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記了幾歲，我來到北京一個塑料廠做了流水線工人。那是畢業之後第三次下車間了，在那裡，我知道了塑料瓶子的形成過程，半成品樣闆從模具上噼裡啪啦的掉落到接收箱，一組五到十個，工人需要在冷卻之前用剪刀把尾巴剪掉，再放到另一個模具上吹型，便得到了想要的塑料瓶形狀，很有意思。

一天下來，滿手灼傷，手腫的像饅頭，手指基本無法彎曲，幾天後手心長滿老繭，再也無法被灼傷，麻木的狀态下，也不會再覺得這個從無到有的過程很有意思。

那時我一度以為我的人生或許就這樣了。你可以迷茫，可以停下來思考下一步該怎麼辦，但生活不會停止，時間一直流逝，所以很多時候都是在一種沒準備好的狀态下被生活趕着走。

2005 年末，畢業之後在沈陽斷斷續續工作兩年的我回到了家鄉，媽媽看我一直沒找到合适的工作，好像也不知道要幹些什麼，便找到親戚，請他在他所在的工廠給我找個活計，就這樣，我在 2006 年 4 月份來到了北京，來到了這個塑料廠。

我是一個不善交際的人，慶幸的是不管走到哪裡，總會遇見一個人，能夠帶我融入一個陌生的圈子的人，直到今年年初都是。在那裡，我遇到了一位姑娘，因為時間很久遠了，我已經忘記了她的名字以及祖籍，但她的音容笑貌一直深深的印在我心裡。

她是圓臉，看上去很可愛，左邊有一個很深的酒窩，笑起來很甜。一雙清澈明亮的大眼睛，是用來傳情的。她的藏族舞跳的很好，身材自然也很好。很多時候，結束12小時的工作之後，她都會獻一支舞，像是祝賀我們又一次戰鬥勝利。她的舞姿優美而灑脫，歡快的步調，熱情的笑顔，能夠趕走每個人的疲勞。

她帶我參觀廠區，逛三公裡以外的商場，告訴我哪裡有僻靜的街道，哪裡有無家可歸的貓狗，哪裡有網吧。2006 年 5 月 7 日，我第一次開通了博客，那時我用的是和訊，在博客裡我擁有了很多志同道合的朋友，我們一起談論趣聞，談論文學，交換詩作，唯獨不談人生。在那段艱苦的日子裡，那張“網”成了我的精神支柱，隻有在那裡，我才能夠與人交流。

她曾安慰我，“你不是溝通障礙，而是你所處的圈子跟你實際的層次不匹配，沒有共同語言。” 我勉強相信了這樣的安慰，因為我想起了上學時的快樂時光，那個時代完全沒有陌生感，也沒有煩惱。而實際上，我很清楚個中緣由，一個人當下的狀态，跟學曆無關、跟文化水平無關、跟所處的環境無關，而是跟欲望有關。當現有的生活跟自己所期望的差距懸殊時，煩惱自來，情緒自然不好，狀态也自然會差。

那段時期，工作結束後，除了去網吧，我有時還會獨自乘車1個多小時到圖書館看書。我必須拿有趣的靈魂來掩蓋皮囊上的傷痕，日複一日，我居然靠這一興趣的支撐，在那個工廠裡走過了近一年的時光。

冬至，她拉我去吃餃子，她說，冬至吃餃子不凍耳朵。因為家鄉沒有這個習俗，所以也不知道其中的典故，我便問她，這是怎麼個說法？她并未詳解，隻說這是民間習俗，我說可是我們那裡并沒有這個習俗，你們那裡為什麼會有這種說法呢？這個問題我一直問了好幾天，她很無奈的反問，“你知道你這幾天打破了多少個砂鍋了嗎？”這個諺語我倒是聽過，我回應，“那我也沒有問出底來。”不過這個諺語其實是對古語的誤讀，原話是“打破砂鍋璺到底。”“璺”是指青銅器或玉器上的裂紋。

最後，她終于給了我一個聽起來很弱智的答案，她說冬至吃餃子不凍耳朵是因為餃子長的像耳朵。餃子長的像耳朵不假，但吃餃子跟凍不凍耳朵有什麼關系，我還能說吃了餃子爛耳朵呢，你都把她吃了，嚼爛了，那耳朵不就爛了嗎？她給了我一個大白眼，讓我别再拿這問題煩她，讓我去我的精神田地裡尋找，而直到我離開工廠，也沒有找到答案。不過現在是知道了，吃餃子不凍耳朵的說法，是為了紀念張仲景的“祛寒嬌耳湯”，但已不記得是什麼時間找到的答案了。

2006年末，因為總被安排在難度系數大的機位上，心中很是不快，我并不是一個高尚的人，所以，幾次輪換下來，終于忍不住跟車間主任發生了沖突，我決意離開。因為親戚的原因，老闆不難了解我的家庭情況，她對我說了很多刻薄且不太禮貌的話，字字誅心，總結四個字就是“窮，還嘚瑟”。我沒有反擊，并不是因為親戚的面子，也不是怕拿不到工資，我隻是覺得她說的在理，可我的意志并沒有被瓦解，最終還是選擇了離開。許是因為我并不相信我的人生就這樣了；許是因為懦弱，隻想逃避；更或是已滲透到骨子裡的窮嘚瑟的毒，在當下的情境中還不能立刻拔出。

從那裡離開，有懷念，也有慶幸。懷念那份平淡，那種充實，相比現在的飄搖，也未嘗不好；又慶幸勇敢的闖入了另一個圈子，這次跳躍讓我知道，原來我也可以做更多的事情。

從那裡離開，除了收獲了滿手的老繭外，我還收獲了你給的“冬至吃餃子不凍耳朵”的答案，你的答案跟你的人一樣可愛，我欣然接受，并在多年之後，在已忘記你的名字之後，依然會想起。人生走的每一步路都是必經之路，你所去的地方總有一些人，一些事，等待着你的到來。你還好嗎？用熱情奔放的舞姿溫暖着整個冬日的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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