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的木門上有着暗紅色的紋理,遠看像是黑色水潭上一圈圈的波紋。
門上的裝飾花紋有些老舊,像是上世紀3、40年代時候的。
握住那個圓形的黃銅把手,一股冰冷的觸感從手掌上發散開來,讓人有種難以言說的舒适感。
齊嶽端詳着這扇門,不由得若有所思。
如果不是他有心觀察,确實無法想象此刻他正身處夢中。
盡管他已經覺醒了一個月,但那種新鮮感與不真實的感覺還未褪去。
他依然還會在夢中發出感慨:這一切,都太真實了!
夢的三定律中第一條便是:“夢境與現實同樣真實” 。
作為一個普通人來說,聽懂這句話是一件簡單的事,但要真正從心底認同這句話,直至把這一點認定為世界的真理,真的太難。
齊嶽已經初步掌握了這個世界的法則。
普通人所謂的真實世界其實并不完整,如果說普通人的真實世界是浮在水面上的冰山一角,那麼覺醒後就能看到水面之下的部分——夢的世界。
在這個世界中,遵守夢的三大基本定律:
1) 夢境與現實同樣真實;
2) 人與人的夢境相通聯;
3) 如果人相信自己死了,他就真的死去。
在覺醒後的第一節課上,“戲子”就教會了他們這三條看似簡單,卻是覺醒者需要遵守的基本定律。在夢中世界,所有的行為和事物,都由這三條定律而來。
(戲子是他們的老師,或者說是他們的“理論老師”。)
此刻,齊嶽正要去上他的課。
而上課的課堂,正是一個指定的人的夢境。
根據第二定律:“人與人的夢境相通聯”,覺醒者可以在不同人的夢境之間穿梭。
他們稱之為“跳躍”。
上課時,戲子說過:這個過程就像串起一串鍊條,你的出發點是自己的夢境,終點是目标人的夢境,這兩個夢境中間的環節可以是0個,也可以是許多個不同人的夢境。
前提是,這些人彼此之間要有精神上的連接。家人、親戚、朋友、同事……隻要是精神能産生交流的兩個人,都可以生成鍊接。
根據戲子的說法,現代社會有個理論可以解釋這個規律——“六度空間理論”。
這個理論又稱為“小世界理論”。
根據這個理論,你和任何一個陌生人之間所間隔的人不會超過六個,也就是說,最多通過6個中間人你就能夠認識任何一個陌生人。
而據此推論,通過最多6個人的夢境跳轉,就能到達這世界上任意某個人的夢境裡。
這聽起來,有點不可思議。
但他們上期課程的作業就是——驗證六度空間理論。
而考試就是在今晚指定時間内,通過5次跳躍,到達一個指定人的夢境中。
在這三天裡,每天晚上齊嶽都在不斷地嘗試跳躍。
他從身邊認識的人開始,父母家人、親朋好友……凡是認識的人的夢境都逛了一遍。
這個過程,非常有意思。
有些人的夢境看起來是過去的時代,類似上世紀50、60年代的場景,夢裡的人穿着老式的衣服,說的話也都與現在截然不同;
有些人的夢境會夢到自己想去的場景,就類似熱帶海島、椰子樹、沙灘等等,也許是不自由的身體有着一個自由的靈魂,白天身體在加班,夜裡夢中去度假;
有的人在夢裡突然年輕了好多,一個老年人突然回到了年輕人的模樣。也許有這樣一些人,從你記得他的樣子時就是老年的模樣了,可在夢中看到陽光少年時的他,才不由得想起每個人都有年輕的時光……
一開始齊嶽還有些緊張,害怕會像上次地鐵站一樣,發生出乎意料的事來。
但漸漸地,他開始喜歡這種感覺。
夢境是個比現實世界更自由的世界,你可以自由地從每個人的夢境中路過,隻需要在某人的夢裡打開另一個人的“門”,就能來到那人的夢裡。
不同的“門”,在夢境中對應的是不同的人,隻要你在夢中握住門把或者推住門,心中默念那人的名字或者回憶他的言談舉止,那扇門就會變成通向那人的夢境之門。
