衆所周知，偶然就是碰巧，不期然而然發生，與必然相互對立又緊密關聯。有一段時間，我在上班的某個路段經常遇到一位美女，開始我以為是偶然，後來見得實在太多了，才留意到她原來就住在附近，每天這個時段上班，所以遇見她幾乎是必然的大概率事件。可見，任何事件的發生其實是個概率問題，偶然是小概率事件，必然則是大概率事件。

從信息論角度看，每個人本質上都是一個信息體，每時每刻，人與人、人與物之間都在進行信息交換，這些信息交換呈現為一個個不同的場景：可能是在認真學習、勤奮工作，也可能是在吃喝玩樂、談情說愛。所謂“天下熙熙皆為利來，天下攘攘皆為利往”，這些信息交換場景，形式上都是圍繞社會分工或個人興趣展現，本質上則是為滿足人這個信息體賴以生存和延續的基礎——能源與性的一種高級表達。

我們每天都在無數個場景中演出，大多數場景似乎是必然的：比如早上按計劃7點鐘準時出門上班，下午按計劃3點鐘參加單位工作會議，晚上按計劃7點鐘和幾個朋友喝酒聚餐等等。也有些場景是偶然的：比如上午上班路上不小心開車追尾，下午開會時不經意打了個盹，晚上喝酒不留神喝高了等等。這些偶然的場景又引發必然的後果：開車追尾協調保險理賠造成交通擁堵，會上打呼噜受到領導批評，喝酒傷了胃不得不到醫院去打針等等。

齊東認為，所謂偶然，實質是難以預測或掌控的不确定事件，其發生有一定随機性，不具備時間和空間上的因果關系。而所謂必然，實質是能夠預測或掌控的有一定規律的事件，按照約定俗成的秩序和規則發生，具備時空上的因果邏輯關系。奧地利著名物理學家薛定谔曾講，“生命因負熵而生”，縱觀人類社會的發展曆程，人類進化就是不斷“打破偶然，形成秩序，實現必然”的過程。

早在洪水猛獸的遠古時代，人類混沌初開，茹毛飲血，世界上除了日升月落是有規律可循的必然，其他一切似乎都是毫無規律的偶然；直到三皇五帝出世，創造了文字、房屋、婚姻、車船、農耕、漁獵、醫療、音樂、時令等，人類生命力不斷提升，對世界運行規律的掌握越來越精确，于是偶然越來越少，必然越來越多。

迄今為止，人類對世界的認識仍非常有限，大量的偶然仍無法解釋，有些偶然出現的概率明顯超出我們的想象。比如“說曹操，曹操就到”，當我們談論一個人，特别是在背後說他壞話的時候，他經常會突然敲門而入。又比如孩子每次考試完，一定會有“偶然的失誤”，但這個偶然出現的概率實在太高。墨菲定律也指出，小概率中蘊含大概率，越害怕什麼就越發生什麼。瑞士著名心理學家榮格針對這些偶然尤其是神秘和超自然的碰巧，提出“共時性”理論，指出人類或人類靈魂的某一部分并不受制于時間和空間的法則，兩個或多個完全沒有因果關系的事件能夠同時發生，很好地解釋了這些偶然現象。“共時性”原理與量子力學等現代科學不謀而合，揭示了在宇宙中除了因果律主導的秩序之外，還存在另外一種非因果律的秩序，抑或存在超出目前人類認知維度的某種秩序。

必然和偶然在本質上是一緻的，偶然中蘊含着必然，必然中也蘊含着偶然，隻不過必然被事先賦值，偶然沒有被事先賦值。老子講，“道之為物，惟恍惟惚。惚兮恍兮，其中有象；恍兮惚兮，其中有物。”我們通常認為的偶然，隻是因為受限于有限的經驗和意識，在現有條件下我們無法預測或掌控。具體而言，所謂必然就是“相約而同”，這個“相約”，就是基于對時間和空間度量衡的統一，通過約定俗成的經驗、制度、規範，或者預先通知、預告、提示等信息交換，從而對未來賦值，使不确定的未來坍縮成為确定的信息與場景。而偶然則是“不約而同”，這個“不約”，就是不依據現有維度的時空規則提前發出糾纏信息，而是基于一種更高維度的約定。

從更深層次看，偶然就是突破了現有維度的時空限制，突破了約定俗成的因果規律，使得不确定的信息瞬間坍縮成為确定的信息與場景。偶然所印證的世界不确定性，實則是高維時空信息在低維時空的呈現，相比必然産生的結果，這種出人意料、讓人措手不及的偶然，能給人帶來醍醐灌頂式的驚喜或感悟。比如，在他鄉必然遇到陌生人，我們熟視無睹；但如果他鄉偶遇故知，卻是與洞房花燭、金榜題名并列的人生喜事。又比如，提前打聽到的開獎号碼，即便買中大獎也覺索然無趣，但如果以千萬分之一的概率中得頭獎，自然别有一番心情。再比如，從空中俯視迷宮，迷宮一覽無餘，走出迷宮也不過爾爾；但困在迷宮中的人，偶然走出迷宮後頓時若有所思。

追求确定性是人的本性，從占蔔演卦，預言谶語到抽簽算命，先知先覺是我們每個人孜孜以求的目标，但諸行無常，世界的不确定性決定了每個人的一生究竟是不确定的。正因為人生充盈着各種偶然，我們的生活才有懸念和期盼，如果一切都早已确定，我們就成了行屍走肉，活着也就了無意義。所謂無巧不成書，小說因巧合而精彩；人的一生，也因各種機緣巧合而變得精彩。

詩曰：人生到處知何似，應似飛鴻踏雪泥。泥上偶然留指爪，鴻飛那複計東西。老僧已死成新塔，壞壁無由見舊題。往日崎岖還記否，路長人困蹇驢嘶——蘇轼《和子由渑池懷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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