群魚圖 李苦禅 1981年
吳正格
自從文字産生,“魚”字即忝其列。“魚”字雖為人所造,卻比人先出現;水中有魚時,人還是爬樹的猿。
上古,“天下多水”(《屍子》語),洪水漫延,潮漲浪湧,屢屢犯陸,魚被裹挾到岸上。人們飽受水患之害,乃視魚為侵略者,很可能在俘後吃下。
自從人懂得取火、用火後,魚便成為炙烤之食;魚的美味,誘使人生出了捕魚的動機。于是有個人在水邊窺探,徒手捕魚,魚以鳍刺其掌,掙脫出去,他覺得十分疼痛,眼見着魚揚長而去,又憤憤然。再之後,他便手持樹棍在水邊等候,魚毫無警覺,竟搖頭擺尾地迎遊而來。他猛擊一棍,魚昏死,撈而獲之。但是這種棍擊法囿于水的浮力,成功率并不高。再之後,這個人發現魚落在水中的纏結樹藤上羁絆而不得遊,即有所悟,動起祖宗們留下的“結繩之政”的念頭,并予以變通和創造——他用樹的細藤以及植物的粗纖編織成網,将一端系在樹棍上,于水邊固定好,将另一端拿在手裡,橫過溪流,撒網潛于水下,“兜而候之”,但凡有魚遊到網中,即提網而獲。雖然這裡面不乏想象成分,但以當時人能編織遮身裙的智慧,這樣的捕魚行為理應存在,不然漁網何以得成于初端?這個人是誰?史官說是伏羲氏,說他能“結網罟以教佃魚”。
後來,人們對魚了解得更多了,于是思其浮而造船,思其鳍而造橹,思其形而造魚符、魚鼓、魚鑰,思其地而造地物域名、姓氏、魚器,思其鱗而造铠甲、魚軒(貴婦車),思其皮而造魚鞘、魚服(箭袋),思其腸而造魚劍,思其尾而造劃行器,思其美吉而造年畫……至近代,人們熟知的魚雷及魚雷艇,乃至魚膠、魚油、魚肝油、魚精蛋白,皆利用魚之功能,留存魚之蹤影。
然而對人來說,魚最大的效用是供人食用的美食。魚肉自不必說,鲨翅、鳐唇、鼈肚、鲑子、鲟筋、鳇骨,被視作魚中“六大珍馐”;“無魚不成席”,業已成為世代流傳的諺語;“年年有魚”,則是每個中國人飲吉食祥的象征符号。人将魚盡悉而用,收獲巨大,與此同時,魚也幫助人類創造了燦爛的物質文化。
這也得從“魚”字說起。晉人葛洪的《抱樸子·遐覽》載:“符誤者不但無益,将能有害也。書字人知之,猶尚寫之多誤,故諺曰:‘書三寫,魚成魯,虛成虎。’”意指文字因形似,在傳抄多次後極易筆誤。可見古人為了避免似是而非,亦以“魚”字當頭。對此,春秋人子夏說是“此聖人之所慎也”(《呂氏春秋·察傳》)。子夏說的“聖人”,是他的老師孔子。其實“莫将魚字誤書魯”的是非觀,不囿于做學問一事,生活裡處處都需要這種精神。
至于由“魚”字衍生出來的成語典故,更是不勝枚舉——候有規矩、行有秩序,我們說“魚貫而入”;各種人居于一處,優劣難辨,我們說“魚龍混雜”;世道混亂,各色人等登台表演,我們說“魚龍漫衍”;用假的冒充真的,我們說“魚目混珠”;将老百姓視作魚肉,任意宰割,我們說“魚肉百姓”;某地富庶,水産豐饒,稻種興勃,我們說“魚米之鄉”;人與人之間的關系密不可分、感情深厚,我們說“魚水之情”;美女花容月貌,我們說“沉魚落雁”……
那麼,人何以處處學效于魚?并以“魚”字寄情論事?是不是魚的神奇和特異,人無法企及?
魚神奇嗎?神奇。許多年前我陪新加坡作家、餐飲業大亨周穎南先生遊覽遼甯本溪水洞,導遊說魚無水不活,沒有光亮則無礙。水洞未被開發前,此處一直黑暗,魚生于漆黑、活于漆黑,至死不見光明。等到這裡開發成為旅遊景點,整日燈火輝煌,魚的生活環境随之發生改變,它竟長出了青矑。魚的這種趨境之能、識遇而變,聽起來頗為科幻,卻也發人深省,耐人尋味。
魚特異嗎?特異。比如鲫生河湖,因河湖水流舒緩,鲫的骨骼無須堅硬,亦不必劇烈運動,稍有支撐便能生存,故而身寬體胖,刺細肉嫩。再比如鲳生海洋,因海洋濤猛浪急,流逆旋渦,若無堅硬的骨骼與強大的擊水能力,很難存活,故而頭尖頸短,體狹背扁,适合遊弋。這是兩種迥然不同的生存模式。
所以别看魚仍披着原始鱗衣,隻識遊水,遇到漁網又不知躲避,但是魚世世代代忠于水、守于本,單純質樸、自然随境,渾身都是實實在在的功能與安安分分的本事。人的許多智慧,都是魚傳授的;人的許多創造,都吸納了魚的特長。而且魚甘願遊候,唯待人用,最終将自己的腴美轉化成人的營養。相比之下,人卻對魚釣餌以誘、織網以謀、仿制以享、食用以樂……如此看來,人是不是應該有幾分愧疚?
剖析“魚”字,濃鮮撲鼻,嗅到的卻是百味人生。當我們沉浸在體驗賢能最深的地方,會覺悟到魚的忠正是我們亟待補充的品質;魚的特長,也是我們需要在後天變通的智慧。在自然規則面前,複雜的我們和簡淨的魚形成了鮮明對照,賢之任者是魚而不是我們。
“魚,我所欲也”——欲念之前,我們是不是應該恭恭敬敬地重新認識一下魚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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