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東方

秋天是從立秋前後偶爾的一點點清涼開始的。此後的日子就有了盼頭，再熱也已經不怕。

到了白露時節，世界通透起來，涼爽和通透一起到來，遍地撒金式的早晨和黃昏耀得人睜不開眼，卻已經沒有夏天這樣耀眼的時候的燠熱。這是爽利的秋天，這是微涼的秋天，這是秋天最純正的中秋即将到來的時候。

及至秋分這一天，在頭一天夜裡一場大風過後，天地徹底通透。這種通透是站在樓上可以看見25公裡之外的上呂村的小山的通透，也是天空的瓦藍瓦藍的通透。不同于南方一塵不染的空氣中滿滿的都是溫潤的情況，北方這樣難得的通透似乎是大風将空氣都刮走了，隻剩下了原來裝空氣的容器，空空如也。

這樣空氣中完全沒有任何塵埃的天地是早已經不大習慣了的世界，不像真實的存在，不像本地，而像是圖片大賽的獲獎作品，像是遙遠的異國他鄉。每一個走着走着路的人都可能會突然擡頭遠望并且臉上挂上笑意，落實到實際行動上則是拍照和錄小視頻，是在朋友圈裡傳播自己剛剛的鏡頭收獲。

其實人們最初的激動并不隻是發圈這麼老套，而是蠢蠢欲動，立刻就要投身到那視野所及的廣袤的大地，行到無盡之處去的沖動。隻不過因為還要上班，還要上學，還要辦事，還要做核酸，什麼也不能停頓下來，什麼也不能終止，所以隻能折中了以後再折中，最後還是選擇費時最少的發圈了事。

從無例外，人類在每一年裡，在每一個時代裡，真正到好天氣裡到秋天的大地深處走一走的人，總是屈指可數。即便是我這樣總是喜歡投身自然的人，上一次對于這樣通透的秋日裡的深刻印象，還是1997年。那一年的9月17日也是這樣一個難得的通透秋日，上午我就騎車向着西北的大地上去看秋天，看見秋天的大白菜和蘿蔔，綠綠的葉子都一塵不染地在純正的天地之間生長，生長得那麼好看，好看到每一片葉子都是精心制作、質地精良的雕塑。

那個标準的秋天的上午的所見所聞，大多已經模糊，但是大白菜和蘿蔔葉子在陽光透明的質感卻成了印在頭腦裡的永恒畫面，成為我對美好秋日最堅定的印象。

秋天并不都是藍天白雲、天高地遠，通透無礙，秋天還有很多霧霾的日子。一切都隐在寒涼的蒙眬中，模糊不清，模棱兩可。蕭疏下去的萬事萬物伴随上這樣的天氣，人就很容易内外一片哀涼。在完全晴朗的日子裡，悲秋是很難實現的。而秋天中的每一天如果都是那樣天高地遠、爽朗飒利的話，秋天也就真的是充滿怡悅的天堂中的日子了。

好在我們早就學會在了季節的不完美中依舊欣欣然，不以為意、完全不把天氣當回事，一味沉浸在人事之中，是一種情況；這種情況在城市裡是很容易實現的，城市的建築和道路之間沒有四季，沒有秋天。

同時還有另外一種情況，就是試圖并且往往能成功地在這樣含混的天氣裡，也收獲秋日獨有的美妙。秋霾之中也依舊可以分明地感到，夏天已經遠去，秋天已經到來，一切都突然成了内斂的模式，原來在持續的燠熱裡無暇無心的細密的思想和身體一起被放縱了出來，突然有了時間空間，突然有了懷想的心态，有了從容面對世界和自我的耐心。這在相當程度上是秋天的賞賜，是晦暗不明的秋日裡貫穿始終的涼意中才能有的心緒狀态。

按說這時候是很适合運動的，适合用身體的熱抵禦環境的涼。但是人們還是不約而同地不到河邊跑步了，除了那幾位一年四季天天跑的人之外，大多數人是隻有在夏天早晨的相對清涼裡才肯出來運動的，這樣的壞天氣，河邊綠道上已是人迹稀疏的意思。

秋分之後開啟的晝短夜長的模式不知不覺中就讓每天傍晚的時間變得越來越倏忽，如果是陰天，沒有落日的過程，黃昏就更其潦草，一下子天就黑了。

說一下子天就黑了當然是誇張，在天真正黑下來之前，先有一個陰郁而模糊的階段，在這個持續不長的階段裡，隻要你離開時事，離開人與人之間的糾葛和無窮的瑣事，注意到了天空和大地之間這種沒有光的昏暗和模糊，就會被它擊中，就會被那種叫作秋愁的情緒攫住靈魂。

一種貫穿了你既往人生的離别的憂傷和遠去的不舍，一種人生中曾經溫暖溫馨的場景逐一閃過卻都已經抓摸不着的凄清，會像是隐隐的泉水一樣浸泡住了你不是動物不是植物而是人的心。

何以如此？大多數情況下是沒有具體原因的，隻是因為你不在城市裡，沒有在樓宇街道和車輛人聲的擁堵之中，而是到了郊外的自然環境裡，到了季節之為季節應該有的氣氛中。夏天的熱烈之中斷然不會有這樣秋天的惆怅，春天的蓬勃和冬天的冷靜中也不曾有現在這樣的一抔愁緒。秋天在這樣的意義上讓人陷于詩意的反省，陷于歌謠一樣遙望了所從所去的全部人生的悲歌。

我是很喜歡秋天裡這樣的情緻狀态的，它使人格外是人，使庸常遠離，使人生的全部細節都染上詩情畫意。在這樣的日子裡，我很願意孤獨地遠行，走到大地深處去，置若罔聞地穿過喧嚷的人間，在撲面而來的無窮細節裡盡情地徜徉着，像個剛剛明白了點什麼的少年，既熱切地要探索，又懷疑地要回到父母的懷抱；像個被詩情鼓蕩着不能自已的憂傷情人，在絲絲縷縷的牽絆中不管走了多遠，也總是難逃愛意徊徨。

這凄婉的愛所愛的是人間，所愛的是親人，所愛的是季節，所愛的是天地，所愛的是這時間之流中最微末的小小細節，所愛的是鑄就生命曆程的每一步、每一幕。在這陰郁的短暫黃昏裡，秋天用自己的灰暗和凄涼，為你這所有的奔放的愛敞開胸懷，哪怕你奔放出來的是綿綿不絕的憂傷。

人之為人才可能會有的，憂傷。#頭條創作挑戰賽#

更多精彩资讯请关注tft每日頭條，我们将持续为您更新最新资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