很有趣的是——每一個人的“門”,都能看出這個人的特質來。
比如寡言少語、總是面無表情的人,門往往是灰色、黑色的,表面也總是光秃秃的;
而活潑好動、熱情開朗的人,門的顔色常常是七彩斑斓的,門上還會有各種有趣的裝飾;
有些位高權重又不苟言笑的人,很多人的門就像古代的大宅門一樣又厚又重,和那人一樣拒人于千裡之外;
而有些不拘小節的人,門竟然就是很簡單的一扇推門,有時門上連鎖和門把都沒有……
雖然齊嶽練了這幾天,但還是有些生疏。
今晚考試的題目,是指定要到達南極星大劇院的門衛翟叔的夢裡。
題目是方才由戲子親自給他們的,除了齊嶽之外,他還有兩個同學。三人同時開始夢中跳躍,要求不能通過自己的親朋好友的夢境,必須是不太熟悉的人,并且一定要跳滿六次到達門衛翟叔的夢境,最後到達的一人為不合格。
可問題是,齊嶽還不能很好地把握不同人之間的聯系。
前三個夢的主人堪堪還與他有些交際,從第四個夢境開始,他的速度便慢了下來。
好不容易打開第四個夢的門,走近前去他才猛然發現——自己竟然站在遊泳池旁,遊泳池裡的人們都擡頭看着衣着整齊的他。
看來,這個夢的男主人正夢到自己在遊泳呢。
盡管知道這是在夢裡,但齊嶽還是頗為尴尬,隻好狼狽地擺擺手說一聲你們繼續,就逃也似地走向泳池對面的大門。
好在夢裡的人們也不以為意。
他走到大門處,握住厚重的不鏽鋼門把手,思索片刻,門變成了另一個模樣。
推開門,他發現自己來到了一個商場。
背景音樂悠揚而高雅,空氣中彌漫着淡淡的香水氣息,三三兩兩的女士挎着手袋,徜徉于各個品牌店中,猶如蝴蝶翩翩于花叢之中。
齊嶽顧不得多欣賞夢境女主人小資的慵懶生活,忙着走到下一扇門處,略作思忖便打開了門。
不曾想這第六扇門後,竟然是個菜市場。
門一開,頓時人聲鼎沸。齊嶽從堆成堆的洋蔥、土豆和芹菜與遞上的菜葉之間擠過,又穿過用紅色塑料盆做燈罩的肉攤,再小心翼翼跨過水淋淋的賣魚攤販……
好不容易,方才尋得一扇門。
這扇門,應該就通向今晚的目的地了。
齊嶽如釋重負地長舒一口氣。
緩緩打開了門。
門裡面很暗,隻有前方看起來是個舞台處亮着燈。
他走了進去,菜市場的門在身後關閉,喧嚣的人聲叫賣聲戛然而止。
突然,隻聽得胡琴響起,台上人影閃出,唱腔已起。
“夢回莺啭,亂煞年光遍,人立小庭深院,炷盡沉煙,抛殘繡線,恁今春關情似去年。
曉來望斷梅關,宿妝殘。你側着宜春髻子恰憑欄。剪不斷,理還亂,悶無端。
已吩咐催花莺燕借春看。雲髻罷梳還對鏡 羅衣欲換更添香……”
細聽之下,齊嶽竟識得這是昆曲《牡丹亭》中的一段《遊園驚夢》。
唱的是深受封建禮教束縛的美少女杜麗娘,一日趁着老師家長不注意,翹課和丫環到後花園春遊。回房當晚,卻在夢中與書生柳夢梅在花園中相會,兩人竟然還……嗯……在夢中還行了那不可描述之事,(沒想到古人的觀念也很開放啊!)
最奇葩的是,夢裡還有許多花神一起來為他們做媒。(好嘛,第一次聽說不可描述的時候還帶觀衆和啦啦隊的……)
杜麗娘的母親見女兒醒後神情恍惚,就不讓她去後花園。但杜麗娘還是去後花園尋找情郎的一段佳話……
隻聽台上那人唱得如鳴配環、珠落玉盤,把一個女兒家心事唱的絲絲入扣。直到這段唱完,幾人方才鼓起掌來。
台上人施施然行了一禮,對齊嶽笑說今天又是你遲到了,非得罰你不可。
齊嶽苦笑着,走上前去說自是甘願受罰。
這時,他才看到有兩人從前排站起,一人躬身而立,臉帶笑意而不語;另一人則大喇喇站着,笑問:戲子師父,你說怎麼個罰法?
,更多精彩资讯请关注tft每日頭條,我们将持续为您更新最新资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