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州楊柳任君誇,
更有錢塘勝館娃。
若解多情尋小小,
綠楊深處是蘇家。
——白居易《楊柳枝》
西湖煙雨,樹木蕭條,一代佳人玉殒于此,香飄千年。大詩人白居易夢中尋覓的知音,大才子袁枚驕傲地印刻“錢塘蘇小是鄉親”一枚。自古美人如名将,不許人間見白頭。千載雖沒芳影去,《黃金縷》韻遺青山。
今日杭州,隋朝之前稱錢塘,皆因風景秀麗的錢塘湖而得名。江南自古多美女,錢塘的秀山媚水曾經育出過多少才貌俱佳的青樓佳麗。
西泠橋畔,時而愁煙輕繞,時而微風粼粼,千百年來遊人如織,穿越千年的時空,他們是否也在尋覓蘇家小小的芳影香魂?
蘇小小,生平無考,隻知南齊時生于錢塘一戶殷實人家。傳說蘇家先世曾在東晉朝廷為官,晉亡後舉家流落到錢塘。蘇家利用随身攜帶的金銀珠寶為本錢,在錢塘開始做生意。由于辛勤勞作,信譽良好,生财有道,至蘇小小父母這一代,已成為當地的富商。
有資料寫小小的母親當年也是江南一帶有名的歌伎,嫁與蘇家後淑良持家,與丈夫恩愛備至。小小是他們的獨生女兒,自小被視為掌上明珠。因出生時不夠斤兩,長大一些後也是玲珑嬌小,伶俐可愛,所以父親愛憐地取名為小小。
蘇家雖是商賈之家,但沿襲了祖上的書香遺風,聰明靈慧的小小深受熏染,且喜自然山水之樂,日受西湖山水之滋養。自小便能書善詩,歌舞天成,至十二三歲時,更是才情橫溢,且姿容如畫。誰人見了,都驚豔不已。
可惜世事難料,父親于一次大病中突然離去,留下母女二人感傷度日,一向體弱的母親經不得如此沉重的打擊,不久也撒手西去。小小失去了依靠。
年僅十四五歲的小小于靜夜月下發出了飽經世事的歎息,讓惟一陪在身邊的乳母賈姨怎麼不憐惜?這孤苦伶仃的孩子也是這位老人惟一的親人了。
雖然沒有血緣關系,但小小每看到這老婦人眼中的慈愛,心内也覺安慰。二人遂商量着變賣了在城中的家産,移居到城西的西泠橋畔,在湖山深處的松柏林中築下一雅緻的小樓,過着遠離紅塵的閑居生活,生活的來源則是父母所留下的頗為豐厚的财産。
此時的錢塘雖秀美天生,還未經人力點綴,而道路遷遠,遊覽未免多勞。自西泠而東,至孤山,望斷橋止矣,欲泛湖心,必須畫舫。自西泠而西,一帶松杉,逶逶迤迤,轉至南山,沿湖不啻一二十裡,步履殊勞。
縱然想遊山玩水盡情盡興,但以小小那綽約窈窕之身姿、弱柳扶風之體質,又怎能承受這崎岖山路蜿蜒水岸的勞碌奔走?山水間常有男子往來,可以乘騎,但她一個妙齡女兒家,卻蹙金蓮于何處?總是不雅吧。遂苦思冥想後,得一妙計,叫人去制造一駕小小的香車來乘坐,四圍有幔幕垂挂,遂命名為油壁車。
氈襄綠雲四璧,幔垂白月當門。
雕蘭鑿桂以為輪。
舟行非漿力,馬走沒蹄痕。
望影花嬌柳媚,聞聲玉軟香溫。
不須窺見已消魂。
朝朝松下路,夜夜水邊村。
——《臨江仙》
那綠油油的壁車,載着水靈靈的小小,于十裡錢塘緩緩而過,與那錢塘的柳,西泠的堤,如泣的春草,滴露的長亭,以及那不老的松柏一道,成為錢塘少年男子們眼中最亮麗的風景。
可是,如花少女并不躲閃,她仍舊自在地徜徉于這清風暖陽、柔山媚水之間,興緻來了,就對着花草樹蟲們低低哼唱,惹得周圍那些公子們傾倒無數,而小小的心卻随着四月的柳絮輕舞飛揚着。
15歲的小小已出落成一個紅杏初熟般的曼妙少女,齒白唇紅,冰肌玉骨,烏雲半挽,尤其是那一雙水靈嬌媚的大眼睛,看上一眼都能讓人醉倒。
小小的油壁車後常有一群俊逸倜傥的公子哥兒相跟從着竊竊私語,偷眼尋美。
春日融融,心思重重,懷春少女,寂寞獨居,常感蕭索,于是小小常借詩詞遣懷,可越寫心越亂,愁思無限長,卻空對着山中雲月,無處發洩。
是啊,寂寞如風,吹得情濃心細的小小頭暈目眩,原來在遊賞山水時那般讨厭車後跟着的公子哥兒們,可漸漸的,她喜歡聽到他們的笑聲,談論她時的竊竊私語聲,還有那偶爾四目相對時的微妙感覺。
