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說古代小說裡最著名的公子哥,非賈寶玉莫屬。
賈寶玉與書中許多女性都有着羁絆,林黛玉、薛寶钗這些是情感糾葛,而與襲人、麝月、碧痕等丫鬟則不僅于此。
但晴雯是其中例外,她雖是丫鬟但“心比天高 命比紙薄”,一生清白貞烈,讓賈寶玉也對她另眼相看。
而在書中三十一回、七十七回,心直口快的晴雯均是不留情面地拆穿賈寶玉與襲人等丫鬟的那些事。
這等秘辛,晴雯是怎麼知道的?
賈寶玉生性風流,從小就與絕大多數同齡男孩格格不入,也就薛蟠和秦鐘算是例外。
這悖逆世家子反倒是在女人堆裡如魚得水,無論是世家小姐還是丫鬟婢女,他都樂意與之嬉戲玩耍。
而自從第五回《遊幻境指迷十二钗,飲仙醪曲演紅樓夢》開始,賈寶玉的風流生活就一發不可收拾。
在夢中,警幻仙姑将雲雨之事教授給他,賈寶玉醒來後,襲人為賈寶玉更衣時,發覺了異常。
未經人事的少男少女正是情窦初開的年紀,賈寶玉方才在夢中又是意猶未盡。
襲人本就是賈母許給寶玉的,于情于理她也沒理由反抗,就順了寶玉的心思。
這裡首先明确一點,在古代奴仆是沒有人權的,要打要罵、要賣要贈,那都是看主子的臉色。
在那個階級觀念深入骨髓的黑暗年代,隻有上等人才算是“人”,而貧苦百姓、仆人婢女,從性質上來講更近似于牲口和物品。
在這樣扭曲的價值觀下,其實書中的賈府對待下人已經相當寬厚,主子很少會打罵下人,而大丫鬟們甚至“吃穿用度比外邊尋常人家的小姐還好哩”。
雖說賈寶玉在他爹媽眼中爛泥扶不上牆,但對于他院裡的丫鬟們而言,能伺候這位公子哥屬實是福分。
一來賈母寵溺賈寶玉,他的怡紅院中一應例制都比同輩要高上一籌,這些丫鬟也跟着沾光。
二來賈寶玉又是個天生的風流花心種,哪怕對婢女也是體貼親昵、鮮有打罵。
因此怡紅院統共二十七名丫鬟,無不對賈寶玉死心塌地——
當然,除了晴雯這剛烈丫頭。
至少從口無遮攔的晴雯這裡,我們就可以見得。
第二十回中,衆丫鬟都出去玩了,而麝月主動提出留下來看守怡紅院。
這一方面是麝月識大體、有責任心,而另一方面也是給自己創造與寶玉獨處的機會。
不曾想晴雯有事回來一趟,正撞見賈寶玉為麝月梳頭。
最是清白剛烈的晴雯對于賈寶玉的濫情風流早就看不順眼,連襲人她都敢冷嘲熱諷,更何況一個二等丫鬟麝月。
晴雯見此情景當即冷笑:“哦?交杯酒還沒吃倒上頭了!”
古代男子給女子梳頭的意味極其暧昧,而上頭更是一種婚嫁習俗,晴雯這張嘴可真夠毒的。
臉皮城牆厚的賈寶玉自然是不放在心上,可他剛要開口說兩句又被晴雯打斷:
“你又護着,你們那瞞神弄鬼的,我都知道。”
同為二等丫鬟的碧痕,更是被晴雯嘲弄得厲害。
“還記得碧痕打發你洗澡啊,足有兩三個時辰,也不知道做什麼呢,我們也不好進去。後來洗完了,進去瞧瞧,地下的水,淹着床腿子,連席子上都汪着水。也不知是怎麼洗的。”
後來又是晴雯當着寶玉的面打趣,所幸碧痕不在現場。
而對于襲人,也是直接當面拆穿。
第三十一回中,晴雯聽他說“我們”兩個字,自然是他和寶玉了,不覺又添了酸意,冷笑幾聲,道:
“我倒不知道你們是誰,别教我替你們害臊了!便是你們鬼鬼祟祟幹的那事兒,也瞞不過我去,那裡就稱起‘我們’來了。明公正道,連個姑娘還沒掙上去呢,也不過和我似的,那裡就稱上‘我們’了!”襲人羞得臉紫脹起來……
而在此之前很長一段時間裡,賈寶玉對于雲雨之事還是較為收斂隐蔽的。
晴雯又是如何知道院裡這些秘辛、連辦事最謹慎周全的襲人也不例外?
