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孫過庭書譜作品大全

生活 更新时间:2025-01-30 04:46:03
孫過庭《書譜》為唐孫過庭述曆代書法和論書法變遷的專著。據聞原有三卷,但傳世僅有上卷。紙本,草書。縱二十七點二且米,橫八百九十八點二四厘米。三百五十一行,三千五百餘字。衍文七十餘字;〖漢末伯英〗下朗一百六十六字,〖心不厭精〗下阙三十字。此帖結體遭美,草法周祥,論書精辟,為有唐書壇巨制,後世奉為圭臬。

宋米芾雲:〖作字落腳,差近前而直,此乃過庭法。〗

孫承澤雲:〖天真潇灑,掉臂獨行,為有唐第一妙腕。〗鈴有〖宣和〗、〖政和〗、〖北海孫氏珍藏書畫印〗、〖梁清标印〗、〖安岐之印〗、〖乾隆〗、〖嘉慶〗、〖宣統禦覽之寶〗等鑒藏印。帖前宋徽宗泥金書簽〖唐孫過庭書譜序〗七字。曾經宋王鞏、王銑、宣和内府、元焦達卿、明嚴嵩、韓世能、清孫承澤、梁情标、安岐、清内府等收藏。後歸北京故宮博物院,現藏台灣。俗稱〖真迹本書譜〗。刻本曆來有〖薛刻本〗和〖安刻本〗。另有〖太清樓本〗、〖嘉靖本〗、〖停雲館本〗、〖王煙堂本〗、〖錢氏多刻本〗等。《宣和書譜》、《書史》、《清河書畫舫》等著錄。

孫過庭《書譜》草書,當為規矩作草之範本。雖然亦以萦繞為主,但絕不故意造作,簡約原則仍然未泯。尤其兩字連綿者不多,偶一為之,益增流美。使轉有連有斷,極有節奏展次。用筆以圓筆宛轉為主,間有方筆亦多情緻。特别後半更見飄逸,順文直下,一瀉而成,字随筆轉,筆以情動,可謂從心所欲矣。

學草書者,從《書譜》既可增益書學理論修養,又可窺得草法使轉,望能于此多駐時日,加意摩娑為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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孫過庭《書譜》釋文(附注音、分節)

《書譜》卷上,吳郡孫過庭撰。

夫(fú)自古之善書者,漢、魏有鍾、張之絕,晉末稱二王之妙。

王羲之雲:“頃尋諸名書,鍾、張信為絕倫,其餘不足觀。”可謂鍾、張雲沒(mò,歿),而羲、獻繼之。又雲:“吾書比之鍾、張,鍾當抗行(háng),或謂過之;張草猶當雁行(háng)。然張精熟,池水盡墨,假令寡人耽之若此,未必謝之。”此乃推張邁鍾之意也。考其專擅,雖未果於前規;摭(zhí)以兼通,故無慙(cán,慚)於即(jí)事。

評者雲:“彼之四賢,古今特絕;而今不逮古,古質而今妍(yán)。”夫質以代興,妍因俗易。雖書契(qì)之作,適以記言;而淳醨(chúnlí)一遷,質文三變,馳蜓馗铮锢沓H弧YF能古不乖時,今不同弊,所謂“文質彬彬,然後君子。”何必易雕宮於穴處,反(返)玉輅(lù)於椎(chuí)輪者乎!

又雲:“子敬之不及逸少,猶逸少之不及鍾、張。”意者以為評得其綱紀,而未詳其始卒也。且元常專工于隸書,百英尤精於草體;彼之二美,而逸少兼之。擬草則餘眞,比眞則長(cháng)草,雖專工小劣,而博涉多優;揔(zǒng,總)其終始,匪(fěi)無乖互。謝安素善尺櫝(牘),而輕子敬之書。子敬嘗作佳書與之,謂必存錄,安輒題後答之,甚以為恨。安嘗問敬:“卿書何如右軍?”答雲:“故(固)當勝。”安雲:“物論殊不爾。”子敬又答:“時人那(nǎ)得知!”敬雖權以此辭折安所鑒,自稱勝父,不亦過乎!且立身揚名,事資尊顯,勝母之裡,曾參(shēn)不入。以子敬之豪(毫)翰,紹右軍之筆劄,雖復粗傳楷則,實恐未克箕裘(jīqiú)。況乃假託神仙,恥崇家範,以斯成學,孰(shú)愈面牆!後羲之往都,臨行題壁,子敬密拭除之,輒書易其處,私為不惡(è)。羲之還見,乃歎曰:“吾去時眞大醉也!”敬乃內慙(慚)。

是知逸少之比鍾、張,則專博斯別;子敬之不及逸少,無惑(或)疑焉。

餘志學之年,留心翰墨,味鍾、張之餘烈,挹(yì)羲、獻之前規,極慮專精,時逾(yú)二紀。有乖入木之術,無間臨池之志。

觀夫懸針垂露之異,奔雷墜石之竒(奇),鴻飛獸駭之資(姿),鸞(luán)舞蛇驚之態,絕岸頹峯(峰)之勢,臨危據槁之形;或重若崩雲,或輕如蟬翼;導之則泉注,頓之則山安;纖纖乎似初月之出天崖(涯),落落乎猶行侵瀉訚h;同自然之妙有,非力咧艹桑恍趴芍^智巧兼優,心手雙暢,翰不虛動,下必有由。一畫之間,變起伏於峯(峰)杪(miǎo);一點之內,殊衂(nǜ,衄)挫於豪(毫)芒。

況雲積其點畫,乃成其字。曾不傍窺尺櫝(牘),俯習寸陰;引班超以為辭,援項籍而自滿;任筆為體,聚墨成形;心昏擬效之方,手迷揮咧怼G笃溴睿灰嘀囋眨

然君子立身,務修其本。楊雄謂詩賦小道,壯夫不為,況復溺思豪(毫)釐(lí)、淪精翰墨者也!夫潛神對奕(弈),猶標坐隱之名;樂(lè)志垂綸,尚體行藏之趣。詎(jù)若功定禮樂,妙擬神仙,猶挻埴(shānzhí)之罔窮,與工鑪而並摺:卯惿懈g(奇)之士,玩體勢之多方;窮微測妙之夫,得推移之奧賾(zé)。著述者假其糟粕,藻鑒者挹其菁華,固義理之會歸,信賢達之兼善者矣。存精寓賞,豈徒然歟!

而東晉士人,互相陶淬(cuì)。至於王、謝之族,郗、庾之倫,縱不盡其神竒(奇),鹹亦挹其風味。去之滋永,斯道愈微。方復聞疑稱疑,得末行末,古今阻絕,無所質問;設有所會,緘(jiān)祕(mì,秘)已深。遂令學者茫然,莫知領要,徒見成功之美,不悟所緻之由。

或乃就分布于累年,向規矩而猶遠,圖眞不悟,習草將迷。假令薄(bó)解草書,粗傳隸法,則好溺偏固,自閡(hé)通規。詎知心手會歸,若同源而異派;轉用之術,猶共樹而分條者乎?加以趨變適時,行書為要;題勒方畐(fú,幅,匾),眞乃居先。草不兼眞,殆於專謹;眞不通草,殊非翰劄,眞以點畫為形質,使轉為情性;草以點畫為情性,使轉為形質。草乖使轉,不能成字;眞虧點畫,猶可記文。逥(囬)互雖殊,大體相涉。故亦傍通二篆,俯貫八分,包括篇章,涵泳飛白。若豪(毫)釐不察,則胡、越殊風者焉。至如鍾繇(yóu)隸竒(奇),張芝草聖,此乃專精一體,以緻絕倫。伯英不眞,而點畫狼藉;元常不草,(而)使轉縱橫。自茲已(以)降,不能兼善者,有所不逮,非專精也。雖篆、隸、草、章,工用多變,濟成厥(jué)美,各有攸宜。篆尚婉而通,隸欲精而密,草貴流而暢,章務檢(斂)而便。然後凜之以風神,溫之以妍潤,鼓之以枯勁,和之以閑雅。故可達其情性,形其哀樂,驗燥濕之殊節,千古依然;體老壯之異時,百齡俄頃。嗟呼,不入其門,詎窺其奧者也!