許是父母離世早,小小純真的天性勝于煩冗的禮儀,自然的陶冶勝于木讷的管教,她的一切皆出自天然,随性而生。
那天清風習習,湖面清澄平靜,山色青翠悅目。風中,松柏掩映着花草清香,油壁車後緊随着幾位翩翩美少年,頻頻把熱烈的自光投向小小。有膽子大些的,在小小回眸時還以微笑,也是唇紅齒白的俊朗男兒,小小心中頗感得意。一時興起,情不自禁地吟詩放歌,傾吐心中的情愫。那莺歌燕語般的嬌音裡,幾個少年郎聽得真真切切:
燕引莺招柳夾道,
章台直接到西湖;
春花秋月如相訪,
家住西泠妾姓蘇。
春風下笑靥如花,裙裾飛揚,把少女心事朗朗宣之于衆,這詩句太符合小小那散淡純美的天性了,有情就要表達出來,有心思就要說出來,那麼直爽地介紹自己,吐露心意,隻希望有人來訪相伴,共同抵擋那無邊的寂寞。這決不是一般女子能做得到的。
幾個少年郎聽得呆住了,那如天籁般的聲音裡透出的大膽相邀反而讓他們不好意思起來,有大膽的公子當即樂颠颠地跟從着這香車美人來到了西泠橋畔的松柏小築。
見果真有人跟來,小小先是羞澀起來,但這可樂壞了那賈姨娘,雖然二人生活節儉,省吃省穿,但眼看着坐吃山空,正愁得無法,眼見小小貌美多姿且生性傲慢,心内也正輾轉着是否要小小以色藝為生,但這話總歸不知如何說出口啊。
此時一見小小主動将公子們領回家來,她哪有不樂之理?當即香茗敬上,熱情款待。倒也緩和了一下尴尬的氣氛。
小小冷靜下來,見客人們也是彬彬有禮,舉止文雅,便放下心來,主動上前與幾位公子一邊品茗一邊清談,詩書琴畫,遠近風光,古今轶事,都是大家共同的興趣。何況與美人相對,聞着小小身上的香氣,看着小小的天姿仙容,偶爾還會有那一雙水靈靈的眼睛含情相對,這幾位少年公子怎能不使盡渾身解數來博得美人一笑呢?
那是一個輕松愉快的下午,直到華燈初上,幾位公子才依依不舍地離開。
待客人走後,小小的笑仍不能收起,望着月光下的花叢樹影,江岸的點點漁火,好像都在含笑與她相對。她知道,自己喜歡這樣的時刻,與那些可愛的男子們相對清談,那一刻,她的靈魂不再寂寞。
自那幾個少年郎離去後,第二日開始,卻有更多的男人追來了。小小就這麼半真半假地開門迎客了,她不屬于任何青樓會所,或者官伎樂籍,她是自由的,而且無論多少纨绔子弟蜂擁而至,無論他們如何有錢,如何官高,如何顯貴,在小小的院門前都是平等的。
小小有自己的原則,能進得她的廳堂之人定是被小小憑直覺相中了的。賈姨就守在門口,看小小的眼色行事,雖然她有時眼看着那遠近達官富豪一車車地捧着金銀珠寶而來,卻又一個個掃興而歸,直感可惜,但她不敢違背小小,她也心疼這個苦命的女孩子啊。
經過小小的觀察挑撿,年少而有文采的才能人門得見美人,其他腦滿腸肥、俗不可耐的人,即使擲以千金,也被婉言謝絕。雖也得罪了一些人,但如此一來,小小的名氣反而更大了,許多人都以能與她對坐清談為榮幸。小小的身份與普通的歌姬大有不同。
但有人不這樣看,他叫錢萬才,錢塘城内巨富商賈,數次手捧千金登門訪美,放言願娶小小為侍妾。在他眼中,這小小不過就是個歌姬,年輕貌美些,就更假清高些,還不是想放長線吊大魚想找個更有錢的依靠嗎?他不信他的萬貫家财打不動這小美人的心。
可是,他那幾次怎麼來的就是怎麼走的,對這種俗不可耐之人,小小連招呼都懶得去打。錢萬才忍無可忍,大大失了面子,最後一次走前,發狠道:你有才貌,我有财勢,惹惱了我可要小心!
賈姨終覺這樣下去不妥,早晚遇見個狠人,她們母女隻會遭殃。于是好心地勸小小:不妨尋個富貴人家,雖說做妾,終身也有了依靠。
小小對着這一向疼愛自己的婦人,道出自己的心聲人之相知,貴乎知心,豈在财貌?假如身人金屋,豈不從此坐井觀天?況倘人侯門,河東獅吼,能不逞威?三五小妾,也須生妒。豪華非耐久之物,富貴無一定之情,人身易,出頭難,倒不如做一朵自由開放的花,嗅于鼻,誰不憐香?
