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說黛玉是因愁而嬌美的,李清照幹脆就是愁的化身。
三回一開篇,便有一位“天下真有這樣标緻的"女孩兒,來至榮國府。這便是林黛玉。
寶玉“細看"黛玉時,當即就發現她的"與衆各别”:
林黛玉
一雙似泣非泣含露目。
态生兩靨之愁,
嬌襲一身之病。
淚光點點,
嬌喘微微。
閑靜時如姣花照水,
行動處似弱柳扶風。
心較比幹多一竅,
病如西子勝三分。
逐句看一下吧。
林黛玉
“兩彎似蹙非蹙罥煙眉”。罥讀眷。纏繞的意思。黛玉這似是纏繞一絲輕煙的兩彎眉,竟是似蹙非蹙,天生愁情。真是相巧,清照那兩彎眉竟也這樣:
清照演義
“唯有樓前流水,應念我終日凝眸。”凝眸焉有不皺眉的。“終日凝眸”的人,抑或也是“眉尖若蹙"的罷。正巧清照亦有詞雲:"愁眉翠斂春煙薄。”清照的"愁眉”,恰恰也足“斂”着的,且也罥着薄薄“春煙”呢。故此,大約清照也可喚作“颦兒"了
李清照
或許就是這個原委,批書人方在“兩彎似蹙非蹙罥煙眉”處寫道:
奇眉妙眉,奇想妙想。
“一雙似泣非泣含露目。”
林黛玉
這一句真是妙。若合來下面的“淚光點點”,再想想太虛幻境裡的《枉凝眉》,“想眼中能有多少淚珠兒,怎禁得秋流到冬盡,春流到夏”,我們就知道這雙眼裡含的露兒,從來就不曾消停過。清照的淚,卻比黛玉還要多。她說自己“欲語淚先流”,想說話就先流淚呢。她還說“但餘雙淚”,什麼都沒有了,隻有兩眼淚。這樣的眼睛,再說不是“似泣非泣”的“含露目”,再說不是“淚光點點”的,誰信呢?
李清照
“态生兩靨(讀業)之愁。”原是臉上的酒窩,此指面龐。這句是說,臉上的愁容,生出了妩媚的風韻。
若說黛玉是因愁而嬌美的,清照幹脆就是愁的化身。
清照自己就說:“閑愁也似月明多”,“隻恐雙溪舨艋舟,載不動,許多愁”。
李清照
清照的愁是“愁絕千秋”的,像月光那麼多,充斥于天地之間,舴艋舟都載不動的黛玉的愁,卻是兩個灑窩兒便裝得下了。真是難為了雪芹。
“嬌襲一身之病。”“嬌喘微微。”情照恰恰也是“嬌襲一身之病”的。她的詩中曾道,“病裡梳頭恨發長”,竟連梳頭的力氣都沒有了。她的詞裡亦道,“病起蕭蕭兩鬓華”,病中坐起來,竟是那般的凄涼,隻是她年齡大些,鬓上多了華發。她的文中又道,“餘又大病,僅存喘息。”。這個僅存的喘息,沒準兒也是“嬌喘微微”的罷。
“閑靜時如嬌花照水。”清照說過“寵柳嬌花”,又說過“照水一枝清瘦”。唯不知,清照這“嬌花”“照水”,是否也是在“閑靜”之時。
“行動處弱柳扶風。”這又含進了清初彭孫遹的想象,他說清照“病裡腰肢慵似柳”。大約這腰肢行動起來,亦是“弱柳扶風”的樣兒了。
李清照
紅樓夢中的"蕉棠兩植”暗含“紅”“綠”的法子,以“弱柳”包藏了一個“瘦”字。雪芹直言黛玉“又極怯弱”“怯弱多病”“怯弱不勝”。及至寶哥哥對林妹妹心疼叫道:“係瞧瞧,今年比舊年越發瘦了。”這就叫所有人都深知了一不瘦便不是黛王。那麼清照呢?
她有"新來瘦”“綠肥紅瘦”“人比黃花瘦”的奇句,引得世人喊她“李三瘦”。
清照的另外三個“玉瘦”——"雪清玉瘦”“玉瘦香濃”“玉瘦檀輕”——雪芹讓黛玉這個“玉”,也瘦得“怯弱”起來,那也是挑剔不得的。何況,清照自身也是瘦得呢。
李清照
我猜,雪芹的悼紅軒裡就懸着一幅清照像呢,所以,黛玉方才“弱柳扶風”一般,以至于寶玉心疼她“益發瘦得可憐”了。
林黛玉
隻此,我們便知這雪芹何其非凡了。他不僅把兩個人疊印得如詩如畫,且無一句脫落。這便可見,雪芹下死狠地要讓人見識清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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