又一時而書,有乖有合,合則流媚(mèi),乖則彫(diāo,凋)疏。略言其由,各有其五:神怡務閑,一合也;感惠徇(殉,xùn)知,二合也;時和氣潤,三合也;紙墨相發,四合也;偶然欲書,五合也。心遽體留,一乖也;意違勢屈,二乖也;風燥日炎,三乖也;紙墨不稱,四乖也;情怠手闌(lán),五乖也。乖合之際,優劣互差。得時不如得器,得器不如得志。若五乖同萃,思遏手蒙;五合交臻,神融筆暢。暢無不適,蒙無所從。

當仁者得意忘言,罕陳其要;企學者希風敘(叙)妙,雖述猶疏。徒立其工,未敷厥旨。不揆(kuí)庸昧,輒效所明,庶欲弘既往之風規,導將來之器識,除繁去濫,睹迹明心者焉。

代有《筆陣圖》七行,中畫執筆三手,圖貌乖舛(chuǎn),點畫湮訛(yān’é)。頃見南北流傳,疑是右軍所制。雖則未詳眞偽,尚可發啟童蒙。既常俗所存,不藉編錄。至於諸家勢評,多涉浮華,莫不外狀其形,內迷其理,今之所撰,亦無取焉。若乃師宜官之高名,徒彰史牒;邯鄲淳之令範,空著縑緗。暨乎崔、杜以來,蕭、羊已(以)往,代祀(sì)緜(綿)遠,名氏滋繁。或藉甚不渝(yú),人亡業顯;或憑附增價,身謝道衰。加以糜蠢(mídù)不傳,搜祕(秘)將盡,偶逢緘賞,時亦罕窺,優劣紛紜,殆難覼縷(luólǚ)。其有顯聞當代,遺迹見存,無俟抑揚,自標先後。且六文之作,肇自軒轅;八體之興,始於嬴正(政)。其來尚矣,厥用斯弘。但今古不同,妍質懸隔,既非所習,又亦略諸。復有龍蛇雲露之流,龜鶴花英之類,乍圖眞於率爾,或寫瑞于當年,巧涉丹青,工虧翰墨,異夫楷式,非所詳焉。代傳羲之《與子敬筆勢論》十章,文鄙理疏,意乖言拙,詳其旨趣,殊非右軍。且右軍位重才高,調清詞雅,聲塵未泯,翰櫝(牘)仍存。觀夫緻一書、陳一事,造次之際,稽古斯在。豈有貽至钏茫酪叮▁ié)義方,章則頓虧,一至於此!又雲與張伯英同學,斯乃更彰虛誕。若指漢末伯英,〖時代全不相接;必有晉人同號,史傳何其寂寥!非訓非經,宜從棄擇。夫心之所達,不易盡于名言;言之所通,尚難形於紙墨。粗可髣髴(仿佛)其狀,綱紀其辭,冀酌希夷,取會佳境。闕(缺)而未逮,請俟將來。

今撰執、使、用、轉之由,以祛(qū)未悟。執,謂深滈L短之類是也;使,謂縱橫牽掣(chè)之類是也;轉,謂鉤鐶(gōuhuán)盤紆(yū)之類是也;用,謂點畫向背之類是也。方復會其數法,歸於一途,編列洩ぃe綜群妙,舉前賢之未及,啟後學於成規,窺其根源,析其枝派。貴使文〗約理贍(shàn),迹顯心通;披卷可明,下筆無滯。

詭詞異說,非所詳焉。然今之所陳,務裨(bì)學者。但右軍之書,代多稱習,良可據為宗匠,取立指歸。豈惟會古通今,亦乃情深調合;緻使摹搨(tà,拓)日廣,研習歲滋。先後著名,多從散落;歷代孤紹,非其效歟?

試言其由,略陳數意。止如《樂(yuè)毅論》、《黃庭經》、《東方朔(shuò)畫讚(贊)》、《太師箴(zhēn)》、《蘭亭集序》、《告誓文》,斯並代俗所傳眞行絕緻者也。寫《樂毅》則情多怫鬱(fúyù),書《畫讚(贊)》則意涉瓌(guī,瑰)奇,《黃庭經》則怡懌(yì)虛無,《太師箴》又縱橫爭折。暨乎蘭亭興集,思逸神超;私門誡誓,情拘志慘。所謂涉樂(lè)方笑,言哀已歎。豈惟駐想流波,將貽嘽(chǎn)喛(huǎn,緩)之奏;馳神睢(suī)渙,方思藻繪之文。雖其目擊道存,尚或心迷義舛,莫不強名為體,共習分區。豈知情動形言,取會風騷之意;陽舒陰慘,本乎天地之心。既失其情,理乖其實,原夫所緻,安有體哉!

夫哂彌劍m由己出,規模所設,信屬目前,差之一豪(毫),失之千裡。苟知其術,適可兼通。心不厭精,〖手不忘熟。若哂帽M於精熟,規矩闇(ān,諳)于胸襟,自然容與徘徊,意先筆後,蕭(瀟)灑流〗落,翰逸神飛。亦猶弘羊之心,預乎無際;庖丁之目,不見全牛。嘗有好事,就吾求習,吾乃粗舉綱要,隨而授之,無不心悟手從,言忘意得,縱未窮於行g,斷可極於所詣(yì)矣。

若思通楷則,少不如老;學成規矩,老不如少。思則老而逾妙,學乃少而可勉。勉之不已,抑有三時;時然一變,極其分(fèn)矣。至如初學分佈,但求平正;既知平正,務追險絕;既能險絕,復歸平正。初謂未及,中則過之,後乃通會。通會之際,人書俱老。仲尼雲:五十知命,七十從心。故以達夷險之情,體權變之道,亦猶侄釀櫻瑒硬皇б耍粫r然後言,言必中理矣。

是以右軍之書,末年多妙,當緣思慮通審,志氣和平,不激不厲,而風規自遠。子敬已(以)下,莫不鼓努為力,標置成體,豈獨工用不侔(móu),亦乃神情懸隔者也。或有鄙其所作,或乃矜(jīn)其所摺W擇嬲邔⒏F性域,絕於誘進之途;自鄙者尚屈(jué,倔)情涯,必有可通之理。嗟乎!蓋(gài,蓋)有學而不能,未有不學而能者也。考之即事,斷可明焉。

然消息多方,性情不一,乍剛柔以合體,忽勞逸而分驅。或恬澹榷(雍)容,內涵筋骨;或折挫槎枿(chániè),外曜(yào)峯(鋒)芒。察之者尚精,擬之者貴似。況擬不能似,察不能精,分布猶疏,形骸未檢。躍(yuè)泉之態,未睹其妍,窺井之談,已聞其醜。縱欲搪(唐)突羲、獻,誣罔鍾、張,安能掩當年之目,杜(dù)將來之口!慕習之輩,尤宜愼諸。

至有未悟淹(yān)留,偏追勁疾;不能迅速,翻效遲重。夫勁速者,超逸之機;遲留者,賞會之緻。將反(返)其速,行臻會美之方;專溺於遲,終爽絕倫之妙。能速不速,所謂淹留;因遲就遲,詎名賞會!非夫心閑手敏,難以兼通者焉。

假令忻钬鼩w,務存骨氣;骨既存矣,而遒(qiú)潤加之。亦猶枝榦(幹)扶疏(蘇),淩霜雪而彌勁;花葉鮮茂,與雲日而相暉。如其骨力偏多,遒麗蓋(蓋)少,則若枯槎架險,巨石當(dāng)路,雖妍媚雲闕(缺),而體質存焉。若遒麗居優,骨氣將劣,譬夫芳林落蘂(蕊),空照灼(zhuó)而無依;蘭沼(zhǎo)漂蓱(萍),徒青翠而奚託(托)?是知偏工易就,盡善難求。

雖學宗一家,而變成多體,莫不隨其性欲,便以為姿。質直者則偅◤劍﹤K(挺)不遒,剛佷(hěn)者又掘(倔)強(jiàng)無潤,矜斂者弊於拘束,脫易者失於規矩,溫柔者傷於軟緩,躁勇者過於剽(piāo)迫,狐疑者溺於滯澀,遲重者終於蹇鈍(jiǎndùn),輕瑣者淬於俗吏。斯皆獨行之士,偏玩所乖。

《易》曰:“觀乎天文,以察時變;觀乎人文,以化成天下。”況書之為妙,近取諸身。假令哂夢粗埽刑澒び诘z(秘)奧;而波瀾之際,已濬(jùn)發於靈臺。必能傍通點畫之情,博究始終之理,鎔鑄蟲(蟲)、篆,陶均草、隸。體五材之並用,儀形不極;象八音之叠起,感會無方。

至若數畫並施,其形各異;懸c齊列,為體互乖。一點成一字之規,一字乃終篇之準。違而不犯,和而不同;留不常遲,遣不恒疾;帶燥方潤,將濃遂枯;泯規矩於方圓,遁鉤繩之曲直;乍顯乍晦(huì),若行若藏;窮變態於豪(毫)端,合情調於紙上。無間心手,忘懷楷則,自可背羲、獻而無失,違鍾、張而尚工。譬夫絳樹、青琴,殊姿共豔;隨(隋)珠、和璧,異質同妍。何必刻鶴圖龍,竟慙(慚)眞體;得魚獲兔,猶恡(lìn,吝)筌蹄。