賈姨聽後,心想:小小确是與衆不同,别人以青樓為業地,原來姑娘倒看得人情世故這等透徹,反以青樓為淨土,隻願長伴青山綠水左右。從此不提此事,隻願小小遇得有情郎,共赴鴛鴦夢。
小小低頭歎息,她又何嘗不想尋到那個可以将滿腔愛意傾注出去的人呢?隻是人海茫茫,她等待的人在哪裡呢?
17歲的青蔥歲月,17載的美麗等待,就在那個鳥語花香的春日午後,一場刻骨銘心的相遇發生了。乘着那油壁香車沿着湖堤觀賞山光水影的小小,聽到一陣輕脆的馬蹄聲臨近,偶一回眸的瞬間,那個人出現了。
從建業而來的名門公子阮郁,因奉父命,到浙東公幹。聞錢塘之美,故信馬由鞭地遊觀勝景,那碧波綠柳的盎然春意讓這位風度翩翩的少年深深陶醉,正想吟詩作賦以抒心懷,但見迎面駛來一輛精緻亮麗的油壁香車,他不經意地望去,卻正好見到探着頭欣賞湖景的小小。
四目相對時,莫名的火焰在兩人心中悄悄燃起。一個眉清目朗、灑脫倜傥;一個瓊姿玉貌、嬌媚動人。十餘秒的時間并不長,但二人仿佛度過了長長的一整天。再驚醒時,小小的心内已是波瀾萬丈。
她側身回車,再沒有任何心思賞景遊山,眼中的迷茫與心内的慌亂成了對比。然後她透過車後的紗簾,仔細辨認着車後是否有那頭青骢馬跟随,其實那不緊不慢跟從其後的馬蹄聲已經告訴了她答案。但是,她卻仍然不确定。
是的,當小小的車擦肩而過時,阮郁本能地勒轉馬頭,一路緊跟不舍。小小見他随車而來,心中一陣莫名的激動,禁不住嬌聲吟出那首千古絕唱的《黃金縷》:
妾乘油壁車,郎騎青骢馬;
何處結同心?西泠松柏下。
人說,美貌出于天賜,詩心囿于性情,是啊,心中有純真之愛,才會有如此絕唱回響天地千年不散,那漫天歌聲都被那時光之弦輕挑細抹,悄然生香,飲一口,就醉了。阮郁,這挑起小小情動的少年郎又怎能不醉呢?面對佳人的盛情相邀,豈可辜負了這良辰佳期?
阮郁回去後很容易打聽到:那西泠橋畔的蘇小小,誰人不知!滿城貴公子人人傾慕,無奈她出處風流,卻自視甚高,性情執傲,好花雖美隻可看,想要攀摘卻不易呀。
阮郁心中卻已是滿心歡喜,他并不想攀折之事,隻要能坐對名花,近聞其香,便已是人生一大樂事了。第二日午後,他備好精美的珠玉禮品,繞過西北湖濱,穿過松柏濃蔭,沿着林間小徑,直達西泠橋畔。但見花遮柳護之下,靜立着小築一間,周遭鳥雀啁啾,花草吐芳,清幽雅緻,真是一處人間天堂!想那住于此間的女子定也非同尋常。
帶着一顆好奇而激動的心,阮郁輕扣朱門,賈姨尋聲而至,門外這玉樹臨風的英俊少年儒雅有禮,簡單說明昨日遊湖幸遇佳人,蒙佳人垂青,贈詩指路的情形。這次不待賈姨像往日一樣回房詢問,裡間已傳出小小急切的相邀之聲。
賈姨側身相請時已經含笑于心了。她真心為小小高興。
繡簾微啟,從裡間婷婷袅袅走出淡妝索裹、清麗無比的小小,把個阮郁看得呆住了。但見:碎剪名花為貌,細揉嫩柳成腰。紅香白豔别生嬌,恰又莺雛燕小。雲鬓烏連雲髻,眉尖青到眉梢。漫言姿态美難描,便是影兒亦好。
冷靜下來的阮郁四周觀望,隻見窗外院中繁花似錦,室内布置雅潔樸素,牆上挂着字迹娟秀的屏軸,架上排着成堆的書卷,窗下矮幾上置一古筝,一塵不染,足以顯示出主人的清雅風格,不禁對小小傾慕幾許。
言談中,小小聽得阮郁是第一次暢遊錢塘風景,對西湖山水贊不絕口,于是真誠相邀道:公子既愛湖山,請到樓上鏡閣眺望。
這是小小第一次領客人登上鏡閣,那是她最愛的去處,曾暗下了決心,定要心許之人才可登臨至此,今天興緻極高,看到鏡閣之上的阮郁,不禁紅霞映腮,粉面桃花起來。
阮郁本是風流才子,此刻面對美景佳人,随口吟出不少佳句。小小心内喜歡,擺酒佐興,兩人時而舉杯同飲,時而撫琴起舞,月下曲中,傳遞着彼此眷戀之情。
