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淵明愛菊花,他說“草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他愛菊的淡泊;周敦頤愛蓮花,他說“出淤泥而不染,戳清漣而不妖”,他愛蓮的脫俗。陸遊呢?他愛梅花,他說:“雪虐風饕愈凜然,花中氣節最高堅”,他愛梅的堅貞。他寫過很多贊美梅花的詩:“過時自會飄零去,恥向東君更乞憐”;“何方可化身千億,一樹梅花一放翁”等,他願意與梅花永遠相随,甚至做那一樹梅花。
《蔔算子·詠梅》
驿外斷橋邊,寂寞開無主。已是黃昏獨自愁,更著風和雨。
無意苦争春,一任群芳妒。零落成泥碾作塵,隻有香如故。
這首詠梅詞托物言志,物我融一,堪稱詠梅詞的絕唱。
這梅花不是開在顯赫的庭院,也不是開在名園上苑,而是生長在荒野驿外。它孑然一身,寂寞無主,沒有人為它留駐,也無需為人牽挂,就這樣寂寞地開放着,又寂寞地凋零着。多少個黃昏,它獨自憂愁感傷,更有那無情風雨的襲打,讓它陷入更加苦楚的境遇。一個“愁”字,讓梅花頓然有了神韻,仿佛讓人看到,梅花那素潔的花朵上,萦繞着如煙似霧的輕愁;而“更着”二字,則加重了環境的艱苦。雖然環境惡劣,但梅花堅定的意志沒有被風雨擊碎,依舊铮铮鐵骨,在寒冷中怒放,令人敬畏。
春天,百花争豔,姹紫嫣紅。唯有梅花無意争春,淩寒先放,隻把春來報。它就是這樣敢于在雪中怒放,冰肌玉骨,令百花失顔。梅花本無意争春,卻惹得百花相妒,妒它先妍的顔!妒它清瘦的骨!妒它幽冷的香!面對百花的妒忌,梅花卻無心計較。它仍舊在屬于自己的季節裡綻放。在它行将凋零的時候,又被狂風驟雨所摧殘。就這樣紛紛飄落,碾作塵土。而就算化作塵泥,那冷香幽馥也依舊如故。
不怕寂寞無主,不懼風雨相欺,不屑百花相妒,就連輾作塵泥,也要做最驕傲的自己。這是梅花的品格,也是陸遊的品格。
陸遊一生的政治生活極為坎坷。他生于宋徽宗宣和七年,少年的陸遊親眼目睹了北宋的滅亡,這在他幼小的心靈埋下了愛國的種子。少年赴臨安參加進士考試,雖名列榜首,卻為秦桧所忌,第二年禮部考試竟被黜免。宋孝宗時才步入仕途,但終因“恢複”之志,為“主和派”所不容,飽受打壓、排擠,甚至罷官歸隐,做了幾十年閑逸的陸放翁。但陸遊就像這一樹野外寒梅一樣,不慕繁華,傲視權貴,縱然落魄,也絕不會奴顔媚骨,曲意逢迎。縱被那些苟且偷安的人妒忌,依舊潔身自好,不改其志,不變其貞。
他才華蓋世,生前就有“小李白”之稱,一生寫下了近萬首詩,多以“愛國”為主題,被譽為愛國詩人。死前的那首《示兒》“死去元知萬事空,但悲不見九州同。王師北定中原日,家祭無忘告乃翁”,一片赤誠之心可見,猶如梅花般的至死不渝。
以梅自喻,物我融一,陸遊用“零落成泥碾作塵,隻有香如故”的赤誠,唱出了自己畢生的情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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