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黎荔
懷舊之情,我覺得來源于人的過度反刍。所謂過度反刍,指一個人經常不自覺的回憶自己的過往經曆,并一次次讓自己沉浸其中。這種回憶加劇和延長了一個人的情感情緒,而且每次回憶都會讓記憶更加鮮明,更加難忘當時的情景,從而成為一個不斷持續的循環過程,在眷戀的回味反刍中,一遍遍窮盡過去與未來。
為何人會懷舊呢?因為過去從未過去,過去尚未結束。為曾有的美好而歡欣,為失去的美好而傷心。要麼惆怅,要麼欣喜,身不由己,失魂落魄,黯然消魂。懷舊之情,是一種地地道道的柔情。過去的生活塑造了人們看待世界的方式,那些令人刻骨銘心、懷念不已的細節,經曆了一遍遍反刍咀嚼的精雕細琢,以緩慢持久的滲透方式一點一點釀出來。對于懷舊者來說,他們不肯承認一切已事過境遷,因為他們身上還拖帶着一個世界,由他所見過、愛過的一切所組成的世界,即使他看起來是在另外一個不同的世界裡旅行、生活,他仍然不停地回到他身上所拖帶着的那個世界去。
所謂懷舊,自然不是舊的總要更好,或凡舊必好,而是對于懷舊者來說,面對過往的生命痕迹,哪怕隻是自己使用過的一些微末之物,比如一隻空了的墨水瓶,他們也會有一種不可阻擋的溫柔的感動。即使世上沒有什麼東西真的值得任何心靈所愛,而多愁善感的懷舊者卻必須愛有所及。他們總是關注一些别人完全忽略的小東西,然後在裡面投注巨大的柔情。懷舊的時刻,是多愁善感地看着年華不停地奔流,看着命運不停地逝去。自己愛的東西,凋零的早已化作塵泥,保留下來的也早已面目全非。所思所憶,所愛所戀,像那漸漸沉下去的黃昏裡的夕陽,沉下去,沉下去,默默領會這一切,如何讓人不惆怅,萬般柔情,湧上心頭。
懷舊(nostalgia)一詞,從希臘的字源來看,前半部分“nostos”意為“回去”,後半部分“algia”意為“痛苦”,聯結起來即是“回家的痛苦”。如果說懷舊是“回家的痛苦”,那麼秋天的懷舊,就是在秋天歸家時的怅然若失。想起史鐵生在《我與地壇》中說過類似的感覺:“秋天是從外面買一棵盆花回家的時候,把花擱在闊别了的家中,并且打開窗戶把陽光也放進屋裡,慢慢回憶慢慢整理一些發過黴的東西。”這種感覺描述得極其準确,因為萬物的褪色和枯萎,秋天有着濃郁的懷舊的色彩。當秋風忽至,再有一場早霜,落葉飄搖,蕭蕭而下,天地之間播散着熨帖而微苦的味道。落葉是秋天一場盛大的雨,渾黃的雨中,萬物的面容又陳舊了一層。這時節,循着思緒的駐足與彷徨,眷戀既往的心靈,也如一片秋葉,在時空隧道的長風裡,不停地翻飛、流轉。
秋天是适合懷舊的季節,靠在秋天的窗邊,被空氣中的回憶圍困,你是否體會到說不清、道不明又按捺不了的情愫,湧動在胸口的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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