贊 柏 樹
劉 清 容
依山傍水,松柏長青。從我有記憶起,屋前的那一排柏樹便存在了。我不知道他們的年齡,也未曾了解他們經曆的風霜,他們默默站立在那,為我們送來春日的鳥鳴、夏日的清涼、秋日的碧空、冬日的寒霜。用一身墨綠靜看四季更疊,從不張揚。
柏樹,又常稱側柏,扁柏,香柏,四川多側柏,但我們一般用“柏樹”統稱。它是最常見的常綠喬木,漫山遍野,哪哪都是,以至于你根本不能忽視它的存在。可也正因為太常見,反而沒人刻意去觀察過他,更别說發現它的神韻之美。
要說正式凝視他,還是在一次乘車回家時的途中,百無聊奈之中偶然一撇。正是這無心的觀望,讓我第一次正視這個守護了地球漫長歲月的樹種。
五六月是農村特别忙的時候,所有的莊稼都在等着被收割,所有的農民都在與時間賽跑搶着豐收。這時土地裡顔色各異的植物,完成了它們的使命,退出生命的舞台,露出了裸露的土地。山體開始空曠,那一株一株的柏樹就顯露出他們的身姿來,在山腳,在山腰,在山頂,在房前房後,在地裡田間。每一株都靜靜的挺立着,努力向上生長,如同一個衛士守衛着這一方水土。當一陣風過,枝葉随風搖曳生姿,在起伏之中與藍天點頭示意,在日落日升間與晚霞晨曦緊密聯系。
要動筆了,才發現自己的腦海裡沒有一絲一毫對于柏樹的知識。對于眼前常見的柏樹從不了解,更不用說精确到它的習性,形态,科屬等等。在我的記憶中他是隻有一種狀态,任世界怎樣的姹紫嫣紅,他隻管送世界一方綠。贊美松的很多,“何當淩雲霄,直上數千尺”贊揚他的挺拔;贊美菊的很多,“甯可抱香枝上老,不随黃葉舞秋風”贊揚它的孤傲;贊美荷的很多,“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漣而不妖”贊揚它的清高。
(此圖來源:網絡)
我們亦可以想象,柏樹在春天的勃發,在夏季的舒張,在秋季的沉吟,在冬天的傲骨,可偏偏人們對他贊揚很少。是他太不嬌氣,還是他不那麼具觀賞性,或者僅僅是因為他太普遍?人們總是要尋求點特殊的事物來表達自己的感情,來體現自己的與衆不同;就如同我們可以對陌生人禮貌有加,卻對父母大吼大叫;就如同我們可以對同事朋友甜言蜜語,卻對親人冷言冷語;就如同我們可以對外人說我愛你,卻對親人羞于開口。我們總是以常見之物為尋常,而忽略了它的美。
想想在明清時代,柏樹還被作為皇家祭壇特有的植物,稱之為“九龍迎聖”,因為他盤枝錯節的根,因為他筆直的幹,因為他優美的枝葉。尤以明柏最多,因在明代的永樂、嘉靖年間修建了很多皇家祭祀的壇廟,而在這些壇廟裡是廣植長壽常青、木質芳香、經久不朽的柏樹,以示“江山永固,萬代千秋”之意。在民間,很多地方的人們也視古柏為吉祥昌瑞的“神柏”。
在北京的古柏群中,著名的古柏很多,它們以樹齡古老、姿态奇絕和傳聞有趣而馳名。美國前國務卿基辛格博士在參觀天壇時說:“天壇的建築很美,我們可以學你們照樣修一個,但這裡美麗的古柏,我們就毫無辦法得到了。”中國已故的藝術大師徐悲鴻先生曾以北京的古柏為題,作過多幅國畫,他在題記上寫道:“北京為世界上古樹最多之都會,尤多遼、金、元、明以來之古柏。盤根錯節,蒼翠彌天,斧斤所赦,曆劫不磨。滿京城洋洋大觀的古樹,的确是京城的一大特色。”确實,名園易建,古木難求。所以,北京浩瀚的古柏群,和長城、故宮一樣,也是十分珍貴的“國之瑰寶”。
(密雲新城子的“九摟十八杈古柏”)
縱使現代人習以為常,早已無人去探索他的靈魂,仍有古人記得它們的身姿。明馮夢龍就曾在《警世通言·老門生三世報恩》 中寫到:“霜皮溜雨四十圍,黛色參天二千尺”用這兩句形容柏樹之粗壯高大。唐杜甫在《古柏行》 中也曾誇它:“歲老根彌壯,陽驕葉更陰” 。古來多用明月表清白,用楊柳表離情,豈不知柏樹也能表明心迹:“蜀魄關關花雨深,送師沖雨到江浔。不能更折江頭柳,自有青青松柏心”。
(茶亭岐伯樹,圖:李戴)
柏樹的存在,是一種努力的姿态,是豪不猶豫直插雲天的壯志;是一種沉靜,是在綠色衣裝包裹下波瀾不驚的素心;是一種健康的求索,是下大上小的形狀,堅實的基礎才能成就千仞之美。柏樹的存在,不是為了人們的贊賞,他隻是默默展現出他對生命的理解。他用他那挺拔的身軀、堅強的脊梁撐起了青山的巍然屹立;他用他那無怨無悔、靜默淡然為世界送來一抹清涼。他甘願站立,站立成守候的模樣。
美好的事物不會因為人的觀賞或忽視就變得更美或是殘敗,它隻會遵循自然的意願開合。或許在某一個擦肩而過的瞬間,它們的美便蓦然展現在我們眼前,與我們的靈魂相擁,願我們都有一雙發現美的眼睛,願我們都能記住柏樹,記住他寶塔般的身姿。
柏樹,不是一般的樹木可以比拟的。他分布極廣,幾遍全國,無論什麼樣的環境,都不能阻止他向上生長。所以我們應像柏樹,要學會堅強,學會适應成長過程中遇到的各種環境。這滿山的柏樹啊,你可曾聽見我這遲來的贊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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