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劉若英與陳可辛之間有怎樣的交情。《後來的我們》首映請來了陳可辛,他看完後笑着說很羨慕劉若英,“以前拍愛情片(男女主角)最後必須在一起,現在拍愛情片必須不在一起,我覺得非常羨慕,非常好看。”
陳可辛真是太會講場面話。要說講兩個人必須沒有在一起的惆怅,誰有他本人在行。看完《後來的我們》,我第一時間想起的就是《甜蜜蜜》與《如果愛》,眼前全都是曾經記憶裡那些混雜的片段浮動。
都是講人生海海的錯過與遺憾,二十年前是張曼玉與黎明,十年前是周迅與金城武,現在變成了周冬雨與井柏然。換了人,沒換過這天地。
大概是因為故事都發生在北京,《後來的我們》的前半段與《如果愛》尤其地神似。
男女主角的名字就如此雷同,金城武演的叫林見東,井柏然演的叫林見清,好似林家一輩兒的兄弟。周迅在歌舞劇裡的名字叫小雨,而周冬雨叫小曉。
兩個人都是在北京茫茫的大雪裡相識,一個人搬去了另一個人的家裡,一起蜷縮在昏暗仄逼的出租屋,在貧窮艱難的北漂生活裡相依為命。
都用小竈煮過泡面。《如果愛》裡是老孫在出租屋裡“唱着外面的世界很精彩,外面的世界很無奈”,林見東在屋外,蹲在凳子旁電磁爐為她煮着泡面。
而《後來的我們》是兩個人在屋裡蹲在凳子旁,分吃同一鍋面。
都用三輪車搬過家。不同的是,《如果愛》裡是老孫晃晃悠悠騎着三輪車載着滿滿的家當,林見東在一旁扶着。
《後來的我們》裡,是林見清與小雨一起坐在三輪車後,背後也是大包小包的家當。
女主角一開始都是拜金女郎的模樣,孫納做群衆演員的時候,就想跟着美國導演去美國成就她的明星夢。
而小曉一開始跟北京公務員談戀愛,跟電腦城的客戶談戀愛,也是為了住大房子拿一個北京戶口。
分開,都是因為現實改變了彼此,一貧如洗的男生沒自信也沒資本挽留女生。錯過之後,又再相見。
重逢的重頭戲,還都是在冰面上拍的。《如果愛》裡是老孫坐在結冰的湖邊,林見東從機場返回來找她,阿武唱的《假如》響起,“我要你掉着眼淚,說你假如,能回到最初。我卻說不。”
而《後來的我們》裡,是兩個人站在冰上,林見清一直追問小曉,如果當時你沒有跟我分手,如果當時足夠有錢,如果當時我們就是不管不顧,會怎麼樣?小曉很冷靜地告訴他,如果沒有如果。
隻是男人跟女人的心理終究有些不同,看起來很雷同的兩部片子,講的卻是兩種不同的感覺。
陳可辛講的是“Perhaps love”,可能愛過也可能早就不愛了,所以老孫才會在兩個男人之間遊離。而奶茶呢,講的是“I miss you”,錯過了你但我還是想念着你,所以小曉會跟林見清說,“我一直地愛着你”。
前者有一種看盡離合的釋然,而後者還是少女天真固執的姿态。這一點從選角也能看出來,周迅31歲演的《如果·愛》,周冬雨26歲演的《後來的我們》。周冬雨一直被比作“小周迅”,小就小在,确實還少了點火候。
周冬雨跟周迅都很靈,無怪文藝導演都愛用。隻是兩個人的靈氣在本質上還是有點差别。
周冬雨的“靈”是機靈,她很懂得給出觀衆喜歡看到的模樣,演出來,你會覺得好但不會意外,而周迅的“靈”,是空靈,你想象不到她下一秒會給出什麼樣的表現,是不可捉摸但又在情理之中。
比如《後來的我們》跟《如果愛》都有一個10年的跨度。
周冬雨在演前半段的時候,表演是好的,她充分地诠釋了一個看上去大大咧咧實際心思缜密的精靈少女。
隻是在演後半段重逢的戲,周冬雨就乏力了。
除了換了個老氣點的發型和喪一點的表情來凸顯她的年紀,周冬雨還真演不出一個成熟女人的感覺,眼神裡還是一股直愣逼人的虎勁兒,還沒有成年人備受歲月折磨的那種曲折幽暗。
要不是劉若英機智地用了黑白與彩色來區别時間段,真的分不出來小曉在10年前跟10年後有什麼變化。
十年前分手是默默地掉淚,十年後再回首,也是默默地掉淚。表情是同樣的悲傷卻沒有層次,所以感受不到這個人物在十年裡的掙紮與變化。
