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僧曆經十萬八千裡西天取經的路上,經過了數不清的大河小溪,但在《西遊記》中留下名字的河流卻并不多,細細算來應該有這麼幾條。
第一條既非溪也非河,卻叫做鷹愁澗,就是小白龍帶罪潛伏的那片狹長水域。
鷹愁澗澗如其名,亂石穿空,驚濤拍岸的氣勢足以令鷹發愁,讓龍長歎,更神奇的是,此澗水光徹底澄清,無風時猶如一面鏡子,鴉鵲飛過時在水面上照見自己的形影,便認做同群之鳥,往往身擲于水内,做了小白龍的口中食。
鷹愁澗的地理位置非常特别,以至于筆者有時候認為它并非山澗,一條不同尋常的海峽,也許正是它隔開了南瞻部洲和西牛賀洲。
小白龍潛伏的鷹愁澗和孫悟空被困的兩界山(也就是當年的五行山)組成一山一水,而沙僧藏身的流沙河和豬八戒栖居的福陵山則是另一組。
流沙河此名實際上來源于玄奘西行取經時經過的八百流沙。八百流沙又叫莫賀延碛,乃是甘肅瓜州到新疆哈密之間的一個大沙漠,據《大慈恩寺大唐三藏法師傳》記載,“莫賀延碛,長八百餘裡,古曰沙河,上無飛鳥,下無走獸,複無水草,夜則妖魑舉火爛若繁星,晝則驚風擁沙散如時雨”。
吳承恩在寫《西遊記》的時候,憑借着他大膽的想象和雄奇的文筆,将八百流沙變化成了激湍洶湧的流沙河------東連沙碛,西抵諸番;南達烏戈,北通鞑靼。徑過有八百裡遙。上下有千萬裡遠。水流一似地翻身,浪滾卻如山聳背。洋洋浩浩,漠漠茫茫,十裡遙聞萬丈洪。仙槎難到此,蓮葉莫能浮。衰草斜陽流曲浦,黃雲影日暗長堤。那裡得客商來往?何曾有漁叟依栖?平沙無雁落,遠岸有猿啼。隻是紅蓼花絮知景色,白蘋香細任依依。
這段描寫雖然頗為精彩,但開頭幾句其實已經露了怯,那哪裡是在說一條河,明明是在寫一片沙漠。《西遊記》諸河中,和流沙河一樣為讀者熟知的是通天河。
流沙河是“八百流沙界,三千弱水深。鵝毛飄不起,蘆花定底沉。”通天河則“徑過八百裡,亘古少人行”,抛個石子,“咕嘟嘟泛起魚津”,二者如此想像,寫過流沙河後再怎麼寫通天河呢?
吳承恩有辦法,他設計了一個月光下的通天河:洋洋光浸月,浩浩影浮天。靈派吞華嶽,長流貫百川。千層洶浪滾,萬疊峻波颠。岸口無漁火,沙頭有鹭眠。茫然渾似海,一望更無邊。然後,又讓鯉魚精施法,呈現了一個雪驟冰封的通天河:雪積如山聳,雲收破曉晴。寒凝楚塞千峰瘦,冰結江湖一片平。朔風凜凜,滑凍棱棱。池魚偎密藻,野鳥戀枯槎。塞外征夫俱墜指,江頭梢子亂敲牙。裂蛇腹,斷鳥足,果然冰山千百尺。萬壑冷浮銀,一川寒浸玉。東方自信出僵蠶,北地果然有鼠窟。王祥卧,光武渡,一夜溪橋連底固。曲沼結棱層,深淵重疊沍。通天闊水更無波,皎潔冰漫如陸路。這樣一來,本來“何其相似乃爾”的流沙河和通天河留給讀者的印象就天差地别,大不相同了,至此我們不得不感歎吳承恩的和神思奇想和生花妙筆。
通天河前後還各有一條河,一個是黑水河,一個是子母河,咱們先聊聊子母河。
通天河西面就是著名的西梁女國,而子母河就是對女國最為重要的那條河。因為“這一國盡是女人,更無男子……年登二十歲以上,方敢去吃那河裡水。吃水之後,便覺腹痛有胎。至三日之後,到那迎陽館照胎水邊照去。若照得有了雙影,便就降生孩兒。”子母河既然肩負着如此神聖而溫馨的使命,它的風景自然和流沙通天二河有着霄壤之别。低頭看,澄澄清水,湛湛寒波;擡眼望,河那邊柳蔭垂碧,微露出茅屋幾椽;河上船則是:短棹分波,輕桡泛浪。瞰堂油漆彩,艎闆滿平倉。船頭上鐵纜盤窩,船後邊舵樓明亮。
和子母河相比,黑水河堪稱陰森恐怖,險象環生------層層濃浪,疊疊渾波,層層濃浪翻烏潦,疊疊渾波卷黑油。近觀不照人身影,遠望難尋樹木形。滾滾一地墨,滔滔千裡灰。水沫浮來如積炭,浪花飄起似翻煤。牛羊不飲,鴉鵲難飛。牛羊不飲嫌深黑,鴉鵲難飛怕渺彌。
現在想來,鷹愁澗、流沙河、黑水河、通天河和子母河正好一一對應五行中的青黃赤白黑這五種顔色。鷹愁澗“水光徹底澄清,無風時猶如一面鏡子”,可對應白色;流沙河含沙量高,當然以黃色示人;黑水河“層層濃浪翻烏潦,疊疊渾波卷黑油”,對應黑色舍它其誰?子母河“澄澄清水,湛湛寒波”,水面應是冷調的青色;通天河在《西遊記》書内不能和紅色對應起來,我們不妨到書外找找線索------真實世界的通天河位于青海省東南部,河水清澈,而當地土質屬于紅棕壤,河面自然會呈現出五行中的赤色。
《夜狼文史工作》特約撰稿人:憶江南
曆史學者。原名張恒濤。已在《青年文摘》,《意林》,《百家講壇》,《北京青年報》,《齊魯晚報紙》,《揚子晚報》等報刊發表作品十餘萬字,作品收入《曆史開卷有疑》、《曆史的傷口》、《曆史江湖》、《并非“史”無對證》等書。代表作《曆史老師沒教過的曆史》1、2、3部暢銷不斷,第四部即将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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