那一晚,阮郁沒有走。
那一晚,是小小第一次留客閨中,初經人事。
他們相戀了。
那些日子裡,他們日日遊山賞水,形影不離,夜夜對飲歡歌,如膠似漆。在小小看來,即便是相對無語都是那麼地快樂幸福。
那時的季節,也如小小被愛滋潤的心靈一般鮮明妩媚。柳綠時節雙雙踏青踩露,花開之際采戴于美人發髻,叫郎比花看。秋風起,夜半涼初透,有他溫暖的臂膀依偎,還有那火熱的胸膛懷抱。河畔的柳看見了,堤上的松見證了,還有那清風明月,莺鳥香花。多少日來,雙作雙息,半載恩愛,攜手同遊。
朝雙雙,暮對對,野鴛鴦不殊睢鳥;
春紅紅,秋紫紫,假連理何異桃天。
小小剛剛品嘗到愛情的甜蜜,剛剛聽到阮郎于溫存之時發下美麗的誓言,他的家中就速遞來家書一封。
阮郁的父親,當朝宰相阮道,聽聞兒子在錢塘江畔與一歌姬厮混,心内氣悶,恨不得立即抓了這不孝子回來痛打一頓,好在有阮郁母親相勸,才出此一策,傳書信一封,謊稱父親病重,速歸。
這消息不管是真是假,阮郁都要回去。小小也善解人意,溫柔勸慰阮郎,待他日重聚,小别定勝新婚。其實小小内心已有預感,半載的恩愛情濃,她已知足。
一切随緣,順其自然,小小并不強求太多。長亭外,古道邊,芳草碧連天,望着情郎遠去的背影,心内如抽絲般地疼。可是,那張花容上挂着珍珠淚,卻也含着笑。
永遠也忘不了那松柏為證的誓言,忘不了那永結同心,相伴終老的承諾,忘不了油壁香車在前、青骢大馬在後的寫意,忘不了月下對詩、醉裡看花的浪漫,忘不了錢塘江畔,西泠橋邊的對望無言,更忘不了被翻紅浪鴛鴦戲水般的歡愛纏綿...有了這些記憶,小小心意已足。
自阮郁去後,小小也曾大門不出,二門不邁。試新衣無意思,遊山水無心情,一個人悶在鏡閣上睹物思人,愁腸百結,為那情郎的離去飽嘗了一回相思病痛。也許小小并不是懷念阮郁,而是懷念那段有他相陪的日子。
春去春回,萬物循環,但阮郁卻始終沒有音信傳來。随着時間的流逝,小小反而釋然了。“曾經滄海難為水”,有了與阮郎的那一段幽情,已經讓小小嘗到火熱愛戀之味,如今情人未歸,書生已去,世界雖沒能給她以情感的報償,但她已經體驗過,足矣。
那一段就輕巧地翻了過去。
賈姨機敏,看小小臉色好些,自作主張地請些眉清目秀的文雅公子人得堂來,陪小小聊天品茶,興緻來了,還可以坐車一遊。
用一段新感情來代替舊傷痕,這是曆來所有女子最簡潔的療傷手段,隻見眼前新人笑,不憶舊人心上痛。慢慢地,西泠橋畔又恢複了往日車馬盈門、絡繹不絕的盛況。
她不願做姬做妾,勉強去完成一個女人的低下使命,而是要把自己的美色星之街市,蔑視着那豪門大院精麗的高牆。她不守貞節隻守美,直讓一個男性的世界圍着她無常的喜怒而旋轉。
小小的世界仍少不得山水相伴,若偷得一刻清閑,便乘着油璧車兒,去尋那山水幽奇,人迹不到之處,她獨縱情憑吊。這一日,時值深秋,小小遊到石屋山中,煙霞岩畔,見此處白雲低壓,紅葉滿山,心清氣爽,小小遂停了車兒,細細賞玩賞玩。
那一聲歎息悠長而沉重,小小的心莫名地疼了一下,仿佛當日阮郁離去時獨自向隅的歎息,惟有心存深重感傷之人才有如此的歎息聲。她尋聲而去,見對面冷寺前有一位書生模樣的青年,眉清目秀,氣宇不凡,樣子酷似阮郁,但卻衣着寒酸,神情沮喪,一副落寞的樣子,正在那裡閑踱。
那書生忽見個美妙佳人停車而來,先是一呆,接着按照禮貌便想上前相問詢,可是,走了沒幾步,忽又退立不前。小小觀察細緻,見他欲前又立,知他進退越趄者,定為寒素之故,想這也是個知書明理且善良之人,于是主動迎将上去施禮相問:“小女錢塘蘇小小,冒昧打擾,敢問公子為何見而卻步?”
