裡泡着一大串淡紅的肉粒，那是“葡萄胎”的标本。還有幾隻酒精瓶裡，泡着一些稀奇古怪的胎兒：有的發育不全、周身扭曲，有的缺胳膊少腿，有的則是五官錯位，面目醜陋……讓人看來怵目驚心。由于生态環境的惡化，近親婚配、遺傳的緣故，那些本應美好的生命，卻成了這樣的怪胎，我覺得有些不寒而栗，不忍再看，匆匆離去。

　　歲月匆匆，偷看那個計生展覽已是十多年前的事。最近，一場同學聚會，我和付勇久别重逢，聊興甚濃。付勇說前些年他準備找對象那會兒，二姨家的一個表妹有意于他，但他一想到我們一起看過的那個計生展覽，尤其是那些瓶子裡的怪胎，就謝絕了表妹的好意。他笑道：“要不是看過那個展覽，我同表妹真成了兩口子，生一個怪物出來該多可怕，還不被你們笑話死!”有人不以為然：“不看展覽，你還會從别的渠道知道近親結婚是有害的嘛。”我開玩笑說：“可等到那時，他和表妹的感情恐怕也就到了難舍難分的地步喽!”大家聽了，開懷大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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