聞夫家有南威之容,乃可論於淑媛;有龍泉之利,然後議於斷割。語過其分,實累樞機。

吾嘗盡思作書,謂為甚合,時稱識者,輒以引示。其中巧麗,曾不留目;或有誤失,翻被嗟賞。既昧所見,尤喻所聞。或以年職自高,輕緻淩誚。餘乃假之以湘縹,題之以古目,則賢者改觀,愚夫繼聲,競賞豪(毫)末之奇,罕議峯(峰)端之失。猶惠侯之好偽,似葉(shè,或yè)公之懼眞。是知伯子之息流波,蓋有由矣。夫蔡邕不謬賞,孫陽不妄顧者,以其玄鑒精通,故不滯於耳目也。向使竒(奇)音在爨(cuàn),庸聽驚其妙響;逸足伏櫪,凡識知其絕群,則伯喈(jiē)不足稱,良(伯)樂未可尚也。至若老姥(mǔ)遇題扇,初怨而後請;門生獲書機,父削(xiāo)而子懊,知與不知也。夫士屈于不知己而申(伸)于知己,彼不知也,曷足怪乎!故莊子曰:“朝菌不知晦朔,蟪蛄(gū)不知春秋。”老子雲:“下士聞道,大笑之;不笑之,則不足以為道也。”豈可執冰而咎夏蟲(蟲)哉!

自漢魏已(以)來,論書者多矣,妍蚩(chī,媸)雜糅,條目糾紛。或重述舊章,了不殊於既往;或苟興新說,竟無益於將來;徒使繁者彌繁,闕者仍闕。今撰為六篇,分成兩卷,第其工用,名曰《書譜》,庶使一家後進,奉以規模;四海知音,或存觀省。緘祕(秘)之旨,餘無取焉。

垂拱三年寫記。

《書譜》的大緻内容

《書譜》的内容曆代以來衆說紛纭,我這裡從文本出發作具體分析梳理,供同好批評。

我仔仔細細、反反複複閱讀了《書譜》以後,感覺孫過庭真的是了不起。姑且不說書法,就說做文章,孫過庭也是洋洋灑灑、滔滔不絕,條條是道、下筆千言,文思飛揚、不可遏抑。這樣,當然不可避免的會出現信馬由缰的前後邏輯照應不是很嚴密的情況,但這種情況并不很嚴重,且這樣也使得文章充滿了生氣。一篇關于書法問題的長文,是很容易寫得死氣沉沉、枯燥無味的,《書譜》本不是當散文來寫的,卻寫得文情并茂,讓人百讀不厭。

《書譜》從開頭到結尾按順序大概寫了八個方面的内容,習慣說層次結構的人,可以理解為八個層次:

1、評鐘張羲獻。《書譜》從評論鐘繇(元常)、張芝(伯英)、王羲之(逸少)、王獻之(子敬)開篇,結論是“逸少之比锺、張,則專博斯别;子敬之不及逸少,無或疑焉”。作者批評了“今妍”不如“古質”的厚古薄今的觀點,提出了著名的“古不乖時,今不同弊”的與時同進的高見,指出了簡單化的“子敬之不及逸少,猶逸少之不及鐘、張”是“評得其綱紀,而未詳其始卒”。在這個人物評論裡面,已經包含了後文作者關于書法學習的比如專與博、精與勤、學藝與人格的關系等等問題的一系列觀點。

2、“餘志學之年——存精寓賞,豈徒然欤”,自己二十多年學書感受,書法藝術“智巧兼優,心手雙暢,翰不虛動,下必有由”,真的是奇妙無窮。這裡面還包含有這樣一些意思:如果不是長時間潛心研習的話,就不可能“求其妍妙”;任何人,潛心書法藝術,并不是沒有意義。

3、“而東晉士人——暢無不适,蒙無所從”,要學書,要學到真谛,不容易,原因是:東晉至今“去之滋永”,“古今阻絕”,“緘秘已深”;真草隸各書體的特征,異彩紛呈,不入其門,難窺其奧;五合五乖,“乖合之際,優劣互差”。

4、“當仁者得意忘言——披卷可明,下筆無滞”,作者表示“不揆庸昧”來 “言”“陳”“叙”“述”,寫作此《書譜》,表達心願,“庶欲弘既往之風規,導将來之器識,除繁去濫,睹迹明心”;然後明列八種自己未在《書譜》裡面具體言說的情況;再就是正面講了四種筆法;後說自己的寫作“貴使文約理贍,迹顯心通”,要讓學習的人“披卷可明”,達到“下筆無滞”的效果。

5、“詭詞異說,非所詳焉——考之即事,斷可明焉”,推薦王羲之,認為王羲之“良可據為宗匠”,表達對書法藝術境界的理解。具體說明王羲之“并代俗所傳眞行絕緻”的幾個帖子及其神韻之所在;明确王羲之書法藝術的境界是“運用盡于精熟,規矩闇于胸襟,自然容與徘徊,意先筆後,蕭灑流落,翰逸神飛”,是“心悟手從,言忘意得”,不為書體而書體(“原夫所緻,安有體哉”);指出要不斷學習,學到老,“通會之際,人書俱老”,“右軍之書,末年多妙”;感歎“蓋有學而不能,未有不學而能者也”。

6、“然消息多方,性情不一——得魚獲兔,猶吝筌蹄”,講風格問題。具體從剛柔、遲疾、骨氣講到人的性格特征與書風的關系,講到最佳狀态:天人合一,“無間心手”,“忘懷楷則”。

7、“聞夫家有南威之容——豈可執冰而咎夏蟲哉”,批評了書法評論鑒賞方面存在“葉公好龍”和“執冰而咎夏蟲”的現象。

8、“自漢魏已來——緘秘之旨,餘無取焉”,漢魏以來,論書者多,情況不好;對自己《書譜》的展望。

從上列具體情況看得出來,一個内容到下一個内容,一層到一層,轉換過渡還是很自然的。大緻的從評論名家開始,從自己的經驗出發;講學習的難處,講書法的要訣;指出曆代書法評論的不足,表明自己寫作《書譜》要達到的目的。大的脈絡不差。

這樣,那個“撰為六篇,分成兩卷”的問題,現在就沒有辦法解釋清楚了,以宋徽宗的意見為代表的一種比較權威的意見就又浮上了心頭……

《書譜》的大緻内容

《書譜》的内容曆代以來衆說紛纭,我這裡從文本出發作具體分析梳理,供同好批評。

我仔仔細細、反反複複閱讀了《書譜》以後,感覺孫過庭真的是了不起。姑且不說書法,就說做文章,孫過庭也是洋洋灑灑、滔滔不絕,條條是道、下筆千言,文思飛揚、不可遏抑。這樣,當然不可避免的會出現信馬由缰的前後邏輯照應不是很嚴密的情況,但這種情況并不很嚴重,且這樣也使得文章充滿了生氣。一篇關于書法問題的長文,是很容易寫得死氣沉沉、枯燥無味的,《書譜》本不是當散文來寫的,卻寫得文情并茂,讓人百讀不厭。

《書譜》從開頭到結尾按順序大概寫了八個方面的内容,習慣說層次結構的人,可以理解為八個層次:

1、評鐘張羲獻。《書譜》從評論鐘繇(元常)、張芝(伯英)、王羲之(逸少)、王獻之(子敬)開篇,結論是“逸少之比锺、張,則專博斯别;子敬之不及逸少,無或疑焉”。作者批評了“今妍”不如“古質”的厚古薄今的觀點,提出了著名的“古不乖時,今不同弊”的與時同進的高見,指出了簡單化的“子敬之不及逸少,猶逸少之不及鐘、張”是“評得其綱紀,而未詳其始卒”。在這個人物評論裡面,已經包含了後文作者關于書法學習的比如專與博、精與勤、學藝與人格的關系等等問題的一系列觀點。

2、“餘志學之年——存精寓賞,豈徒然欤”,自己二十多年學書感受,書法藝術“智巧兼優,心手雙暢,翰不虛動,下必有由”,真的是奇妙無窮。這裡面還包含有這樣一些意思:如果不是長時間潛心研習的話,就不可能“求其妍妙”;任何人,潛心書法藝術,并不是沒有意義。

3、“而東晉士人——暢無不适,蒙無所從”,要學書,要學到真谛,不容易,原因是:東晉至今“去之滋永”,“古今阻絕”,“緘秘已深”;真草隸各書體的特征,異彩紛呈,不入其門,難窺其奧;五合五乖,“乖合之際,優劣互差”。

