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宿夜花
中國人,有着“衣錦還鄉”的傳統。功成名就、榮歸故裡、光宗耀祖,可謂是古代一個人的人生高光。這其中的“榮譽”、“尊嚴”又是與民族的文化傳統相關的,從文人騷客到市井庶民,無不受到這種文化習慣的浸染。
在中國的南方沿海,不同于中原、江南地區,南嶺的隔絕,耕地的稀缺,水運的發達,形成了交融農耕與海洋文明的中國嶺南文化。無數底層的勞苦人,将命運托付大海,在海外書寫了一段段飽含辛酸的奮鬥史。
電影《八兩金》講的是,原籍廣東的“猴子”(洪金寶)在海外華人圈打拼,盡管吃苦耐勞也不乏底層人圓滑世故的生存智慧,卻仍舊生活在最底層。為了“衣錦還鄉”不惜“打腫臉充胖子”,東拼西湊、穿金戴銀,自己安排了一段荒唐可笑的“故鄉行”。
01
“男人嘛,如果沒有八兩金在身上,怎麼算男人呢?”——“猴子”《八兩金》
中國男人,對“面子”,有着謎一樣的執着。無論地位的高低、财富的多寡、能力的大小,傾盡全力、不惜一切代價,也要在鄉鄰、親友面前,維持那一份“體面”與“尊嚴”。
這種對“體面”的迷戀,即便放到當代,也還是可以在“巨宅”、“豪車”的隐性攀比之下,得到印證。
“猴子”(洪金寶)傾家蕩産,借來了“八兩金”,制造了一副“榮歸故裡”的假象,看似風光無限。
事實上,如人飲水,冷暖自知,幾十年在底層摸爬滾打的痛苦與辛酸,又豈能是幾句表面上的寒暄,可以消解的?
這種“打腫臉充胖子”的荒唐因為,的确源于一種虛榮,追求面子的背後,是無法掩飾的自卑。當“猴子”将自己有限的“身家”全部當成紅包發給鄉鄰,看着親朋送來的滿屋子的雞鴨走獸,自嘲是“萬獸之王”,此般場景令人啼笑皆非。
看似十分可笑,卻又無比悲涼。活在底層的男人,沒有優越的出身背景、沒有良好的教育條件、沒有足夠的眼界資源,生活空間被擠壓到邊角,追求的那份“體面”,與其說是虛榮,不如說是一種可愛的執念。
02
“因為明天我将成為别人的新娘,讓我最後一次想你。”
“猴子”(洪金寶)與“烏嘴婆”(張艾嘉)的故事,是另一類“心雨”式故事。
中國式愛情,講究一種“發乎情止乎禮”的含蓄蘊藉。“猴子”與“烏嘴婆”之間,永遠處在一種心照不宣的狀态,從兒時的“死對頭”(青梅竹馬)到成年後彼此無條件的信賴,他們始終對彼此的情意心知肚明,卻終其一生無法捅破那層窗戶紙。
最終,彼此成了對方最美好的回憶。
中國式婚姻,在意的是門當戶對。底層人的生活信條,很多時候,是忠于實用主義原則的。人的真實情感被壓抑,主觀的悅納與否被忽略,現實層面的物質條件,成了考慮的首要因素。
媒妁之言、父母之命,禁锢他們幸福的到底是什麼呢?
當所謂的家庭使命、宗族傳承,一切一切的傳統觀念下的繁文缛節,仿若一張無意識的大網,牢牢包裹着他們的身心,他們的真情又何以安放?
結尾處,“猴子”騎自行車追趕穿上婚裝的新娘“烏嘴婆”,似乎略顯過火,破壞了整部電影前部分的含蓄委婉。
相忘于天涯,成了他們無法擺脫的既定結局。
或許,生活的瑣屑、世俗的摧殘,會讓曾經懷揣理想與期望的人,臣服于現實的法則之下,放棄一切掙紮與抵抗,不再對美好的情感抱以奢望,不再追求難以企及的夢。
但,那種靈魂深處互相吸引、互相悅納而散發出的依戀與溫存、心有靈犀的默契,縱然無法長久相守,卻又是人生永遠無法抹去的光芒。
03
“姐兒頭上戴着杜鵑花,迎着風兒随浪逐彩霞,船兒搖過春水不說話,水鄉溫柔何處是我家?”——羅大佑《船歌》
電影《八兩金》是張婉婷導演“移民三部曲”的第三部,第一部《非法移民》曾讓其擊敗《警察故事》的成龍獲得金像獎最佳導演獎,第二部《秋天的童話》更是香港電影史上最著名的愛情片之一。
盡管《八兩金》洪金寶與張艾嘉在對手戲上,沒有《秋天的童話》中周潤發搭檔鐘楚紅那般珠聯璧合,但二位深谙人情世故的演員在表演上,也極力地表現中國人的典型思維與心理、中國式倫理人情的美好與傷感。
從更深的角度看,影片《八兩金》與嚴浩的《似水流年》講述的都是一場“尋根之旅”。鄉土的與都市的、傳統的與現代的、東方文化與西方文化,所有的矛盾沖突都處于一種對立融合之中,而當代人正是在這些繁雜元素的交織中,尋找屬于自己的精神歸屬與價值認同方式。
作為女性導演,張婉婷不及許鞍華那般,有着十足的犀利與敏銳,對社會那般頗具力度的洞察力。但她對社會變遷、人情世故的體察,也時常有着感性流露。
“烏嘴婆”學着一口蹩腳英語,看着心愛的人遠去,無可奈何地成為别人羨慕的餐館老闆娘;“猴子”在“衣錦還鄉”之後,卻發現人生中的太多空白,是填補不了、也裝飾不了的。
04
“天地的變遷,滄海與桑田,到底改變了我什麼?”——羅大佑《傳說》
本質上,電影《八兩金》的故事,是關于一個活在鄉土文明中的中國人,融入現代工業社會的精神之觞。
離去、歸來,訴不盡的鄉愁;
繼承、發展,道不盡的追思。
“猴子”的那句“地大、物博、人窮”,看似充滿一種刻闆認知,但卻是近現代中國人夾雜着自傲與自卑的複雜心理的投射。
一方面,曆史的源遠流長、雄踞東方的燦爛輝煌,永遠是每一個中國人深感自豪的;
另一方面,近代的屈辱史,西方在科學技術、流行文化的話語權,又讓很多人缺乏自信、深感自卑。他們開始思考:為什麼勤勞勇敢的中國人還要飽受窮困的折磨?
是故,自我價值的迷失,家國命運的憂慮,個人得失的苦痛,無所适從的無奈,都成了近現代中國人的普遍的精神“症候群”。
“猴子”與“烏嘴婆”骨子裡是憂郁的,就像很多中國人一樣,面對世事變遷、滄海桑田倍感哀愁,葉落惆怅,花開苦惱。
縱使愁緒在無盡的生活中,難以完全消釋;活着的人,仍舊要自強不息,在抗争與奮鬥中,書寫自己的精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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