豆芽的味道
今天中午奶奶趕集買了一些豆芽。當我豆芽倒進水盆裡沖洗的時候,随着水流的湧動,它們在水裡上下翻滾,仿佛水底搖曳生姿的水草,又如同一群嬉戲的細長小魚,往來遊動。豆芽是常吃的蔬菜,這景象自然很熟悉,隻是我已很久沒有吃過豆芽。我幾乎忘了洗豆芽時的景象,也幾乎忘了它的滋味。我望着這一盆跳舞的豆芽出神,直到冰冷的水流溢出盆子,打濕了我的鞋子。我才蓦然醒悟,關了龍頭。
記憶中豆芽是爺爺最喜歡吃的菜。我六七歲的時候爺爺那時候也還壯健,如同所有的農村漢子一樣,閑時喜歡喝上幾杯。這豆芽菜正是爺爺最喜歡的下酒菜。隻是那時我和姐姐,小姑已開始上學,學費不菲,家裡也剛剛蓋了一棟磚房。因此欠下一屁股債。爸媽迫于債務壓力都去了外地打工。留下我和姐姐跟着爺爺奶奶一起生活,成為我們村最早的一批留守兒童。平時的花銷用度,全靠一年兩季的收成極為有限的莊稼,除去公糧,種子,農藥,機耕,收割費用本來就是所剩無幾,況且還要還債。因此家裡情況非常窘迫窘迫。用爺爺的話說就是急 。我們那的方言的意思就是手頭非常緊。緊到什麼程度呢?有時我們連幾毛錢的本子和鉛筆都用不起,經常正面用了用反面,鉛筆頭很短也舍不得扔掉。
記得有一次學校裡要交八塊錢的資料費。爺爺七拼八湊,好不容易翻出一把破舊的毛票,最後數了數,還是差了四毛。錢不夠,我又急着要上學,幾乎要哭起來。沒有辦法,爺爺讓我在門口等着,他拐進了鄰居的家裡。幾分鐘之後,從鄰居家裡出來,遞給我一張滿是污漬,長了毛邊的一塊的黃紙币。我滿心歡喜,破涕為笑,收好錢急急忙忙跑向學校。隻是直到現在我也仍然不知道,爺爺五十多歲的一個漢子,如何去鄰居家裡堆着笑,陪着小心,張口和主人借那對他們來說微不足道的一塊錢的。
在這樣的情況之下,爺爺幾乎戒了酒。至于菜,本來農家一般都有自己的菜園,不怎麼買菜。隻是爺爺奶奶兩個要照管二十多畝的水旱莊稼,種菜園子這種無關緊要的活計總是抽不出空。況且,就是買蒜頭,蘿蔔種子,青菜種子這樣的錢也是很有限的。我家的菜園便經常是荒蕪的狀态。冬天,别人家菜園蘿蔔,白菜,蒜苗,芫荽之類的菜蔬一片青翠。而我家園子裡卻是寥寥可數的幾隻細瘦的菜秧子。所以也經常陷入無菜可吃的境地。有時候全靠我和姐姐,小姑在放學之餘挖一些荠菜,或者麥田裡長的油菜,運氣好可以摘到别人家拔掉的不要的辣椒秧上殘餘的小辣椒。奶奶将鹽炒了,盡管不怎麼舍得放油,然而那滋味卻覺得鮮美異常,就着這樣的一碗辣椒,我們都能過兩大碗白米飯。不過最令我難忘的卻是豆芽的滋味。
一個冬天的早晨屋裡滴水成冰,外面寒霜如雪,我到柴火垛去抽柴火,那一垛是一堆豆稭。稭杆堅硬紮手,又天氣寒冷,我拽幾把便用嘴呵一呵雙手。正拽之間蓦然發現稭稈堆下面有白白的一條嫩莖。在粗糙的豆稭稈中顯得玲珑剔透,鮮嫩欲滴。我放下柴火去扒拉出來一看,原來是一根豆芽,可能是豆稭殘留的豆子發芽長成的。我繼續扒拉,在靠近地面的稭杆堆裡發現更多的豆芽,隻是不如街上賣的那麼長,都是短短胖胖的身子,頂着兩瓣黃豆粒。窮人家的孩子見到什麼可吃的東西總是很敏感。接着我顧不上拽柴火,跑回屋裡拿了一個籃子喊姐姐和小姑一起去撿豆芽。她們起初覺得驚詫,到了草垛前看了豆芽,也顧不得凍手,和我一起在草垛下扒拉開來。稭稈上殘存的豆子能有幾多?不過零零星星的一顆兩顆。可是我們卻在草堆裡不亦樂乎的扒拉了一個早上。把一個大草垛翻了個底朝天,最終在奶奶再三叫我們吃飯的呼喊聲中,我們帶着凍的紅通通的髒手,端着了勉強蓋住籃底的一點豆芽跑回屋裡。那天中午放學鈴聲一響起來我就奔出教室,在路上一刻也沒有耽擱,回到家的時候,奶奶還在做飯。随後姐姐和小姑也回到了家,我圍着奶奶看她仔細的淘洗那一點豆芽,撿出草葉,心裡巴不得早一點做好好。姐姐很自覺的坐到竈前去燒火。小姑跑到菜園裡尋找青菜。終于等到了吃飯的時候。