4、“當仁者得意忘言——披卷可明,下筆無滞”,作者表示“不揆庸昧”來 “言”“陳”“叙”“述”,寫作此《書譜》,表達心願,“庶欲弘既往之風規,導将來之器識,除繁去濫,睹迹明心”;然後明列八種自己未在《書譜》裡面具體言說的情況;再就是正面講了四種筆法;後說自己的寫作“貴使文約理贍,迹顯心通”,要讓學習的人“披卷可明”,達到“下筆無滞”的效果。

5、“詭詞異說,非所詳焉——考之即事,斷可明焉”,推薦王羲之,認為王羲之“良可據為宗匠”,表達對書法藝術境界的理解。具體說明王羲之“并代俗所傳眞行絕緻”的幾個帖子及其神韻之所在;明确王羲之書法藝術的境界是“運用盡于精熟,規矩闇于胸襟,自然容與徘徊,意先筆後,蕭灑流落,翰逸神飛”,是“心悟手從,言忘意得”,不為書體而書體(“原夫所緻,安有體哉”);指出要不斷學習,學到老,“通會之際,人書俱老”,“右軍之書,末年多妙”;感歎“蓋有學而不能,未有不學而能者也”。

6、“然消息多方,性情不一——得魚獲兔,猶吝筌蹄”,講風格問題。具體從剛柔、遲疾、骨氣講到人的性格特征與書風的關系,講到最佳狀态:天人合一,“無間心手”,“忘懷楷則”。

7、“聞夫家有南威之容——豈可執冰而咎夏蟲哉”,批評了書法評論鑒賞方面存在“葉公好龍”和“執冰而咎夏蟲”的現象。

8、“自漢魏已來——緘秘之旨,餘無取焉”,漢魏以來,論書者多,情況不好;對自己《書譜》的展望。

從上列具體情況看得出來,一個内容到下一個内容,一層到一層,轉換過渡還是很自然的。大緻的從評論名家開始,從自己的經驗出發;講學習的難處,講書法的要訣;指出曆代書法評論的不足,表明自己寫作《書譜》要達到的目的。大的脈絡不差。

這樣,那個“撰為六篇,分成兩卷”的問題,現在就沒有辦法解釋清楚了,以宋徽宗的意見為代表的一種比較權威的意見就又浮上了心頭……

孫過庭《書譜》釋文(簡體閱讀分節注音本)

《書譜》卷上,吳郡孫過庭撰。

夫(fú)自古之善書者,漢、魏有鐘、張之絕,晉末稱二王之妙。

王羲之雲:“頃尋諸名書,鐘、張信為絕倫,其餘不足觀。”可謂鐘、張雲殁(mò),而羲獻繼之。又雲:“吾書比之鐘、張,鐘當抗行(háng),或謂過之;張草猶當雁行(háng)。然張精熟,池水盡墨,假令寡人耽之若此,未必謝之。”此乃推張邁鐘之意也。考其專擅,雖未果于前規;摭(zhí)以兼通,故無慚于即(jí)事。

評者雲:“彼之四賢,古今特絕;而今不逮古,古質而今妍(yán)。”夫質以代興,妍因俗易。雖書契(qì)之作,适以記言;而淳醨(chúnlí)一遷,質文三變,馳骛沿革,物理常然。貴能古不乖時,今不同弊,所謂“文質彬彬,然後君子。”何必易雕宮于穴處,返玉辂(lù)于椎(chuí)輪者乎!

又雲:“子敬之不及逸少,猶逸少之不及鐘、張。”意者以為評得其綱紀,而未詳其始卒也。且元常專工于隸書,百英尤精于草體;彼之二美,而逸少兼之。拟草則餘真,比真則長(cháng)草,雖專工小劣,而博涉多優;總其終始,匪(fěi)無乖互。謝安素善尺牍,而輕子敬之書。子敬嘗作佳書與之,謂必存錄,安辄題後答之,甚以為恨。安嘗問敬:“卿書何如右軍?”答雲:“固當勝。”安雲:“物論殊不爾。”子敬又答:“時人哪得知!”敬雖權以此辭折安所鑒,自稱勝父,不亦過乎!且立身揚名,事資尊顯,勝母之裡,曾參(shēn)不入。以子敬之毫翰,紹右軍之筆劄,雖複粗傳楷則,實恐未克箕裘(jīqiú)。況乃假托神仙,恥崇家範,以斯成學,孰(shú)愈面牆!後羲之往都,臨行題壁,子敬密拭除之,辄書易其處,私為不惡(è)。羲之還見,乃歎曰:“吾去時真大醉也!”敬乃内慚。

是知逸少之比鐘、張,則專博斯别;子敬之不及逸少,無或疑焉。

餘志學之年,留心翰墨,味鐘、張之餘烈,挹(yì)羲、獻之前規,極慮專精,時逾(yú)二紀。有乖入木之術,無間臨池之志。

觀夫懸針垂露之異,奔雷墜石之奇,鴻飛獸駭之姿,鸾(luán)舞蛇驚之态,絕岸頹峰之勢,臨危據槁之形;或重若崩雲,或輕如蟬翼;導之則泉注,頓之則山安;纖纖乎似初月之出天涯,落落乎猶衆星之列河漢;同自然之妙有,非力運之能成;信可謂智巧兼優,心手雙暢,翰不虛動,下必有由。一畫之間,變起伏于峰杪(miǎo);一點之内,殊衄(nǜ)挫于毫芒。

況雲積其點畫,乃成其字。曾不傍窺尺牍,俯習寸陰;引班超以為辭,援項籍而自滿;任筆為體,聚墨成形;心昏拟效之方,手迷揮運之理,求其妍妙,不亦謬哉!

然君子立身,務修其本。楊雄謂詩賦小道,壯夫不為,況複溺思毫厘、淪精翰墨者也!夫潛神對弈,猶标坐隐之名;樂(lè)志垂綸,尚體行藏之趣。讵(jù)若功定禮樂,妙拟神仙,猶挻埴(shānzhí)之罔窮,與工爐而并運。好異尚奇之士,玩體勢之多方;窮微測妙之夫,得推移之奧赜(zé)。著述者假其糟粕,藻鑒者挹其菁華,固義理之會歸,信賢達之兼善者矣。存精寓賞,豈徒然欤!

而東晉士人,互相陶淬(cuì)。至于王、謝之族,郗、庾之倫,縱不盡其神奇,鹹亦挹其風味。去之滋永,斯道愈微。方複聞疑稱疑,得末行末,古今阻絕,無所質問;設有所會,緘(jiān)秘已深。遂令學者茫然,莫知領要,徒見成功之美,不悟所緻之由。

或乃就分布于累年,向規矩而猶遠,圖真不悟,習草将迷。假令薄(bó)解草書,粗傳隸法,則好溺偏固,自閡通規。讵知心手會歸,若同源而異派;轉用之術,猶共樹而分條者乎?加以趨變适時,行書為要;題勒方幅(匾),真乃居先。草不兼真,殆于專謹;真不通草,殊非翰劄,真以點畫為形質,使轉為情性;草以點畫為情性,使轉為形質。草乖使轉,不能成字;真虧點畫,猶可記文。回互雖殊,大體相涉。故亦傍通二篆,俯貫八分,包括篇章,涵泳飛白。若毫厘不察,則胡越殊風者焉。至如鐘繇(yóu)隸奇,張芝草聖,此乃專精一體,以緻絕倫。伯英不真,而點畫狼藉;元常不草,(而)使轉縱橫。自茲以降,不能兼善者,有所不逮,非專精也。雖篆、隸、草、章,工用多變,濟成厥(jué)美,各有攸宜。篆尚婉而通,隸欲精而密,草貴流而暢,章務斂而便。然後凜之以風神,溫之以妍潤,鼓之以枯勁,和之以閑雅。故可達其情性,形其哀樂,驗燥濕之殊節,千古依然;體老壯之異時,百齡俄頃。嗟呼,不入其門,讵窺其奧者也!

