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亮裡來的老師

長春小學是一所村辦小學，所以規模并不大，而且有些破爛的樣子，學生們下了課就在操場上玩一會兒，有些淘氣包很快就變成了泥猴，往往是洗了還髒，讓老師無可奈何。校園東牆内有兩三行楊樹，東北角有一棵特别粗壯。這是我記憶中的校園，曾經喜怒哀樂的日子都在這裡度過，那棵粗壯的楊樹就是我栽下的。現在校園當然是舊貌換新顔，讓我有了一種陌生感，當我四十年後重新站到它面前時，不禁在心中一遍遍默念：劉老師啊，您在哪裡？

記得那是四年級新學期的第一堂課，一臉嚴肅的校長出現在我們面前，課堂安靜的可怕，大家都不敢亂動一下，生怕被校長處罰。校長先是祝賀同學們升入新的年級，接着強調了一下學校紀律，最後才從門外叫進來一位女老師，告訴我們這就是新班的班主任。教室裡出現了一陣騷動，之後便更加安靜了，即使班裡出名的調皮鬼也瞪大了雙眼，不禁冒冒失失問了一句：“你是嫦娥變的吧？太美了……”頓時引發了哄堂大笑。

“對！我是從月亮上下凡的……” 女老師用手勢止住了大家的笑聲，自我介紹名叫劉銳霞，教語文課。她是一直微笑着說的，等校長走後，她從攜帶的包裡掏出幾個作文本，說：“這是我以前學生寫的作文，念給你們聽聽，不過聽完了要讨論一下作文的好壞……”接着教室裡傳出劉老師聲情并茂的聲音，念完了再問我們好不好，我們就說好，又問你們願意自己的作文也寫出這樣好的作文？都使勁點頭，劉老師笑了說：“好的！隻要好好聽老師的課，都能成為小作家的……”

在我們眼裡劉老師沒有老師樣，就像鄰家大姐姐，班裡的大事小情都在她的笑容裡安排停當。哪怕誰做錯事，隻要不是觸碰底線的，劉老師也會語調輕柔的指出原因，這種情況下，同學們都樂于完成老師交付的任務。而完成好的同學還會得到老師特别的獎勵，同學們的學習積極性一下子被調動起來了，也就是從這時起，我們可以挺直腰杆從外班教室前走過，耳邊聽得到的都是别人羨慕的議論：知道嗎？他們是劉老師的學生，太幸福了！

初春時節，草木萌芽，到處一派生機勃勃的景象，這時候學校會組織少先隊員踏青活動。最佳去處是離村子三裡多路的大砬子山，山坡如同簸箕，“盛”滿了茂盛的山花野樹，山頂有一個木頭架子，後來才知道那是指示飛機航線的位置。不過有幾次老師組織不力，結果一盤散沙似的玩鬧一陣，弄得學校也洩了氣，這一年要不是劉老師争取幾乎去不成了。我當然也想去，隻是因為前幾天淘氣傷了腳，走路一瘸一拐成了别人的累贅，看樣子這回踏青沒戲了，因而心情沮喪到了極點。但讓我沒想到的是，劉老師竟然帶着班長親自到家裡找我了，這可是從來沒有過的事情。我真的是又驚又喜，剛想解釋原因，劉老師不容分說背上我就走，我覺得一個男生讓女的背着挺别扭的，就掙紮着想下來，劉老師拗不過我，就讓同來的班長背我。

那一回我和其他同學一樣站到了高山之巅，當我從山頂眺望家鄉的遠山近水時，第一次有了不同的感受，我看到了遠處一江春水的溫柔，聽到了春風俏皮的口哨聲，聞到了春花醉人的氣息……

在我的印象裡，劉老師始終不急不躁，出了問題苦口婆心的教育，而當我們取得成績以後，她又像一個大孩子領着我們瘋，現在想來那時我們十歲左右，她也不過是十七八歲。有一回鎮裡舉辦教學成果競賽，考場就設在五裡地之外劉老師所在的村子，劉老師二話不說就帶着我們幾個參賽的學生去了她家。可是家門落鎖進不去，劉老師就帶我們翻牆進院，然後進屋找出白面饅頭讓我們吃，要知道那時候一年也難得見到幾回白面饅頭，我們就像看見了香蕉的猴子，樂不可支地圍着劉老師。那一刻我就覺得劉老師就像電影《苗苗》裡的韓老師，愛起學生來掏心掏肺。

由于自己的自作聰明，語文考砸了。作文要求是看圖，我卻當成了沒啥用的插圖，随便編了一篇作文，字數也挺多，自我感覺挺好，就第一個交卷得意洋洋下了考場，後來才知道自己犯了不可饒恕的錯誤，憑借一己之力拉低了全班平均分，同學們咬牙切齒的要和我拼命，然而劉老師安慰了我：“誰還不犯錯啊？隻要别犯同樣的錯誤就好……”

劉老師的課讓我們百聽不厭，尤其是有關月亮的文章，更會把我們帶入一種神奇的世界。她吟誦月亮的詩句，一會兒感覺波濤洶湧，一會兒感到庭院深深，一會兒又仿佛在月宮散步……她講《嫦娥奔月》的故事，同學們好奇嫦娥為什麼不回來，難道月宮真的好嗎？這時候，我就說：“嫦娥一定回來過，隻是沒有被發現罷了！”同學以為我擡杠，非要我說清楚嫦娥在哪，我望着劉老師，脫口而出：“劉老師不就是嫦娥嗎？”那一瞬間教室裡安靜極了，或許同學們都認為劉老師善良溫柔，說她是嫦娥變的不算過分。劉老師笑着說：“都希望我是嫦娥啊？……那麼有一天老師離開你們了，你們就到月亮上找我去吧！”

大家都認為這是玩笑話，所以根本沒放在心上，誰能想到後來發生的事讓人始料不及 。我參加語文競賽後沒多久 ，因為家庭原因離開家鄉到外地去了，從此再也沒有見過劉老師。最初那幾年，我還向同學打聽過劉老師的情況，對方回信說劉老師調走了，劉老師出嫁了，再後來就沒有音了……

劉老師啊，你在哪裡啊？不會真的飛到了月亮上吧？在每一個月朗星稀的夜裡守望着自己的學生……您可知道有一個從前惹您生氣的淘氣包也走上了講台，并且真的成了一個作家嗎？您知道嗎？他常常夢見上課鈴聲又響了，連忙把手中玩的正起勁的紙飛機向空中一撇，然後往教室裡跑，猛擡頭就看到您正微笑着站在面前，随後班裡響起了琅琅的讀書聲：春蠶到死絲方盡，蠟炬成灰淚始幹……

【作者簡介】崔新志 網名菏澤新志、山雀。山東省散文學會會員，菏澤市作家協會會員，中國詩歌網認證詩人，齊魯晚報“青未了”副刊簽約作家。

壹點号 崔新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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