這就要從賈寶玉的卧房格局說起。
他的房間是套房,在主卧外頭是碧紗櫥,而碧紗櫥外頭才是房門。
因此籠統來講碧紗櫥這片地方也算是在賈寶玉的卧房内,碧紗櫥也置一張丫鬟睡的小床,與寶玉的大床隻用一排隔扇來隔開。
因為賈寶玉睡眠質量不好,夜裡經常會醒來。
而賈寶玉又是最膽小懦弱的性子,夜裡伸手不見五指又不知時辰,所以賈寶玉每醒必喚人。
襲人原本就是負責這一塊事務的,她不僅要服侍寶玉入睡,每天夜裡賈寶玉醒來也要她端茶送水伺候。
古代沒有熱水器,而這位公子哥夜裡醒來可是萬萬不能沒有熱茶喝的,因此院裡常安排老嬷嬷夜間值班,預備着熱水、湯茶。
除了房内碧紗櫥的大丫鬟、燒水備茶的老嬷嬷外,還會安排一個丫鬟睡在寶玉房外,有什麼事情方便照應。
怡紅院裡的丫鬟們各司其職,都有明确的分工,晴雯是負責夜間伺候和針線活的。她睡得淺,而且天性機警,有什麼風吹草動都能及時察覺。
而奇怪的是,晴雯一直睡在賈寶玉房外而不是碧紗櫥的小床,想必也是因為避嫌。
正如上文所說,在古代丫鬟婢女與器物無異,而有姿色的大丫鬟也常常被主子收為“房裡人”,賈寶玉的堂兄賈琏與其院裡的大丫鬟平兒就是這種關系。
而正配夫人王熙鳳當然也知曉此事,但也不會過于計較,畢竟在封建社會都是約定俗成的慣例。
襲人之于賈寶玉,正如平兒之于賈琏。
賈寶玉自小就把襲人視為半個姐姐的,他們的關系自然比一般主子同通房丫頭來得更親密。
而襲人細心體貼識大體,也受王夫人和賈母器重,日後不出岔子的話被賈寶玉納為姨娘妾室也是十拿九穩的。
而襲人主要職責就是侍候寶玉睡覺,她睡的地方當然就是碧紗櫥那張小床。
賈寶玉的大床與襲人的小床在同一卧房内,隻隔着一排隔扇屏風,如何攔得住寶玉這“混世魔王”。
而上文也說到了,寶玉房外還睡着一個丫鬟來負責端茶送水呢,正是晴雯。
晴雯睡得淺又機警,曾經襲人請假回家的時候,是麝月睡在寶玉房内的碧紗櫥小床。
夜裡寶玉醒覺喊人,麝月睡得沉,離寶玉就幾步之遙也沒聽見,反倒是睡在房外的晴雯醒了,給賈寶玉遞熱茶伺候他睡下。
晴雯的耳朵如此靈敏,房内的聲音,她豈會聽不見?
這還隻是以前賈寶玉收斂時的光景,日後這等事情隻會越來越多、越來越肆無忌憚。
晴雯隻是個丫鬟,她最多隻能保全自己的清白、獨善其身,至于效仿襲人想上位的麝月碧痕之流,她也沒法子管,隻能明裡暗裡刺個幾句出出氣罷了。
“心比天高,命比紙薄”,是賈寶玉在夢遊太虛幻境時看到的判詞,正對應晴雯的悲慘命運。
她是《紅樓夢》整本書中極少數清白貞烈、行得正站得直的女子,也正因如此受到迫害和欺虐,最終香消玉殒。
心比天高,是指她機敏聰慧,卻從不卑躬屈膝地谄媚主子、從不一味順從強權。
她瞧不起出賣自己身體換取地位的行徑,哪怕是怡紅院頭号丫鬟襲人都被她當面譏諷得又羞又氣。
而她并不是雙标的人,她看不起其他丫鬟,正因為她的能力出衆,而且一貫對自己保持高要求。
哪怕生病卧床,她也會強撐着病體為賈寶玉“病補雀金裘”,一雙巧手把名貴裘衣補得幾乎看不出痕迹,足見其優秀。
但她又是命比紙薄的苦命人。從小她就被人販子拐賣,正因為機靈可愛才被賈府買下。
晴雯骨子裡的驕傲性子也讓她樹敵很多,因為她從來都是針鋒相對的高傲姿态,而平時又有賈寶玉的庇護,别人想使絆子也奈何不得她。
可賈府是何等人心深沉之地,常在河邊走哪有不濕鞋的道理。
晴雯最終被陷害、受責罰,幾日水米不進的虛弱身子還被粗暴地攆出賈府。
賈寶玉平日裡能蔭蔽她,一旦大禍臨頭就隻會袖手旁觀,等晴雯殒命後再“多愁善感、悲悲戚戚”地寫一篇《芙蓉女兒诔》罷了。
晴雯是曹雪芹筆下塑造最成功的配角之一。
從她知道賈寶玉房中細事、不留情面地當衆譏諷中就能看出人物鮮明的特質。
她就如盛夏夜的煙花,短暫綻放了絢爛熾烈的一生後,終究浸入凄冷長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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