又一時而書,有乖有合,合則流媚(mèi),乖則凋疏。略言其由,各有其五:神怡務閑,一合也;感惠殉知,二合也;時和氣潤,三合也;紙墨相發,四合也;偶然欲書,五合也。心遽體留,一乖也;意違勢屈,二乖也;風燥日炎,三乖也;紙墨不稱,四乖也;情怠手闌(lán),五乖也。乖合之際,優劣互差。得時不如得器,得器不如得志。若五乖同萃,思遏手蒙;五合交臻,神融筆暢。暢無不适,蒙無所從。

當仁者得意忘言,罕陳其要;企學者希風叙妙,雖述猶疏。徒立其工,未敷厥旨。不揆(kuí)庸昧,辄效所明,庶欲弘既往之風規,導将來之器識,除繁去濫,睹迹明心者焉。

代(世)有《筆陣圖》七行,中畫執筆三手,圖貌乖舛(chuǎn),點畫湮訛。頃見南北流傳,疑是右軍所制。雖則未詳真僞,尚可發啟童蒙。既常俗所存,不籍編錄。至于諸家勢評,多涉浮華,莫不外狀其形,内迷其理,今之所撰,亦無取焉。若乃師宜官之高名,徒彰史牒;邯鄲淳之令範,空着缣缃。暨乎崔、杜以來,蕭、羊已往,代祀(sì)綿遠,名氏滋繁。或藉甚不渝(yú),人亡業顯;或憑附增價,身謝道衰。加以糜蠢(mídù)不傳,搜秘将盡,偶逢緘賞,時亦罕窺,優劣紛纭,殆難覼縷(luólǚ)。其有顯聞當代,遺迹見存,無俟抑揚,自标先後。且六文之作,肇自軒轅;八體之興,始于嬴政。其來尚矣,厥用斯弘。但今古不同,妍質懸隔,既非所習,又亦略諸。複有龍蛇雲露之流,龜鶴花英之類,乍圖真于率爾,或寫瑞于當年,巧涉丹青,工虧翰墨,異夫楷式,非所詳焉。代傳羲之《與子敬筆勢論》十章,文鄙理疏,意乖言拙,詳其旨趣,殊非右軍。且右軍位重才高,調清詞雅,聲塵未泯,翰牍仍存。觀夫緻一書、陳一事,造次之際,稽古斯在。豈有贻謀令嗣,道葉(xié)義方,章則頓虧,一至于此!又雲與張伯英同學,斯乃更彰虛誕。若指漢末伯英,〖時代全不相接;必有晉人同号,史傳何其寂寥!非訓非經,宜從棄擇。夫心之所達,不易盡于名言;言之所通,尚難形于紙墨。粗可仿佛其狀,綱紀其辭,冀酌希夷,取會佳境。缺而未逮,請俟将來。

今撰執、使、用、轉之由,以祛(qū)未悟。執,謂深淺長短之類是也;使,謂縱橫牽掣(chè)之類是也;轉,謂鈎镮(gōuhuán)盤纡(pányū)之類是也;用,謂點畫向背之類是也。方複會其數法,歸于一途,編列衆工,錯綜群妙,舉前賢之未及,啟後學于成規,窺其根源,析其枝派。貴使文〗約理贍(shàn),迹顯心通;披卷可明,下筆無滞。

詭詞異說,非所詳焉。然今之所陳,務裨(bì)學者。但右軍之書,代多稱習,良可據為宗匠,取立指歸。豈惟會古通今,亦乃情深調合;緻使摹拓(tà)日廣,研習歲滋。先後著名,多從散落;曆代孤紹,非其效欤?

試言其由,略陳數意。止如《樂(yuè)毅論》、《黃庭經》、《東方朔(shuò)畫贊》、《太師箴(zhēn)》、《蘭亭集序》、《告誓文》,斯并代俗所傳真行絕緻者也。寫《樂毅》則情多怫郁,書《畫贊》則意涉瑰奇,《黃庭經》則怡怿(yì)虛無,《太師箴》又縱橫争折。暨乎蘭亭興集,思逸神超;私門誡誓,情拘志慘。所謂涉樂(lè)方笑,言哀已歎。豈惟駐想流波,将贻啴(chǎn)緩之奏;馳神睢(suī)渙,方思藻繪之文。雖其目擊道存,尚或心迷義舛,莫不強名為體,共習分區。豈知情動形言,取會風騷之意;陽舒陰慘,本乎天地之心。既失其情,理乖其實,原夫所緻,安有體哉!

夫運用之方,雖由己出,規模所設,信屬目前,差之一毫,失之千裡,苟知其術,适可兼通。心不厭精,〖手不忘熟。若運用盡于精熟,規矩谙(ān)于胸襟,自然容與徘徊,意先筆後,潇灑流〗落,翰逸神飛。亦猶弘羊之心,預乎無際;庖丁之目,不見全牛。嘗有好事,就吾求習,吾乃粗舉綱要,随而授之,無不心悟手從,言忘意得,縱未窮于衆術,斷可極于所詣(yì)矣。

若思通楷則,少不如老;學成規矩,老不如少。思則老而逾妙,學乃少而可勉。勉之不已,抑有三時;時然一變,極其分(fèn)矣。至如初學分布,但求平正;既知平正,務追險絕;既能險絕,複歸平正。初謂未及,中則過之,後乃通會。通會之際,人書俱老。仲尼雲:五十知命,七十從心。故以達夷險之情,體權變之道,亦猶謀而後動,動不失宜;時然後言,言必中理矣。

是以右軍之書,末年多妙,當緣思慮通審,志氣和平,不激不厲,而風規自遠。子敬以下,莫不鼓努為力,标置成體,豈獨工用不侔(móu),亦乃神情懸隔者也。或有鄙其所作,或乃矜(jīn)其所運。自矜者将窮性域,絕于誘進之途;自鄙者尚倔(jué)情涯,必有可通之理。嗟乎!蓋有學而不能,未有不學而能者也。考之即事,斷可明焉。

然消息多方,性情不一,乍剛柔以合體,忽勞逸而分驅。或恬澹雍容,内涵筋骨;或折挫槎枿(chániè),外曜(yào)鋒芒。察之者尚精,拟之者貴似。況拟不能似,察不能精,分布猶疏,形骸未檢。躍(yuè)泉之态,未睹其妍,窺井之談,已聞其醜。縱欲唐突羲、獻,誣罔鐘、張,安能掩當年之目,杜将來之口!慕習之輩,尤宜慎諸。

至有未悟淹(yān)留,偏追勁疾;不能迅速,翻效遲重。夫勁速者,超逸之機;遲留者,賞會之緻。将返其速,行臻會美之方;專溺于遲,終爽絕倫之妙。能速不速,所謂淹留;因遲就遲,讵名賞會!非夫心閑手敏,難以兼通者焉。

假令衆妙攸歸,務存骨氣;骨既存矣,而遒(qiú)潤加之。亦猶枝幹扶蘇,淩霜雪而彌勁;花葉鮮茂,與雲日而相晖。如其骨力偏多,遒麗蓋少,則若枯槎架險,巨石當(dāng)路,雖妍媚雲缺,而體質存焉。若遒麗居優,骨氣将劣,譬夫芳林落蕊,空照灼(zhuó)而無依;蘭沼(zhǎo)漂萍,徒青翠而奚托?是知偏工易就,盡善難求。

雖學宗一家,而變成多體,莫不随其性欲,便以為姿。質直者則徑挺不遒,剛佷(hěn)者又倔強(juéjiàng)無潤,矜斂者弊于拘束,脫易者失于規矩,溫柔者傷于軟緩,躁勇者過于剽(piāo)迫,狐疑者溺于滞澀,遲重者終于蹇鈍(jiǎndùn),輕瑣者淬于俗吏。斯皆獨行之士,偏玩所乖。

《易》曰:“觀乎天文,以察時變;觀乎人文,以化成天下。”況書之為妙,近取諸身。假令運用未周,尚虧工于秘奧;而波瀾之際,已浚發于靈台。必能傍通點畫之情,博究始終之理,镕鑄蟲、篆,陶均草、隸。體五材之并用,儀形不極;像八音之叠起,感會無方。

至若數畫并施,其形各異;衆點齊列,為體互乖。一點成一字之規,一字乃終篇之準。違而不犯,和而不同;留不常遲,遣不恒疾;帶燥方潤,将濃遂枯;泯規矩于方圓,遁鈎繩之曲直;乍顯乍晦(huì),若行若藏;窮變态于毫端,合情調于紙上。無間心手,忘懷楷則,自可背羲、獻而無失,違鐘、張而尚工。譬夫绛樹、青琴,殊姿共豔;隋珠、和璧,異質同妍。何必刻鶴圖龍,竟慚真體;得魚獲兔,猶吝筌蹄。

聞夫家有南威之容,乃可論于淑媛;有龍泉之利,然後議于斷割。語過其分,實累樞機。吾嘗盡思作書,謂為甚合,時稱識者,辄以引示。其中巧麗,曾不留目;或有誤失,翻被嗟賞。既昧所見,尤喻所聞。或以年職自高,輕緻淩诮。餘乃假之以湘缥,題之以古目,則賢者改觀,愚夫繼聲,競賞毫末之奇,罕議峰端之失。猶惠侯之好僞,似葉(yè)公之懼真。是知伯子之息流波,蓋有由矣。夫蔡邕不謬賞,孫陽不妄顧者,以其玄鑒精通,故不滞于耳目也。向使奇音在爨(cuàn),庸聽驚其妙響;逸足伏枥,凡識知其絕群,則伯喈(jiē)不足稱,伯樂未可尚也。至若老姥(mǔ)遇題扇,初怨而後請;門生獲書機,父削(xiāo)而子懊,知與不知也。夫士屈于不知己而伸于知己,彼不知也,曷足怪乎!故莊子曰:“朝菌不知晦朔,蟪蛄(gū)不知春秋。”老子雲:“下士聞道,大笑之;不笑之,則不足以為道也。”豈可執冰而咎夏蟲哉!