聽聞這美麗女子就是錢塘湖畔芳名遠揚的蘇小小,這書生立即欣喜于色,但看小小神态中滿是關切,更是心内感激,遂施禮相告:“小生姓鮑名仁,久聞蘇芳卿美名,今日偶遇,得幸之至,剛才一見,想小生寒儒未必人眼,故進而複退。”
小小笑了:“許多相貌俊美之人卻也徒有其表,繡花枕頭一個,小小主動前來相詢,隻因公子雖落魄,但豐儀俱佳,必非久居人下之人。”鮑仁也笑了,卻是苦笑:“小生家境貧寒,讀書荒山古寺之中,準備人京應試,求取功名,無奈盤纏短缺,無法成行。今考期臨近,所以隻能望湖興歎!”
小小明白了,遂相邀鮑仁回小築一叙,鮑仁猶豫片刻,見有美當前,且心誠意切,他雖窮困落魄,但氣宇軒昂,才情橫溢,能與這才貌雙佳的小小清談一番,也不枉此次偶遇。
談古論今,詩文歌賦,天文地理的一番清談之中,小小仿佛回到了與阮郁共坐對詩論文的記憶裡,這鮑公子雖衣着落破,但談吐才華決不在那相國之子阮郁之下,更甚者,阮郁少了幾分眼前這鮑公子的沉穩灑脫,相比起來,小小隐覺阮郁當時的表現略有張揚之意。
小小心内滿意,終于說出了自己的想法:“今睹公子之豐儀,且聽得一席話,想公子必然日後大有前途,小小願傾囊相助,也解客途資斧之困,隻望公子不負天地之才,他日功名在握,也不枉小小一番心意,更得驗證一下小小看人的眼力。”
那一刻,這個一向自視甚高的年輕男子竟有種想流淚的沖動,與眼前佳人素不相識,可轉眼間不僅認做了知音,更成了為他傾囊而出的恩人,這份恩情,他又怎能不感動?
鮑仁不由自主地抓住了小小的玉手,小小并沒有抽回,她從這公子眼中看到的隻是感激的淚與深深的情,像一汪湖水般清澈透明。
他言道:“千秋高義,反在閨帏,芳卿之情,深于潭水,鮑仁銘記在心,永生不忘。待有成功之日,必來叩謝佳人深恩。”
小小親自整理好行裝,即将送鮑仁上路之時,兩人已有絲絲留戀在心,特别是那年輕公子,松柏樹下,緊緊握着小小那溫柔玉手,一遍遍地低聲囑咐着。若不是心内明了,不負小小之心,取得功名再來相報,他定要留于此地,長伴美人身邊,長伴山水之間。可是,這些想法都不能說出口,他惟有努力進取,他日高頭大馬來迎娶小小,才不枉美人之恩情。
這一次的離别,與上次不同,小小沒有苦苦地等待,她對鮑仁動的不是男女之情,而更像一種母親或朋友般的無償付出,并不希冀什麼報答,隻希望能早日得到他成功的好消息。
遊人五陵去,寶劍值千金。分手脫相贈,平生一片心。
妾本錢塘江上住,花落花開,不管流年度。
燕子銜将春色去,紗窗幾陣黃梅雨。
斜插玉梳雲半吐,檀闆輕敲,唱徹《黃金縷》。
夢斷彩雲無覓處,夜涼明月生南浦。
這是小小最愛唱的歌,閑暇之時,那香飄錢塘的油壁車内時常聽得此歌悅耳,自鮑仁離去後,賈姨又恢複了昔日的往來應酬,但小小卻更懶散了,推掉的約請更多了,經常獨自跑到偏僻的山水之所流連半日才回。她更喜歡自然之中的清爽靜默,而懶得答理人群之中的喧鬧污濁了。
可她不惹事,卻有事情來惹她。那日仍在煙霞岩畔,小小不禁再次想起初遇鮑仁的情景,想自己當時也一定很唐突,好在那鮑公子是個知理大方的人。小小很奇怪,自相遇鮑仁之後,她思念阮郁的時間慢慢少了,倒是更希望聽到鮑仁的消息。
大石洞前人聲喧嘩,打亂了小小的思路,她擡眼望去,見有個兇神惡煞般的人物正舉鞭狠狠抽打着一個年老的工人,旁邊的幾個工人正在求情,卻惹來那惡人一番呵斥,小小一向随性而至,善惡分明,看得來氣,遂上前嬌聲喝止。
那惡人見小小風姿綽約且穿金戴玉,不知是誰家大小姐,不敢造次,停了手中的鞭子,那年老體弱的工人趁此連忙謝恩後躲至其他工人身後。
小小見狀,以為無事,正欲轉身離去,一聲難聽的奸笑傳來:我當誰來敢管我的家事呢,原來是蘇小姐啊?錢萬才,那個被小小拒絕的粗魯富商,此刻挺着大肚子緩緩走來,一臉的得意與不屑。
他停在小小面前,攔住了她的歸路。原來,錢萬才為了讨他老娘歡心,在這五屋洞壁上鑿刻石羅漢三百六十五尊,以示他老娘天天敬佛、求取保佑之意。老娘七十壽辰将臨,而石羅漢尚未完工,所以家丁狠狠催促那些工人加緊幹活,不讓休息。
小小冷靜勸道敬佛,心誠則靈,何苦難為這些匠人呢?
