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生活雜拌

　　口述人：郭運菊，徐州，醫務工作者

　　我與婆婆一家曾一起生活了十幾年，彼此沒紅過臉。那時住在如大雜院般的單位宿舍，經常看到一些婆媳之間的戰争升級到短兵相接的地步。那些缺吃少穿的平常日子，被吵吵鬧鬧點染得充滿了生活韻味。

　　最讓人難忘的是大雜院裡二大娘與她小兒媳婦那場場較量。二大娘是山東膠東農村逃荒過來的，高大硬朗的身子骨，有着一雙裹過的大尖腳。人直爽能幹，中年守寡，帶着一群兒女艱難過日子。熬到兒媳婦一個個進門了，二大娘的日子卻不太好過了。教育孩子，二大娘一貫的信條是“棍棒下面出孝子”。兒子們對此沒個反犟的，都知道娘的急躁及不易。皮肉更知道娘的棍棒是手下留情，舉得重落得輕，敲敲打打又傷不着筋骨，還能讓娘消消氣。

　　二大娘有點不識時務。媳婦進門了，她老人家本應該退居二線，享享福了。可沒有混好的小兒子硬是賴着不搬走。一鍋抹勺子，刮老娘的退休金，并想占宅基地蓋房子。二大娘躺在涼泥地上不讓蓋房。堅持幾天後，二大娘忽得起來摸把掃帚就打小兒子，恨他不能自立，整天啃人。氣不打一處來，越打越來氣，圍觀的鄰居紛紛說打打出出氣吧。可有一個人不願意了，就是那小兒媳婦，隻見她拎起木棍就敲過來了。剛烈的二大娘挨了兒媳婦的打一口氣沒上來，昏死過去了。

　　從此日子不消停了。二大娘想想哭一陣子，罵一陣子，眼看着一個多月過去了，任誰勸也沒用，小兩口被鄰居動員着來道歉也沒見效。我婆婆是街道主任，調解勸架是她的本職工作。在大院裡她美得很，人人都誇她與兒媳處得跟親娘倆一樣。看着她去勸架，我倒想起婆婆策劃的一場家庭打人事件。平時婆婆常說我脾氣太好，把她兒給慣壞了，經常喝酒晚回家。一天，她說，今晚咱娘幾個堵他，我發你把掃帚，來了就舞他，叫他知道知道厲害。接下來我就照着做了，舞了三四下，婆婆和兩個小姑子卻嫌我打重了，都生氣地跑開了。事後我委屈地哭了一場，可又想想她們心疼的人我更心疼，心中頓時溢滿感動。就不明白了，娘打兒子，那兒媳婦怎麼那樣不明事理，動真格的呢？婆婆是能随便用棍子敲的嗎？

　　我婆婆為二大娘搬來了救兵——山東曲阜的舅來了，是給她老姐姐出氣的還是來調解的，不得而知。老百姓都知道，權威就是娘家舅。孔子之鄉的來客把仁義孝順講透了。二大娘的小兒及兒媳婦齊刷刷地跪在大院裡，大家看了都動了情。隻見不吃不喝、卧床多日的二大娘一溜小跑出來了，拉起兒媳婦就哭開了，娘倆摟抱成一團。小兒媳婦已懷上孕了，二大娘再不忍心堵這口氣了。兒媳也初次品嘗到了養兒才知報母恩，婆婆也是娘的人間真情。

　　古人雲“倉廪實而知禮節，衣食足而知榮辱”，二大娘一心領着兒孫創業過日子，吵吵罵罵，惱皮不惱瓤，一家人更親熱了。兒媳婦從心裡知道，婆婆是個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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