自漢魏以來,論書者多矣,妍媸(chī)雜糅,條目糾紛。或重述舊章,了不殊于既往;或苟興新說,竟無益于将來;徒使繁者彌繁,阙者仍阙。今撰為六篇,分成兩卷,第其工用,名曰《書譜》,庶使一家後進,奉以規模;四海知音,或存觀省。緘秘之旨,餘無取焉。

垂拱三年寫記。

孫過庭《書譜》譯文

兩點說明:1、譯文用簡體字,直譯加意譯,重在疏通大意。2、“真書”“楷書”我們理解起來基本上是一回事兒,但孫過庭在文中“真”“楷”是并用的兩個概念,所以在譯文中我沒有讓“真”轉譯為“楷”,而是“真”就是“真”,“楷”就是“楷”。還有據說晉唐時人們說的“八分”指的是隸書,而“隸”指的是楷書,很複雜,我盡量從簡。

《書譜》卷上,吳郡孫過庭撰寫。

自古以來,善長書法的人,漢、魏有鐘繇和張芝的精絕,晉末有王羲之和王獻之的美妙。

王羲之說:“近來研究名家書法,認為鐘繇、張芝确實超群絕倫,其餘的就不值得觀賞了。”可以說,鐘繇和張芝死後,王羲之、王獻之蓋過其他人而繼承了鐘、張在書壇的地位。王羲之又說:“我的書法與鐘繇、張芝相比,與鐘繇是不相上下,或者略超過他。與張芝的草書比,排在他後面;張芝精研熟練,臨池學書,把一池清水都染黑了,如果我也下功夫到那個程度,未必趕不過他。”這是推舉張芝、自認超越鐘繇的意思。考察王羲之書法的專精擅長,雖然還未完全實現前人法規,但看他能博采兼通各種書體,也無愧于他熱愛的書法和在書壇的地位了。

評論者說:“這四位才華出衆的書法大師,可稱得上古今特立獨絕。但是今人(二王)還是不及古人(鐘、張),古人的書法風尚質樸,今人的書法格調妍媚。”(但是,)質樸風尚因循時代發展而興起,妍媚格調也随世俗變化在更易。雖然文字的創造,最初隻是為了作一些記錄,可是随着時代的發展,書風也會不斷遷移。由醇厚變為淡薄,由質樸變為華麗,繼承前者并有所創新,是一切事物發展的常規。書法最可貴的,在于既能繼承曆代傳統,又不背離時代潮流;既能追求當今風尚,又不混同他人的弊俗。所謂“文采與内質相諧和,才是君子的風度”。何必閑置着華美的宮室去住原始的洞穴,棄舍精緻的寶辇而乘坐原始的牛車呢?

評論者又說:“獻之的書法之所以不如羲之,就像羲之的書法不如鐘繇、張芝一樣。”一般認為這評論到點子處了,但并未能詳盡說出其中的的來龍去脈。鐘繇專工隸書,張芝精通草體,這兩人的擅長,王羲之兼而有之。比較張芝的草體王還擅于真書,對照鐘繇的真書王又長于草體;雖然專精一體的功夫稍差,但是王羲之能廣泛涉獵、博采衆優。總的看來,彼此是各有短長的。謝安素來善寫尺牍,而輕視王獻之的書法。獻之曾經精心寫了一幅字贈給謝安,不料被對方加上評語退了回來,獻之對此事甚為怨恨。後來二人見面,謝安問獻之:“你感覺你的字和你父親的比怎麼樣?”答道:“當然超過他。”謝安說:“旁人的評論可不是這樣啊。”獻之答道:“一般人哪裡懂得!”王獻之雖然用這種話應付過去,但自稱勝過他的父親,這不是太過分了嗎!況且一個人立身創業,揚名于世,應該通過自己做的事情讓父母也得到榮譽,《孝經》上講到曾參見到一條稱“勝母”的巷子,認為不合人情拒絕進去。人們知道,獻之的筆法是繼承羲之的,雖然粗略學到一些規則,其實并未把他父親的成就全學到手。何況假托是神仙授書,恥于推崇家教,帶着這種思想意識學習書藝,與面牆而觀有什麼區别呢!有次王羲之去京都,臨行前曾在牆上題字,獻之待父親走後悄悄擦掉父親的題字,在那裡自己寫上字,認為寫得不錯。羲之回家見到牆上的字,歎息道:“我臨走時真是喝得大醉了。”獻之這才内心感到很慚愧。

由此可知,王羲之的書法與鐘繇、張芝相比,隻有專工和博涉的區别;而王獻之比不上王羲之,則是毫無疑問的了。

我少年讀書時,就留心學書法,體會鐘繇和張芝的作品神采,仿效羲之與獻之的書寫規範,又竭力思考專工精深的訣竅,轉瞬過去二十多年,雖然缺乏入木三分的功力,但從未間斷臨池學書的志向。

觀察筆法中懸針垂露似的變異,奔雷墜石般的雄奇,鴻飛獸散間的殊姿,鸾舞蛇驚時的體态,斷崖險峰狀的氣勢,臨危據枯中的情景;有的重得像層雲崩飛,有的輕得若金蟬薄翼;筆勢導來如同泉水流注,頓筆直下類似山嶽穩重;纖細的像新月升上天涯,疏落的若群星布列銀河;精湛的書法就好比大自然的鬼斧神工,不是人力能成就的,實在是智慧與技巧的完美結合,使心與手和諧雙暢;筆墨不作虛動,落紙必有章法。在一畫之中,令筆鋒起伏變化;在一點之内,使毫芒頓折回旋。

何況練成優美點畫,方能把字寫好。如果不曾專心觀察字帖,抓緊每一刻埋頭苦練;隻是引班超的話為借口,拿項羽比感覺自己不差。放任信筆為體,随意聚墨成形;心裡根本不懂摹效方法,手腕也未掌握運筆規律,還妄想寫得十分美妙,豈不極為荒謬嗎!

君子立身,務必緻力于根本的修養。揚雄說詩賦乃為“小道”,胸有壯志的人不會隻搞這一行,何況專心思考用筆,把主要精力埋沒在書法中呢!其實,全神貫注下棋的人可标榜“坐隐”的美名,逍遙垂釣的人能體會“行藏”的情趣,而這些又怎比得上書法能起宣揚禮樂的功用,并具有神仙般的妙術?如同陶工揉和瓷土塑造器皿變化無窮一般,又像工匠操作熔爐鑄鍛機具大顯技藝那樣!崇異尚奇的人,能夠欣賞玩味字書體态和意韻氣勢的多種變化;精研探求的人,可以從中得到潛移轉換與推陳出新的幽深奧秘。撰寫書論的人,可以分辨出糟粕;精于鑒賞的人,可以吸取其精華。經義與事理本可溶為一體,賢明和通達自然可以兼善。(書法藝術)記錄下人的思想精華并寄托自己的情緻,難道能說是徒勞無益的嗎?

東晉的文人,均互相熏陶影響。至于王、謝大族,郄、庾流派,其書法水平即使沒有盡達神奇的地步,也已具有一定的韻緻和風采。距離晉代越遠,書法藝術就愈加衰微了。後代人聽到書論,明知有疑也盲目稱頌,得到一些皮毛也去實踐效行;由于古今隔絕,反正難作質詢;某些人雖有所領悟,又往往守口忌談,緻使學書者茫然無從.不得要領,隻見他人成功的漂亮,卻不明白人家成功的原因。

有人為掌握結構分布費時多年,但距離真谛仍是甚遠。臨摹真書其理難悟,練習草體雲裡霧裡。即便能夠稍微了解草書要領,粗略懂得隸(楷)書筆法,又往往陷于偏陋,自然背離通行規則。哪裡知道,心手相通猶如同一源泉形成的各脈支流;對轉折的技法,就像一顆樹上分生出若幹枝條。談到應變時用,行書是主要的;對于題榜镌石,真書當屬首選。寫草書不兼有真書的筆意,容易失去規範法度;寫真書不旁通草意,那就難以稱為佳品。真書以點畫組成形體,靠使轉表現情感;草書用點畫顯露性靈,靠使轉構成形體。草書用不好使轉筆法,便寫不成樣子;真書如欠缺點畫工夫,仍可記述文辭。兩種書體形态彼此不同,但其規則卻是大緻相通。所以,學書法還要旁通大篆、小篆,融貫漢隸,參酌章草,吸取飛白。對于這些,如果一點也不清楚,那就像北胡與南越的風俗大不相同難以互通的情形了。至于楷書堪稱奇妙的鐘繇,榮膺草聖的張芝,都是由于專精一門書體,才達到無與倫比的境地。張芝并不擅寫真書,但他的草體具有真書點畫明晰的特點;鐘繇雖不以草見長,但他的真書卻有草書筆調奔放的氣勢。自此以後,不能兼善真草二體的人,書法作品便達不到他們的水平,也就不能算作是真正的專精了。由于篆書、隸書、今草和章草,工巧作用各自多有變化,所以表現出的美妙也就各有特點:篆書崇尚委婉圓通,隸書須要精巧嚴密,今草貴在暢達奔放,章草務求簡約便捷。然後以嚴謹的風神使其凜峻,以妍媚的姿緻使其溫潤,以枯澀的筆調使其勁健,以安閑的态勢使其和雅。這就在一定程度上,表達書者的情性,抒發着喜怒哀樂。考察用筆濃淡輕重的不同特征,從古到今都是一樣的;體驗從少壯到老年不同的書法意境,一生的境界一會兒就能體會到。是啊!不入書法門徑,怎能深解其中的奧妙呢?