我們每人盛了一碗米飯,眼巴巴的看着奶奶把那盤子裡一點豆芽炒蒜苗端上了桌。不知道我們三個當中的誰仿佛咽了一口唾沫,發出了咕咚的聲音。隻是爺爺還沒上桌,我們都不敢動筷子先吃飯。奶奶見狀便說,你們先吃吧,我去地裡喊你爺回來吃飯。我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終于我率先忍不住動起筷子夾了一筷子豆芽。還沒塞進嘴裡,她們倆也立刻先後把筷子伸向菜盆。吃一口,隻是覺得比那水煮白菜,涼拌蘿蔔絲要好吃的遠,越嚼越韌,越吃越好吃,簡直滿口生津,齒頰留香。連吃了幾口,我吃的口滑隻顧再去夾。小姑卻一筷子把我的筷子打開了。我正待要發作,隻見她們倆瞪着我,姐姐說,你少吃點,給咱爺爺奶奶留點。我一下子回過神來。不敢再大口吃,而是學着她們的樣子,一根豆芽就一大口米飯。即便如此,也仍然覺得吃飯比平時香,最後比平時多吃了一碗米飯才放下碗筷。她們的飯也明顯比平時吃的多。等到都吃完了看看菜碗裡的豆芽,還有一半多。而此時爺爺奶奶也終于回來了。奶奶看到菜碗裡的豆芽有些驚訝。你們咋不吃菜?我牙口不好,咬不動,你爺爺又吃不多,炒的就是給你們吃的。
我們都異口同聲的說吃飽了,不吃了。我知道,爺爺過去很喜歡吃豆芽,他的飯量也很大。這一點菜其實對他來說其實少的可憐。奶奶盡管牙口不好。豆芽也還是能咬的動。然而令我詫異的是。那天晚上我們吃面條,面條裡面竟然還有少量的豆芽。不消說,即便那一點豆芽,爺爺奶奶還是省着沒有吃完,到了晚上奶奶下進面條裡,大家一起吃。那天晚上我們都吃而津津有味。如同魯迅先生回憶和夥伴偷吃羅漢豆一樣。他再也沒有吃過那夜似的好豆。同樣的,我也再沒吃過那天似的好豆芽,那種一根豆芽就一口米飯的好滋味一生都難以忘懷。
盡管那種滋味不複再有,不過在上小學三年級的時候我卻嘗到了另外一次完全相反的味道的豆芽。那個時候不知道怎麼回事。我總是惡心,老是吃不下飯,人本來就瘦,總吃不下飯人就是面黃肌瘦,瘦弱不堪。爺爺看的心疼,便帶我去鄉裡看中醫。那些時候,我記得我總是坐在爺爺的二八自行車的後面,他帶着我,在那條土路上來回颠簸,兩邊是豐收的稻田,遠處是挂滿燈籠的柿子樹。中藥沒少吃,路也沒少跑,卻依然不見效,而且喝藥喝的看到飯就更覺得惡心,老不吃飯眼看越來越消瘦,爺爺看在眼裡急在心裡。一次在集上抓完藥,爺爺問我有沒有想吃的東西,爺爺給你買。我有氣無力的搖搖頭,看見什麼東西都覺得惡心,更别提想吃了。爺爺不甘心,推着我在滿是人流的集上艱難挪動,走到餅幹攤前,爺爺給你買餅幹吃要不?
我看了一眼,一陣惡心。不要,連頭都搖不動。
爺爺見狀立刻又推着我向前走,走到水果攤前,買點蘋果好不好?爺爺詢問我?
不要,我看都沒看,眼睛都懶得睜開。
爺爺隻好推着我繼續往前走,乖乖,吃點方便面吧?幾乎是央求的語氣。
不。。。。。我連話都不想說了。隻希望爺爺快點走離開這嘈雜的人流。
大爺,看看這豆芽吧?快罷市了,這一點豆芽一塊錢都給你!蓦然一個賣豆芽的小販對爺爺說到。豆芽實在不少,足有半蛇皮袋,實在劃算的很,爺爺向來喜歡買集上罷市的菜,小販似乎能看得出來。然而這一次,他沒有心思,擠出一個勉強的笑容,擺擺手。然而我聽到這個聲音心裡一動能夠,猛然睜開了眼睛。不知道哪來的力氣對爺爺說:咱買點豆芽吧?
爺爺一聽,似乎很驚喜,趕緊說:好好好,咱買點豆芽。說罷,車子往旁邊一紮,蹲下來挑選豆芽。
小販說:老人家,一塊錢都給你,别挑了。
你這裡面有不好的,俺不要。爺爺有點不滿。
小販苦笑了一下,哎呀,你這老年人真講究。
自己吃馬馬虎虎就中,給俺孫子買東西能不講究嗎?爺爺反駁了一句。
最後,爺爺買了一些豆芽,還破天荒割了一小塊精肉。其他的東西我卻都忘記了。回到家,爺爺對奶奶說:咱孫子想吃豆芽,你炒好吃點,放點調料,我買的還有十三香....