錢萬才再次奸笑:你若肯跟着我,我便依你,如何?說着,來摟小小。小小怒極,反身一個巴掌過去,打得清脆利落,那錢萬才愣在一邊,手捂着臉,不知說什麼好。小小卻不再理他,轉身而去,這時周圍已經來了許多看熱鬧之人,正好阻住了錢萬才的視線,任他站在原地高聲叫罵,小小已經驅車回去。這一巴掌打得痛快,小小一直得意,回去跟賈姨說個不停。但賈姨卻很是擔心,勸小小小心為是。
然後一段日子裡倒也平靜,小小就再不以為意。
轉眼,秋去冬來,雪舞風怒,小小體弱,三天兩頭地感冒,便很少出門,隻與三兩知己在家中小叙,偶爾陪客。
上江觀察使孟浪,因公事來到錢塘,聽人說起蘇小小的豔名,自己礙于身份不便親往西泠橋畔拜訪,就在湖濱酒樓備下酒席,差人前往蘇家請小小來陪飲助興。
已經18歲的小小氣性更加清傲,端起了架勢不肯應邀,推說出門去了。
差人回去禀報,小小被人請去西溪賞梅了。孟浪十分掃興。
第二日,孟浪早早派人再去相邀,可直等到日落也不見來,黃昏也不見影。差人怕無法交差,隻得等到夜靜更深,方看見兩三對燈籠,四五個下人,簇擁着一駕香車兒,沿湖而來。小小喝得酩酊大醉被侍女扶了進來。差人隻得空手又去回複,孟浪有些惱火了:如明日再推三推四,決不饒恕!
第三日,差人再去,侍女說小小醉卧頭疼,不便應客。差人也替這小小發急,連忙勸道:再不去,那孟老爺要給她顔色看了!小小在裡間聽見,理也不理,側身又睡。
這孟浪聞訊,當真勃然大怒。他少年得志,為人專橫,本不把個歌姬放在眼裡,如今連連碰壁,豈能消火?于是擺出官威,要讓小小吃點苦頭。
陪在孟浪左右的除了當地官員外,還有豪紳富賈,錢萬才也在其列,聽聞此事,暗喜于心,主動上前獻計,差縣府官人去查辦此事,叫小小青衣蓬首,前來請罪,庶可免禍,若稍遲延,便不能用情。孟浪聽聞大喜,這樣-來,定可當席羞辱那蘇小小一番,以洩心頭之火。
對小小早已懷恨在心的錢萬才才最樂呢,隻因那錢塘縣官正是錢萬才的舅舅,如今有人出頭問罪,自然照辦。
心中正忐忑不安的賈姨忽聽有縣官派差人來傳喚小小,要小小速去給孟觀察使賠罪,而且必須是青衣蓬首,不準梳妝打扮。賈姨怕小小惹禍吃虧,勸她屈就應付。
小小起來邊梳洗邊坦然道:也罷,就去走一趟,省得家中不安甯。賈姨又急着說道:你這是去請罪,不是去請酒,隻須搭一個包頭,穿上一件舊青衫就是了,還打扮什麼?
小小又笑道:裝束乃恭敬之儀。恭敬而請,有罪自消。如何倒要蓬首、垢面、青衣,輕薄起來?遂不聽賈姨之言,細細地描黛眉,點朱唇,當窗理雲鬓,對鏡貼花黃,裝飾得如花似月,玉姝仙貌,才袅袅婷婷地來至酒樓。
孟浪邀了府縣賓客雖在飲酒賞梅,但他内心早已等得惱火起來,忽聽小小來了,趕忙正襟危坐,盤算着給小小來個下馬威。随着一陣麝蘭香味,小小如下凡仙子般姗姗而人。她那美豔的容貌,娴雅的氣韻,立刻震懾了在場的人,孟浪也被她迷住了,怒氣也不知跑到哪裡去了。
靜寂了好久,孟浪才幹咳一聲道:“蘇小小,你知罪麼?”
“我是煙花中人,哪裡知道老爺們對我如此厚愛,三請而不敢來,竟成大罪?”隻一句話,孟浪便無言以對,他定定神,覺得還是有必要難她一難,于是指着窗外怒放的梅花說道:“今日雅集賞梅,就以此為題,敢請芳駕即席賦詩!”