書家在同一個時期作書,有合與不合,(也就是得勢不得勢、順手不順手的區别,這與本人當時的心情思緒、氣候環境頗有關系。)合則流暢隽秀,不合則凋零流落,簡略說其緣由,各有五種情況:精神愉悅、事務閑靜為一合;感人恩惠、酬答知己為二合;時令溫和、氣候宜人為三合;紙墨俱佳、相互映發為四合;偶然興烈、靈動欲書為五合。(與此相反,)神不守舍、雜務纏身為一不合;違反己願、迫于情勢為二不合;烈日燥風、炎熱氣悶為三不合;紙墨不協、器不稱手為四不合;神情疲憊、臂腕乏力為五不合。合與不合,書法表現優劣差别很大。天時适宜不如工具應手,得到好的工具不如舒暢的心情。如果五種不合同時聚攏,就會思路閉塞,運筆懵懂;如果五合一齊俱備,則能神情交融,筆調暢達。流暢時無所不适,滞留時茫然無從。

有書法功底的人,常常是得其意而忘其言,很少對人講授要領;企求學書者又每每慕名前來詢其奧妙,雖能悟到一些,也多疏陋。空費精力,難中要旨。因此,我不考慮是不是有些冒昧,将所知的東西和盤托出,望能起到光大既往的風範規則、開導後學者的知識才能的作用,除去繁冗雜濫,使人見到論述即可心領神會。

世上流傳的《筆陣圖》七行,中間畫有三種執筆的手勢,圖象拙劣,文字謬誤。近來見在南北各地流傳,一般認為是王羲之所作。雖然未能辨其真僞,但還可以啟發初學兒童。既然為一般人收存,也就不必編錄。至于以往諸家的論著,大多是華而不實,莫不從表面上描繪形态,闡述不出内涵的真理。我的撰述,不取這種作法。至于像師誼官雖有很高名望,(但因形迹不存,)隻是虛載史冊;邯鄲淳也為一代典範,僅僅在書卷上空留其名。及至崔瑗、杜度以來,蕭子雲、羊欣之前,這段漫長年代,書法名家陸續增多。其中有的人,當時就負盛名,人死後書作流傳下來,聲望愈加榮耀;也有的人,生前憑借顯赫地位被人捧高身價,死了之後,名氣也就完了。還有某些作品糜爛蟲蛀,毀壞失傳,剩下的亦被搜購秘藏将盡。偶然欣逢鑒賞機會,也隻是一覽而過,加之優劣混雜,難得有條不紊的鑒别。其中有的早就揚名當時,遺迹至今存在,無須高人褒貶評論,自然會分辨出優劣的了。關于“六書”的始作、可以上溯到軒轅時代;“八體”的興起,自然源于秦代嬴政。由來已很久遠,曆史上運用廣泛,但因古今時代不同,質樸的古文和妍美的今體相差懸殊,且已不再沿用,也略去不說。還有依據龍、蛇、雲、露和龜、鶴、花、草等類物狀創出來的字體,隻是簡單描摹物象形态,或寫當時的“祥瑞”,雖然筆畫巧妙,但缺作書技能、又非書法規範,也就不詳細論述了。世上流傳的王羲之《與子敬筆勢論》十章,文辭鄙陋,論理粗疏;立意乖戾,語言拙劣,詳察它的旨趣,絕非王羲之的作品。且羲之德高望重,才氣橫溢,文章格調清新,詞藻優雅,名聲還在傳揚,翰牍仍存于世。看他寫一封信,談一件事,即使倉促之時,還是注重古訓。豈會在傳授家教給子孫後嗣時,在指導書法規範的文章中,竟然頓失章法,一至如此的地步!又說他與張芝是同學,這就更加顯出其荒誕無稽了。若指的是東漢末期的張芝,〖時代完全不符;那必定另有同名的東晉人,可史傳上為何毫無記載。既非書法規範,又非經典著作,理應予以抛棄。有時心裡所理解的,難于用語言表達出來;能夠用語言叙說的,又不易用筆墨寫上白紙。隻能粗略地寫出大緻情況,把大概要說的話提綱挈領地寫出來,但願讀者能斟酌其中的微妙,求得領悟佳美的境界。至于未能詳盡之處,隻好有待将來補充了。

現在說說執、使、用、轉的道理與作用,可讓不了解書法的人能夠領悟。執,是說指腕執筆有深淺長短一類的不同;使,是講使鋒運筆有縱橫展縮一類的區别;轉,是指把握使轉有曲折回環一類的筆勢;用,就是點畫有揖讓向背一類的規則。将以上各法融會貫通,複合一途;編排羅列衆家特長;交錯綜合諸派精妙,指出前列名家不足之處,啟發後學掌握正确法規;深刻探索根源,分析所屬流派。盡力做到文辭〗簡練,論理充分,條例分明,淺顯易懂;閱後即可明瞭把握,下筆順暢無所淤滞。

那些奇談怪論,詭詞異說,不是本篇所要說的。然而現在要陳述的,力求對後學者有所裨益。在以往書法家中,王羲之的書迹為各代人所贊譽學習,可作為效法的宗師,從中獲得造就書法的方向。王羲之書法不僅通古會今,而且情趣深切,筆意和諧。以緻摹拓的人一天比一天多,研習的人一年比一年多;王羲之前後的名家手迹,大都散落遺失,隻有他一人的代代流傳下來,這難道不是明證嗎?

試談其中緣由,簡要地叙說幾點。隻看《樂毅論》《黃庭經》《東方朔畫贊》《太師箴》《蘭亭集序》《告誓文》等帖,均為世俗所傳,是真書和行書的最佳範本。寫《樂毅論》時心情不舒暢,多有憂郁;寫《東方朔畫贊》時意境瑰麗,想象離奇;寫《黃庭經》時精神愉悅,若入虛境;寫《太師箴》時感念激蕩,世情曲折;說到蘭亭興會作序時,則是胸懷奔放,情趣飄然;立誓不再出山做官,可又内心深沉,意志戚慘。正是所謂慶幸歡樂時笑聲溢于言表,傾訴哀傷時歎息發自胸臆。豈非志在流波之時,始能奏起和緩的樂章;神情馳騁之際,才會思索華翰的詞藻。雖然眼見即可悟出道理,内心迷亂難免理解有誤,無不勉強分體定名,區分優劣供人臨習。哪裡知道情趣有感于激動,必然通過語言表露,抒發出與《詩經》《楚辭》同樣的旨趣,而陽光明媚時會覺得心懷舒暢,陰雲慘暗時就感到情緒郁悶,這些部是緣于情感的自然變化,那些違心的作法,既背離書家的情感本意,也與實情不相符合,從書法原本來說,哪有什麼書體呢!

