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國是詩的國度,從《詩經》開啟詩的長河,經六朝,入盛唐以後,逐漸形成了“詩莊”的特點,即詩歌語言要“典雅”、要“莊重”,俗言俚語不可入詩。
将日常通俗化、口語化、平淡自然的語言,進行典雅詩化,目的是增強語言的表現力,增加詩的美感。
唐宋以來,詩詞之雅、之有音律感,在于詩詞用語講究“以故為新,以俗為雅”的原則,即點化和運用古人陳言與民間方言俗語,力圖使這些通俗的語言在高度雅化詩化語言的映襯下,産生新鮮感和刺激力,達到“化俗為雅”的目的,産生悅耳動聽的效果。
比如,我們翻開唐詩宋詞,直到現代,常在詩詞中見到“聞道”一詞。
先翻看漢語詞典,“聞道”主要有兩種解釋。
其一,領會某種道理。如,《論語·裡仁》:“朝聞道,夕死可矣。” 唐·韓愈 《師說》:“聞道有先後,術業有專攻。”明·李贽 《卓吾論略》:“吾父子傥亦聞道於此,雖萬裡可也。”這些文句裡面的“聞道”,就是懂得、領會了某種道理的意思。
其二,是聽說的意思。這在唐以後詩詞裡常常見到。如, 唐·杜甫 《秋興》詩之四:“聞道長安似弈棋,百年世事不勝悲。”元 ·秦簡夫 《趙禮讓肥》第二折:“豈不聞道是哀哀父母劬勞。”李木庵 《東山吟》:"聞道時危黨锢急,傷心不許問家國。"
“聞道”是書面化的語言,比口語“聽說”要文雅的多。
到現在,我們也常常有“聽說”一詞。作為口語化的聽說,有随便、随意聽到的意思。對于一些人事信息是否真實,不是很認真,也不是很講究,是沒有考究考察的。
但是,如果“聽說”用在詩詞裡,就不很雅正,失去了詩韻詩味。“聞道”用在詩文裡,比起一般的口語聽說,更有韻味,更嚴謹鄭重。不是一般的随随便便的聽說,含有思量、了解後得知的信息。
大緻說來,詩詞裡的“聞道”一詞,除了“聽說”的意思外,主要表現出三方面的意蘊。
其一,有對朋友的問候,關切、盼望之情。下面選擇幾個詩詞案例予以說明。
“楊花落盡子規啼,聞道龍标過五溪。”
這句詩出自唐代李白的《聞王昌齡左遷龍标遙有此寄》,大概作于公元753年(唐玄宗天寶十二載)。當時王昌齡從江甯丞被貶為龍标縣(今湖南省黔陽縣)尉,李白在揚州聽到好友被貶後寫下了這首詩。
這是一首短短四句的抒情短章,感情的分量卻相當沉重。它一開頭便擇取兩種富有地方特征的事物,描繪出南國的暮春景象,烘托出一種哀傷愁恻的氣氛。楊花,即柳絮。子規是杜鵑鳥的别名,相傳這種鳥是蜀王杜宇的精魂所化,鳴聲異常凄切動人。龍标在這裡指王昌齡,以官名作為稱呼,是唐以來文人中的一種風氣。五溪為湘黔交界處的辰溪、酉溪、巫溪、武溪、沅溪;在唐代,這一帶還被看作荒僻邊遠的不毛之地,也正是王昌齡要去的貶所。
通過這首詩,我們不難想象出:寄遊在外的詩人,時當南國的暮春三月,眼前是紛紛飄墜的柳絮,耳邊是一聲聲杜鵑的悲啼。此情此景,已夠撩人愁思的了,何況又傳來了好友遠谪的不幸消息。“聞道龍标過五溪”,表達了詩人李白對王昌齡深切的問候關切之情。
“聞道欲來相問訊,西樓望月幾回圓。”
這句詩出自唐代韋應物的《寄李儋元錫》。
李儋,曾任殿中侍禦史,為作者好友;元錫,字君贶,是作者在長安鄠縣時舊友。
這首七律是韋應物晚年在滁州刺史任上的作品,大約作于公元784年(唐德宗興元元年)春天。唐德宗建中四年(783年)暮春入夏時節,韋應物離開長安,秋天到達滁州任所。李儋、元錫,是韋應物的詩交好友,在長安與韋應物分别後,曾托人問候。次年春天,韋應物寫了這首詩寄贈以答。
此詩描述了詩人與友人分别之後的思念、盼望相聚之情。
“聞道欲來相問訊,西樓望月幾回圓。”表達出渴望和友人暢叙的深切期盼之情,體現了朋友間的深摯友誼。
第二,“聞道”有對景物的了解,打聽,和向往之意。
比如,宋代詩人陸遊寫梅花綻放的情景,有這兩句詩:
“聞道梅花圻曉風,雪堆遍滿四山中。”
還有現代詩人寫的:
“聞道東湖秋色好,吟筇懶上漁舟。” “聞道西湖水亦香,我來先問柳邊航。”
“聞道山颠有鼎湖,蓮花還似舊時無。”
“聞道粵南春意早,銅瓶争插嶺頭花。”
這些詩句,表達的都是對一地景物特色的喜歡欣賞之情。
第三,“聞道”有對人間世事的洞曉、洞察之意。
如“聞道神仙不可接,心随湖水共悠悠”。
這句詩出自唐•張說《送梁六自洞庭山作》。
這是作者谪居嶽州(即巴陵,今嶽陽)的送别之作。當時作者被貶為嶽州刺史,在為梁知微舉行的送别宴會上創作此詩。洞庭山(君山)靠巴陵很近,所以題雲“自洞庭山”相送。
此詩通過對洞庭湖景色的描繪,寄托着作者宦遊異鄉的沉郁心情和寄托山水的感悟情緒。
還有清代曹家達古詩《寓樓偶感·屠狗椎牛盡主盟》裡有“聞道公孫還聖哲,蟲書茫昧與誰論。”
清代治河專家、理學名臣張鵬翮《歸化城谒關夫子廟》詩裡的“聞道遐荒能報德,千秋大義重追思。”
這些詩裡面的“聞道”一詞,表達的基本都是一種所思所感所得。
總之,唐宋以來,包括近現代,“聞道”一詞常在詩詞中出現,其意就是聽說的意思,但用在詩詞中,就顯得莊重典雅,表達的意蘊也是有所不同的。
生活要好詩。反觀于現代不少冠以詩人的詩,大量将口語入詩,甚至是污言穢語入詩,比如前期出現的屎尿體詩之類,遭到人們的批判抵制,也在情理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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