蘇小小已料到了他的心思,她不假思索、從容吟出:
梅花雖傲骨,怎敢敵春寒?
若更分紅白,還須青眼看!
孟浪也是飽讀詩書,聽得出這詩意隐含眼前之事,既隐有讨饒的意味,又不卑不亢,恰如其份,不由暗暗折服小小的才智。遂有幾分惜才之心,但見堂前的小小楚楚動人,一副我見猶憐的模樣;便息了怒氣,走下座來,親手攙過小小,邀她入席。酒笑之間,小小左顧右盼,談笑風生,引得滿坐皆歡。
于是,賓主開懷盡飲,暢談如逢知己,直至夜半時分,孟浪才命人明燈執火,恭敬地送小小回家。
又是一年芳菲盡。盛夏時節,小小與友人賞荷,蓮香四溢間得佳句傳揚:“滿身月露清涼氣,并作映日一噴香。”誰知歸來後,受了些暑熱之氣。夜來貪涼,坐于露台,此時是七月半後,交秋風冷,不期坐久,感了風寒,染成一病,卧床不起。
賈姨本以為這次如常一般,喝些湯藥,歇息多時便好起來,誰知這病卻愈來愈重,竟開始咯血,吓得賈姨找來錢塘最有名的幾位大夫診病,可卻隻看到他們搖頭歎氣,連藥方也不開了,就轉身離去。
賈姨怎能不心疼小小:這般花樣年紀,剛赢得豔名,正好快活享受之時,奈何天之不仁,降此重疾,真是不公啊。
小小心内清明一片,無力地握着賈姨的手,病容上現出凄慘的笑,她已沒有力氣替賈姨拭去臉上的淚了,但她還在寬慰賈姨,這話也是說給自己聽的:妓館女子,妙在青春,青春若逝,漸有衰敗,必為人厭棄。
人一厭棄,則連從前之芳名也便沒了啊。不如趁此灼灼紅顔之時離去,不至白頭蒼蒼,累累黃土,倒叫人永遠記得青春面容,豈不華年永駐?這樣想來,英年早逝也便不那麼遺憾了,反應該高興才是。
自古美人同名将,不許人間見白頭。小小病情垂危,彌留之際,賈姨流着淚問她;“你交遊甚廣,不知可有什麼未了的事?”
小小輕輕感慨:“交,乃浮雲也,情,猶流水也,随有随無,忽生忽滅,有何不了,緻意于人?至于蓋棺以後,我已物化形消,于豐儉何有?悉聽人情可也。但生于西泠,死于西泠,理骨于西泠,亦不負我蘇小小山水之癖。”小小說罷,奄然而逝。
紅顔凋零本已可悲,更何況死得這樣清楚和孤獨。佳人如斯,才美如斯,薄命如斯,奇女如斯。
小小不知,那自京城通往錢塘的官道上,正打馬走來那金榜題名,奉命出任滑州刺史的鮑仁鮑公子。
前呼後擁彩旗飄揚,坐于高頭大馬之上的鮑仁意氣風發,歸心似箭,他赴任路上正巧順道經過錢塘,心中早已盼着早日趕到西泠橋畔答謝佳人蘇小小。這半年來的日子,每晚都有小小玉容人夢,每有偷懶之嫌,也常憶起美人深恩情重,遂不敢有絲毫怠惰之心,終于有了今日之成就。
京城揚名後,雖有多家名門貴族小姐求親登門,希望得此乘龍佳婿,但鮑仁一心系于小小,他做好了最好與最壞的打算,如能得小小垂青,他必隆重迎娶小小人門,從此才子佳人相伴,再不讓她受半點委屈。但如果小小心無别念,鮑仁也定當重金相資,認做妹妹,從此不讓她再倚門賣笑,兄妹二人自在優遊四方,以後替她找個稱心之人,也算一番報償。
他來得及時,先派人去探問禀報,結果卻聽到了那個美人不在,玉殒世間的最悲慘的現實。
安葬時日将到,院門前的賈姨忍痛張羅瑣事,擡眼間,卻見一人白衣白冠,一騎白馬而來,飛至西泠橋邊下馬,步行至小小家門前,一路哭着進來。他奔到靈堂,撫棺痛哭:“人之相知,貴乎知心,知我心者,惟有小小。小小姑娘,為何不等我鮑仁來謝知己,就辭世而去?”直哭得聲息全無。
勸了多時,賈姨提到小小的臨終遺願,鮑仁這才強壓悲哀,請人在西泠橋側選地築墓修亭。出殡下葬之日,夾道觀看者不計其數。鮑仁一身素服,親送小小靈柩,葬于西泠橋畔并立一石碑,上題:
“錢塘蘇小小之墓”。鮑仁親撰碑文,寫出蘇小小一生為人,以表明她的高潔人格。臨行複又哭奠一場,然後辭去。
湖山此地曾理玉,花月其人可鑄金。