對運筆的方法,雖然在于自己掌握,但是整個規模布局,确屬眼前的安排要務。一筆僅差一毫,藝術效果就可能相去千裡。如果懂得其中訣竅,便可以諸法相通了。用心不厭其精,〖動手不忘其熟。倘若運筆達到精熟程度,規矩便能藏解胸中,自然可以縱橫自如,意先筆後,潇灑流〗落,筆勢飄逸神飛了。像桑弘羊理财(精明幹練,計劃周到),心思籌措在于各方;又似庖丁宰牛(熟知骨骼,用刀利索),眼裡也就沒有牛了。曾有愛好書法者,向我求學,我便簡明舉出行筆結體的要領,教授他們實用技法,因此無不心領神會,默然得到旨意了。即使還不能完全領略各家所長,但也可以達到所探索的最深造詣了。

說到深入思考,領悟基本法則,青少年不如老年人;要是從頭開始,學好一般規矩,則老年人不如青少年。研究探索,年紀越大越能得其精妙;而臨習苦學,年紀愈輕愈有條件進取。勉勵進取不止,須經三個時期;每個時期都會産生重要的變化,最後使書藝達到極高境地。例如初學分行布局時,主要求得字體平穩方正;掌握了平正的法則之後,重點就要追求形勢的險絕;如果熟練了險絕的筆法,又須重新講求平側欹正的規律。初期可說還未達到平正,中期則會險絕過頭,後期才能真正實現平正;書法藝術臻于老成階段,人也進入老年時期。孔子說:人到五十歲才能懂得天命,到了七十歲始可随心所欲。因此隻有老年方能掌握平正與險絕的情勢,體會出變化的道理。所以,凡事考慮周全後再行動,才不會失當;掌握好時機再說話,才能切中事理。

因此,王羲之的書法,精妙大多出自老年,因這時思慮通達審慎,志氣和雅平靜,不偏激不淩厲,因而風範深遠。自獻之以後,莫不功力不足而鼓勁作勢,為标新立異,另擺布成體,非但工用比不上前人,就是神采情趣也相差懸殊。有人輕視自己的墨品,有人誇耀自己的書作。喜歡自誇的人将因缺乏繼續勤奮的精神而斷絕進取之路,認為自己不行的人總想勉勵向前,定可達到成功的目标。确實這樣啊,隻有學而未果,哪有不學就會成功的。觀察一下現實情況,即可明白這個道理。

然而書體風格特征的變化有多種情況,表現性格情感也不一定,陽剛與陰柔剛剛被揉為一體,忽然會因為動與靜的變化而分開來表現;有的恬淡雍容,内涵筋骨;有的曲折交錯,外露鋒芒。觀察時務求精細,摹拟時貴在相似。若摹拟不能相似,觀察未能精細,分布就顯得松散,間架就缺乏内斂。那就還沒有表現出魚躍泉淵的飄逸風姿,就已聽到坐井觀天那種浮淺俗陋的評論了。縱然是使用貶低羲之、獻之的手段,和誣蔑鐘繇、張芝的語言,也不能掩蓋當年人們的眼,堵住将來人們的口;學習書法的人,尤其應該慎重對待這些。

有些人還不懂得行筆的淹留,便追求勁疾;或者揮運不能迅速,又故意效法遲重。要知道,勁速的筆勢,是表現超邁飄逸的關鍵;遲留的筆勢,則具有賞心會意的情緻。能速而遲,行将達到荟萃衆美的境界;專溺于留,終會失去流動暢快之妙。能速不速,叫作淹留,行筆遲鈍還一味追求緩慢,豈能稱得上賞心會意呢!如果行筆不是心境安閑與手法娴熟,那是難以做到遲速兼施、兩相适宜的。

假若各種所長都具備了,那就一定要緻力于追求骨氣了;骨氣樹立,還須融合遒勁圓潤的素質。這就好比枝幹繁衍的樹木,經過霜雪浸淩就會顯得愈加堅挺;鮮豔芳茂的花葉,間與白雪紅日相映,自然更加嬌豔。如果字的骨力偏多,遒麗氣質偏少,就像枯木架設在險要處,巨石處在路的當中;雖然缺乏妍媚,體質卻還存在;如果婉麗占居優勢,那麼骨氣就會薄弱,類同百花叢中折落的英蕊,空顯芬美而毫無依托;又如湛藍池塘飄蕩的浮萍,徒有青翠而沒有根基。由此可知,偏工一專較易做到,而完美盡善就難求得了。

即使宗師學習同一家書法,也會演變成多種的體貌,莫不随着本人個性與愛好,顯示出各種不同的風格來:性情耿直的人,書勢勁挺平直而缺遒麗;性格剛強的人,筆鋒倔強峻拔而乏圓潤;矜持自斂的人,用筆過于拘束;浮滑放蕩的人,常常背離規矩;個性溫柔的人,毛病在于綿軟;脾氣急躁的人,下筆則粗率急迫;生性多疑的人,則沉湎于凝滞生澀;遲緩拙重的人,最終困惑于遲鈍;輕煩瑣碎的人,多受文牍俗吏的影響。這些都是偏持獨特的人,因固求一端,而背離規範所緻。

《易經》上說:“觀看天文,可以察知自然時序的變化;了解人類社會的種種景象,可以用來教化治理天下。”何況書法的妙處,往往取法于人本身。假使筆法運用還不周密,其中奧秘之處也未掌握,就須經過反複實踐,發掘積累經驗,啟動心靈意念,以指使手中之筆。學書須懂得使點畫能體現情趣,全面研究起筆收鋒的原理,融合蟲書、篆書的奇妙,凝聚草書、隸書的韻緻。體會到用五材來制作器物,塑造的形體就當然各有不同;像用八音作曲,演奏起來感受也就興會無窮。

若把多個筆畫擺在一起,它們的形狀應各不相同;幾個點排列一塊,體态也應各有區别。起首的第一點為全字的定下範例,開篇的第一個字是全幅設定準則。筆畫各有伸展又不相互侵犯,結體彼此和諧又不完全一緻;留筆不感到遲緩,走筆不流于滑速;燥筆中間有濕潤,濃墨中使出枯澀;不依尺規能令方圓适度,棄用鈎繩而緻曲直合宜;使鋒忽露而忽藏,運毫若行又若止,極盡字體形态變化于筆端,融合作者感受情調于紙上;心手相應,毫無拘束。這樣,自然可以背離羲之、獻之的法則而不失誤,違反鐘繇、張芝的規範仍得工妙。就像绛樹和青琴這兩位女子,容貌盡管不同,卻都非常美麗;隋侯之珠與和氏之璧這兩件寶物,形質雖異,卻都極為珍貴。何必去雕刻鶴描畫龍,使天然真體大為遜色;撈到了魚、獵得了兔,又何必要吝惜捕獲的器具呢!

聽到有這樣的說法,家裡有了像南威一樣美貌的女子,才可以議論淑女;得到了龍泉寶劍,才能夠評論其他寶劍的鋒利。這話說得大過分了,實際上束縛了人們闡發議論的思路。

我曾用全部心思來作書,自以為寫的很不錯。遇到世稱有見識的人,就拿出來向他請教。可是對寫得精巧秀麗的,并不怎麼留意;而對寫得比較差的,反被贊歎不已。他們面對所見的作品,井不能分辨出其中的優劣,僅憑傳聞所悉誰為名人,即裝出識别的樣子評說一通。有的竟以年齡大地位高,随便非議譏諷。于是我便故弄虛假,把作品用绫絹裝裱好,題上古人名目。結果号稱有見識者,看到後改變了看法,那些不懂書法的人也随聲附和,競相贊賞筆調奇妙,很少談到書寫的失誤。就像惠侯那樣喜好僞品,同葉公懼怕真龍一樣。于是可知,伯牙斷弦不再彈奏,确是有道理的。那蔡邕(對于琴材)鑒賞無誤,伯樂(對于駿馬)相顧不錯,原因就在于他們具有真知實學和辨别能力,并不限于尋常的耳聞目睹。假使好的琴材被放進竈膛燒了,聽力平庸的人也會為其發出妙音而歎息;千裡馬伏卧廄中,無識的人也可看出它與衆馬不同,那麼蔡邕就不值得稱贊,伯樂也勿須推崇了。至于王羲之為賣扇老婦題字,老婦起初是埋怨,後來又請求;一個門生獲得王羲之在案幾上題字,竟被其父親刮掉,使兒子懊惱不已。這說明懂書法與不懂書法,大不一樣啊!一個文人,在不了解自己的人那裡受到委屈,在了解自己的人那裡獲得伸展;人家不了解,這又有什麼奇怪的呢?所以莊子說:“清晨出生而日升則死的菌類,不知道一天有多長;夏生秋死的蟪蛄(俗稱黑蟬),不知道一年有四季。”老子說:“無知識的人聽說講道,便會失聲大笑,倘若不笑也就不足以稱為道了。”怎麼可以拿着冬天的冰雪,去指責夏季的蟲子不知道寒冷呢!

自漢、魏以來,論述書法的人很多,好壞混雜,條目紛繁。或者重複前人觀點,無新意補充以往;或者輕率另創異說,也無裨益于将來;使繁瑣的更加繁瑣,而缺漏的依然缺漏。現今我撰寫了六篇,分作兩卷,依次列舉工用,定名為《書譜》。期待有一個後來者,以之作為規則來應用;還望四海知音,或可留作參閱。将自己終生的體驗緘封秘藏起來,我是不贊成的。

唐武則天垂拱三年丁亥(公元687年)寫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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