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第69屆柏林電影節,最佳男、女演員獎被中國演員雙雙包攬,創造了中國電影的新曆史。
這是中國電影真正的驕傲。而書寫這一驕傲的,就是王景春和詠梅。
他們在電影《地久天長》中扮演一對夫妻,劉耀軍和王麗雲。
這對夫妻在計劃生育期間失去二胎,又因為意外失去大兒子,難忍喪子之痛的二人南下福建收養了一個男孩。
時間過去,男孩成長為叛逆少年離家出走,夫妻倆再次回到故鄉,往日的秘密也終于要被揭開……
角色劉耀軍在片中要跨越40餘年的歲月曆程,為了體現出人物前後的體态差異,王景春用一個月做到了暴瘦30斤。
片中南下後,夫妻二人在漁場工作。為了讓王麗雲更加真實,詠梅在開機前就去福建連江縣學習織魚網。
最終,呈現在電影中的劉耀軍和王麗雲,感動了評委。
“從未見過銀幕上如此默契的夫妻,實在太好了,獎項不能單獨給,給一個另一個也要給。”
這樣的提議由組委會的一位評委提出,其他評委們居然一緻同意了。
獲獎後,王景春和詠梅激動地發表了感言,感謝導演、感謝電影帶給他們的榮譽。
王景春:“感謝王小帥導演讓我來演這部影片,拍出一部這麼好的藝術電影,讓我生活在劉耀軍的世界裡。”
詠梅:“太開心了,完全想不到能得這個獎。我感謝柏林電影節,感謝組委會,最最感謝的是王小帥導演,謝謝你讓我成為站在這裡的人。”
這一創造曆史的時刻,也讓兩位影帝影後的報道,占據了國内各大媒體平台。
但幾天過後,熱度消散,今天幾乎各大首頁都沒有了他們的消息。
戲好,人不紅。這樣的現象,屢見不鮮。
有這樣一種演員,或許是因為外形不夠驚豔;或許是因為性格無法成為賣點;或者就是演員自己的選擇,不願讓個人形象的光彩成為觀衆接受角色的阻礙。
但他們的表演完全隐形,他們塑造的人物真實可信,他們自身的特點也從來不會成為塑造角色的障礙。
他們就是區别于明星的,專業演員。
我國的專業演員不在少數,其中還不乏被專業獎項認可、觀衆口碑認可的人。
但一陣熱度過後,他們大多回歸平靜的個人生活,隻留角色成為觀衆眼中的閃光點。
比如趙濤,這位賈樟柯電影中的禦用女主,早已是多個國際電影節的影後、評委。
每一次她出席各大電影節,都會獲得無數聚光燈的關注,但電影熱度過後,你還能一眼認出她嗎?
趙濤,就是在觀衆腦中,活在角色裡的人。
賈樟柯電影中的趙濤,始終是樸素的,可愛中透着韌勁。
她和賈樟柯首次合作的影片《站台》中,标志性的嘟嘟嘴、睜圓眼睛的天真狀态,被再次帶到了最近一次的合作《江湖兒女》中。
趙濤扮演的巧巧,是江湖大哥斌斌的女友。
在一次鬥毆中,巧巧為了救斌斌,舉槍震懾了一群混混,她也因為持槍罪被判入獄5年。
等她出獄後,斌斌已經另起爐竈,在另一個城市有了新的女友、新的社會關系。
最後,天真的巧巧蛻變為新的江湖大姐,而斌斌因為背棄道義被江湖抛棄。
在一場隐忍又極具情緒張力的戲中,巧巧推着癱瘓的斌斌行走在空曠的廣場中,斌斌問她:“你為什麼收留我?”