到了吃飯的時候,奶奶端上了一碗豆芽炒瘦肉。還有一碗白菜。我仿佛第一次聞到了食物的馨香,多少有了一點食欲。而這時姐姐和小姑看着桌上的豆芽,眼睛都瞪圓了,爺爺卻瞅着他們。厲聲說:你們先不要動,那是伢子的。随後又極溫和的語氣對我說:大孫子,你吃點吧,你奶用十三香炒的,香着呢。
我一面抽着鼻子,一面試探着夾了一筷子。放進嘴裡,有點鹹鹹的味道,還有十三香的味道,盡管算不上好吃,不過卻沒有像往常那樣吐出來。爺爺見我吃了一口,高興的像個孩子一樣:怎麼樣?好吃吧?
我點點頭。
來,爺爺給你盛點米飯,咱就着吃吧?爺爺更高興了。
我把碗遞了過去,爺爺給我盛了小半碗米飯。全然不管姐姐她們。我就着米飯又吃了一口,終于多少嘗出來一點豆香,一點肉香。一直看着我的反應的爺爺似乎終于舒了口氣:來多吃點,能吃糧食就能養人。
為了不讓爺爺失望,我硬是強忍着,一口口的扒拉着。除了前幾口,後面的豆芽和精肉的腥味簡直讓人難以下咽,十三香的味道也直沖腦門,說不出的别扭。吃一口就要停一會,吃一頓飯簡直像打了一場仗。好不容易才把那小半碗米飯就着豆芽吃完。那也許是我奶奶炒的最用心的一碗豆芽,但是于我,卻是吃的最難捱的一頓午飯。那種滋味如同上一次一樣,終身難忘。不過幸運的是,我後面漸漸的竟然恢複了食欲,也許就像爺爺說的,隻要能吃糧食就能養人。
随着我一年年的長大,爺爺也一年一年的衰老。我再也不是那個孱弱的小男孩。而爺爺也不再是那個健壯的鄉村漢子。不過不變的是,我和爺爺還是一樣喜歡吃豆芽。我畢業的那年,在老家待了一個秋季,趕上收稻子,種小麥,爺爺奶奶雖然一把年紀仍然成天價在地裡忙活。吃飯的事就總是很馬虎。總是一瓶啤酒,幾個雞蛋,或者吃方便面。我見了不忍,每次早早從地裡回家,做好飯菜去地裡喊他們回來吃飯。而我最常炒的菜就是豆芽。我那是剛學會做飯,無論什麼菜,左不過放了油煙随便一炒。好吃不好我心裡自然有數。隻不過他們年紀大了,牙口不好。我常常會把菜焖一焖,爺爺又喜歡泡菜湯。我也總是盡量做出點帶湯的菜。即便豆芽也經常會有很多菜汁。有時候水放多了如同水煮的一般。吃起來也是水煮的滋味,可是爺爺卻不覺得。他在飯桌夾着豆芽吃的有滋有味,感慨道:俺孫子炒的豆芽下酒最好了。隻是年紀大了,喝不得白酒了。而且逢人就誇我在家會做飯,讓他們老兩口農忙時也能吃上裕足飯。
盡管我在家他們多少可以輕松點,然而爺爺奶奶卻并不希望我待在家裡。按理說大學畢業了至少該去城裡上班,待在村裡能有什麼出息呢?他們對于這些不懂,又不敢直接問我。隻是晚上睡不着的時候老兩口便為我的前途發愁,當然我也是後來才知道的。後來我終于要去城裡上班了。走的前一天,我又特意做了一桌菜,當然少不了炒豆芽,那次的豆芽大概是我炒的最好的一次,湯汁不多不少,豆芽不鹹不淡,粉絲軟糯,肉絲鮮香,蒜苗青枝綠葉。我也看到爺爺那次吃飯比平時更加開心,夾豆芽比以往更勤,期間爺爺不止一次的贊歎豆芽炒的好吃,讓奶奶也吃,還喝了一瓶啤酒。第二天一早,天才蒙蒙亮,爺爺就騎車帶着我和我的行李去了車站。一路上,我思緒翩翩,想了很多很多,然而我卻始終想不到,那是爺爺最後一次吃我炒的豆芽。
漂去豆皮,撿掉變質的豆子,豆芽終于洗好。我用開水燙了一下就開始上鍋翻炒。随着油溫升高,鍋内滋滋炸響。放粉絲,放蒜苗,倒調料。撒鹽,三下五除二,豆芽已經炒好。熄了火,我準備把炒好的豆芽倒進盤子裡。啪嗒一聲,盤子裡出現了一片水漬,而豆芽已然進了盤子。我歎口氣,罷了罷了。這豆芽,怕是要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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