後來,諸多到錢塘的文人騷客都自願到蘇小小墓前憑吊,于是當地人在她的墓前修建了一個“慕才亭”,為來吊唁的人遮蔽風雨,亭上挂了整整12副楹聯:
桃花流水沓然去,油壁香車不再逢。
千載芳名留古迹,六朝韻事著西泠。
金粉六朝香車何處,才華一代青冢猶存。
燈火疏簾盡有佳人居北裡,笙歌畫舫獨教芳冢占西泠。
幾輩英雄拜倒石榴裙下,六朝金粉尚留杯土壟中。
蘇小小,一個冰雪聰明、超凡脫俗的女子,一個敢愛敢恨、至情至性的女子,才情如此,豪情如此,癡情如此,俠情如此,傲情如此,芳容雖随煙水逝,才情留與後人知。
也許因了小小生前未能與心愛之人偕老的緣故,人們心結于此,遂在民間留有傳說,小小去後,芳魂不散,常常出沒于花叢林間。
據史書記載,宋時有司馬才仲,在洛下夢一美人搴帷而歌,問其名曰:西泠蘇小小也。問歌何曲?日:《黃金縷》。後五年,才仲以東坡薦舉,為秦少章幕下官,因道其事。少章異之,日:“蘇小之墓,今在西泠,何不酹酒吊之。”才仲往尋其墓拜之。是夜,夢與同寝,日:妾願酬矣。自是幽昏三載,才仲亦卒于杭,葬小小墓側。
人們憐愛小小至深,希望南齊的小小于千年裡等得心上人來,于宋時演繹一場人鬼奇緣,圓一次愛戀情濃的夢。小小若泉下有知,聽得後人如許思念,如此愛憐,定會拈花而笑。
後世多少癡情男子,希望回首時能得見她的天姿玉容,身邊有個她這般的紅顔知己,夜裡素手添香同遊春夢,曉來油壁香車共覽春山。可是,她卻隻留下幾許清香,任是西泠松柏、沙堤楊柳都無法挽留,隻看着她含着笑漸行漸遠
于是,他們也拿起筆來,将對她的愛憐、等待與思念寫進文字裡,讓她的芳影與那些文字共存于世間千萬年。
小小,她若是有知,就聽聽人們對她的思念與呼喚吧:
槐蔭庭院宜清晝,簾卷香風透。
美人圖畫阿誰留,都是宣和名筆内家收。
莺莺燕燕分飛後,粉淺梨花瘦。
隻除蘇小不風流,斜插一枝萱草鳳钗頭。
——元稹《題蘇小像》
歌聲引回波,舞衣散秋影。夢斷别青樓,千秋香骨冷。
青銅鏡裡雙飛鸾,饑烏吊月啼勾欄
風吹野火火不滅,山妖笑入狐狸穴。
西陵墓下錢塘潮,潮來潮去夕複朝。
墓前楊柳不堪折,春風自绾同心結。
——沈原理《蘇小小歌》
西陵橋,水長生。松葉細如針,不肯結羅帶。莺如衫,燕如钗,油壁車,斫為柴。
青骢馬,自西來。昨日樹頭花,今朝陌上土。恨血與啼魂,半逐風雨。
——袁宏道《西陵橋》
一杯蘇小是耶非,繡口花腮爛舞衣。自古佳人難再得,從今比翼罷雙飛。
薤邊露眼啼痕淺,松下同心結帶稀。恨不颠狂如大阮,欠将一曲恸兵閨。
——徐渭《蘇小小墓》
曉風疏雨帶雲陰,翠黛輕衫湖水心。
一曲渭城底春色,西泠橋畔落花深。
——湯顯祖《招慶寺》
曆代歌詠小小的詩文真可謂是漢牛充棟了,都道樂天最知卿,更有鬼才李賀深知小小心意濃。一首《蘇小小墓歌》讀來空靈缥缈、悲婉凄涼:
幽蘭露,如啼眼。無物結同心,煙花不堪剪。
草如茵,松如蓋。風為裳,水為佩。油壁車,夕相待。
冷翠燭,勞光彩。西陵下,風吹雨。
她亭亭玉立在綠草與青松的懷抱中,輕風是她的衣裳,流水做她的環佩,那盈盈的淚水,如同凝聚于幽蘭上的晶瑩露珠,一滴一滴落下...
花容月貌又能為誰?美麗,就如同那一朵空谷幽蘭,自開至謝;等待,就像那暗淡的風中燭光,徒勞燃燒...
這绮麗稱豔的文字背後,哀恸孤憤之思溢于言表,透過詩人肝腸寸斷的文字,小小那一段真情而惟美的千古絕唱,可以跨越生死的阻隔,可以沖破時空的限制,在情感的世界裡譜寫出了蒼涼的生命悲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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