倒是田壯壯老師,貢獻了一個教科書級别的表演。在幾分鐘的時間裡,用很細微地神情與動作,展現了一個父親十年間衰老的過程。
周迅在《如果愛》裡演的老孫,一開始也是天真爛漫的少女模樣
十年後重逢,漂泊的老孫成了著名演員,故地重遊。臉還是年輕的臉,但眼神裡多了很多故事。有舊日的天真重現,也有現在的愛恨交加。
我尤其喜歡最後的結尾,老孫一個人捧着書,突然淚流。從回憶過去的哀傷,再到與自己和解,最後望着窗外露出憧憬,短短的幾秒鐘,周迅演出了一段愛情從萌生到入土的過程,一種白駒過隙的恍惚感與歲月的滄海桑田意外地合上了。
陳可辛跟周迅合作過,也跟周冬雨合作過。他說,“周迅是那種很準的演員,當然戲也是非常好,你要什麼她給你什麼;周冬雨是靠直覺,但是你要小心,她的直覺不一定都對,所以拍她就會很危險。”
周冬雨演戲,很容易重複自己。
看《七月與安生》的時候,還覺得周冬雨的笑容挺動人。因為大多數女明星在熒幕上都是抿嘴含笑,少有人敢像周冬雨這樣無所顧忌地笑,生動地牽扯所有五官。
後來發現,周冬雨總是這麼笑。《麻雀》裡與人設相當不符合的少女笑
《喜歡你》跟金城武對戲的時候,她還是這樣眯着眼睛笑
笑容之外,周冬雨表現少女嬌憨與任性的方式也是一模一樣:脖子一梗頭一揚,說話大小聲。
《七月與安生》裡,周冬雨橫沖直撞跑到男主面前就問,搞過對象嗎?
《喜歡你》裡面,周冬雨跟金城武表白的時候,全靠大聲嚷嚷
《春風十裡不如你》裡跟張一山耍狠依舊是這樣,必須先仰下巴,才撩得出狠話。
《後來的我們》裡,周冬雨張揚的那部分有所克制,所以整體沒有感覺違和,但總感覺她的表達,可以再精準一點,更精準一點。
相比之下,周迅确實就要成熟許多。她在業内有個名号就叫“周一條”,拍戲都是一條過。她在鏡頭前可以極其放松,但表達的情緒點又很準确。她也演過許多少女角色,但從不會偷懶用一種模式去處理,每個角色都會有豐富的情緒層次與過渡,讓觀衆被這個人物的精神内核所打動,而非周迅本人的精緻外殼。
就拿哭戲來說好了,周迅在每一部戲的哭,都有不同感覺。蘇州河裡,周迅哭泣頹廢而絕望,妝都整個哭花了,才有了後來跳入河裡的美人魚
《橘子紅了》裡,秀禾聽到六弟表白,喜極而泣。這時的哭,是婉轉的克制的。先是深情凝視,然後眼眶慢慢紅了,淚光打轉卻始終沒有掉下來。
到了《李米的猜想》,周迅演了一個尋找失蹤男友的出租車女司機。笑中帶淚的哭戲,反映的是她苦苦找尋卻被事實擊潰的殘酷。
當然,一個演員能把一個角色演得多豐富,跟她的共情能力還有自身經曆都不無關系。
周冬雨18歲就遇到了張藝謀,然後如願上了北電,24歲就拿了金馬獎,片約一部接一部,單一向的發展,是很難深入接觸到廣闊人群的。
而周迅呢,是從底層一步步混上來的。出名前在杭州的飯店裡唱過歌,名曲就是“今夜還吹着風,想起你好溫柔。”追随戀人當了北漂,一次次戀愛又一次次分手,但就是對外界不設防,瘦小的體内有着豐沛又洶湧的情感。
黃磊講過一件事。《橘子紅了》最後一場戲,倆人訣别,戲裡周迅懷着黃磊的孩子,他們那天來得很早,面對面坐着,還沒拍,周迅就哭黃磊也掉眼淚。
那場戲拍完黃磊覺得很累,心髒不舒服,他跟周迅說自己去影棚門口抽根煙,周迅跟出來,也抽煙就在那個門邊上,黃磊說,“她站在我旁邊,忽然我覺得像過完一輩子,兩個人站那兒像過完了一輩子。”
一帆風順的人生,對演員來說,真的未必是什麼太好的事。美國表演老師伊萬娜·查伯克寫過一本書叫《演員的力量》,她說克服個人的痛苦,可以給演員最大的力量。想想黃秋生,想想馬龍白蘭度,哪一個不是過着千瘡百孔的人生。
每每看到周迅的眼神,總有一種站在廢墟之上的劫後餘生感。然後她一笑就像陽光灑下來,又活了過來。
這大概就是人人都愛周迅的原因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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