巧巧将影片開頭斌斌告訴她的話,再次轉述給斌斌:“江湖不就是講個義字。你已經不是江湖上的人了,你不懂。”
并将此作為對他的回答。
這樣簡單的一句話,包含着巧巧對命運反差的感慨,對往日大哥斌斌的失望,更是對心中仍存愛意的回避——對抛棄自己男友的愛。
一個遠景、一個特寫、一句簡單對白,角色矛盾的情感被趙濤傳達出來,擊在觀衆心坎。
譚卓,也算小紅過一陣的演員。
《我不是藥神》中的舞女讓她被觀衆所知,大爆古裝劇《延禧攻略》中的高貴妃讓她成了觀衆會熱議的對象。
但角色熱度過去,人氣随之消散。
作為專業演員,譚卓的厲害之處在于,她飾演過很多角色,但如果不對照演員表,會很難意識到這些角色的皮囊之下是同一個演員。
她賦予角色的專屬氣質特征,讓角色的光彩淩駕在演員本人之上。
《藥神》之後,譚卓的很多角色都被誇獎過,但有一個很能體現她表演能力的角色,卻時常被忽略。
那就是她在《暴裂無聲》中扮演的農村婦女翠霞。
譚卓飾演的翠霞逼真又不累贅,她讓角色完全融于農村生活,但又摘去現實中瑣碎無用的部分,讓觀衆憐憫的同時,還不生厭。
在一場知道兒子失蹤的戲中,腿腳不好的翠霞終于等到丈夫歸來。
但她的第一個反應是害怕丈夫責怪打罵,先解釋自己囑咐了兒子早點回來;然後才漸漸展露對兒子的擔心,說着說着流下了眼淚。
這種情緒表達次序的處理,不僅體現出母親對兒子的心疼,還揭示出這位農村母親背後,整個中國農村女性的生活地位。
讓角色不僅是角色,還成了具有社會背景經曆的群體,這就是譚卓的表演功力。
還有熟人來探望時,翠霞一邊談話,一邊搖晃着身子揉捏腿腳的動作細節。就像從最近的村子裡找來的臨時演員,沒有表演,隻是再現自己的生活。
王硯輝,也是一位經常被當作榜樣表揚的演員。
但不在作品上映期,他就再次隐沒為雲南省話劇團的一位普通演員。
他在《烈日灼心》中的表現,被稱贊為紀錄片式的表演方法,逼真到令人害怕,就像從某個大案紀錄片中直接剪出的一段殺人供述。
但在更早的時候,在更被觀衆熟知的愛情懸疑片《李米的猜想》中,他就呈現過紮實的角色表現力和感染力。
王硯輝飾演的裘火貴,因為經濟窘迫走上運毒這條路,他誘騙王寶強飾演的裘水天加入運毒,又因為接頭計劃失誤,半路綁架了周迅飾演的出租車司機李米。
為了表現出裘火貴第一次做壞蛋的驚慌失措,王硯輝将這個人物處理成大多數時候兇狠毒辣,但遇到突發情況就會不知所措,需要楞一會才能再拿出狠勁的人。
比如一場裘火貴劫持李米為他開車的戲中,裘火貴把李米男朋友的照片扔了,遭到李米毒打。
他兇狠的氣勢立刻慫掉,任李米打了一陣後,驚慌之下手上失去分寸,才捅了李米一刀。
一個非天生壞人的慫和狠,以及他矛盾害怕的心理,被王硯輝用這種情緒劇烈起伏的表演方法,傳達出來。
《李米的猜想》中,王硯輝還有很多與周迅、王寶強精彩緊張的對手戲。但現在回想這部電影,有多少人能記起他?
恐怕大多數人能想起的,隻有周迅和鄧超兩位明星主演。
王寶強也是一位好演員,這一點在《李米的猜想》中已經足以驗證。
不同的是,王寶強具有明星體質,他也樂于走明星這條路,他營造的“傻根”形象讓他成為百姓喜聞樂見的草根明星。
不過,鮮明的個人特點,有時候會成為觀衆認可角色的阻礙,讓觀衆忽略了他真正的實力。
而那些,不論是自身條件局限,還是演員自主選擇,沒能成為明星的專業演員,角色成了他們演繹生涯的生命。
他們的話題度,也即是電影上映時期角色造成的話題度。
就像新晉影帝、影後王永春和詠梅,獎項熱度過後,還有誰會在茶餘飯後時常提起他們呢?
但角色的力量絕對不容小視,在電影院中,角色才是緊抓觀衆目光,震撼觀衆心靈,讓觀衆自發獻上掌聲和敬意的存在。
令人遺憾的是,目前我國電影市場的選擇,太多時候和人氣、流量直接挂鈎。如果某位演員知名度不足,那他首先就不會成為很多電影選角的對象。
就如詠梅在接受采訪時說,她在乎的隻是角色,可太多自己喜歡的角色輪不到自己來演。
所以今年柏林獲獎時,她的态度才那樣謙卑和驚喜:幸運,感謝王小帥導演選擇了她。
因為獎項給詠梅帶來的不隻是榮譽,更重要的是,她會有更多接到好角色的機會。
大概隻有等到我們的電影市場完善,等到人氣商業片和藝術電影都能被觀衆接納時,這些專業演員才會等來更多更好的角色。
隻是不知,還要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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