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櫥窗裡的女人花

生活 更新时间:2025-04-05 11:59:28

二十年前,我們單位做了一面形象牆,把每個職工放大了的照片寫上姓名,職務貼在櫥窗裡。後來,我愛上慢跑和徒步,有時候還跑得很遠。路途中,時不時有車停下,司機搖下車窗大聲叫我的名字,問我要不要搭順風車。這些人,我有的認識,有的不認識,但我知道他一定是我們的學員,他們從櫥窗裡認識了我。

我原來的單位既不是保險公司,也不是美容院發廊,更不是酒樓和傳銷組織,所以晨會不必天天有。每周一,老校長照例還是要訓訓話的。老校長腦袋光溜溜,胡子白花花,臉蛋很紅潤,幾條皺紋都擠在腦門上,如果把這顆腦殼摁在一個穿古衣的身體上,再往他左手塞根拐杖,右手托個紅桃,他就活脫脫一個壽星老頭兒。

教練車都已經開出去了,校園裡靜悄悄的,老校長說:“我發現員工裡面,有人養雞。環境保護人人有責,校園裡面布~~~準養雞!”校長鄉下成長,去上海念的大學,工作後走南闖北,口音就有些複雜。他把“不”字拖得老長老長的,一股氣流從他兩片厚嘴唇裡擠出來,“不”硬生生擠成了“布”,實在有些怪異。我不敢笑,心裡還有些慌張,因為我在學校的水池裡養了三隻鴨,還在一間空教室裡面偷偷養了幾隻珍珠熊,每天很辛苦地從窗洞裡翻進翻出,給我的熊熊們清掃、喂食。有一天,弟弟一本正經問我:“老大,你們學校還有空教室沒有?”我忙不叠叠地點頭:“有!有!有!”弟弟笑了笑:“那你再養幾頭豬嘛!”。可是,你看,校長連雞都不準養,養什麼豬嘛。

我很頭疼,如果校長進一步展開他的環保話題,那麼我是不好逃了,我要不要主動檢讨呢?就在那個時候,校園裡有人在高聲喚雞“各各得,各各得,各各各各得。”。校長支起耳朵凝神聽了一會兒,大家也都支起耳朵細聽:是誰?這麼應景!

沒錯,是校長夫人。她退休沒事幹,就帶頭養了幾隻雞。每天。學生們早餐之後,地上會有很多的食物殘渣,校長家的雞們都非常聰明,時間一到準歡天喜地跑下樓來覓食。吃飽後,就找個角落乖乖下蛋。校長夫人不是怕蛋被人揀了去嘛,所以先是雞們撲閃着翅膀飛身下樓,不久,她緊跟着也搖擺着雙臂飛身下樓,而且,叫喚聲一聲比一聲急“各各得,各各得,各各各各得。”。

會是沒法開下去了,校長夫人渾然不覺,就把我們老校長氣得是有氣無力。他懶洋洋揮一下手,宣布散會,各自該幹嘛幹嘛去。大家“哄”地散開去,出了會議室再“哄”地一齊大笑,實在是把人都給憋壞了。我們單位人少,所以開會,幹活,都跟鬧着玩似的。校長給大家的環境也非常寬松,在幹好自己本職工作的情況下,允許搞第二職業。學校員工裡面做什麼的都有:建玻璃鋼船廠的,承包加油站的,搞音像制品批發的,開修理廠的,經營出租車營運車的……十多年前,就有過半的職工,擁有相當多的個人财富。這種現象在我們這個小城市是絕無僅有的,大家把這歸功于學校這塊風水寶地。

從一個陡坡下來,轉一個九十度的彎,再轉一個九十度的彎,是一道很窄的鐵門,僅容一輛大車通過,那是我們學校的大門,也是校園裡唯一的一扇大門。有人說,學員能夠順利出門進門,就可以出師了。這話,真是一點都不誇張。一年到頭,我們要花很多的錢和時間來修門,或者修車篷,不用說,搞破壞的一定是新學員了。但是,從沒有誰想過要做一些改變。

從這道門進來,再把門一關,真是連隻耗子也跑不出去。四面都是建築物,密不透風地把整個校園團團圍住。從陡坡下來進了校園,地勢繼續往下,不過坡度開始放緩,直到一個操場才真正平緩下來。操場的盡頭就是最新的員工宿舍,裡面住的全是我們的老員工,一共十五戶人家。我們後來的員工,就住在他們對面的舊樓裡,不過七八戶人家,我們這個大家庭就這麼多戶人了。這樣的地勢,從風水的角度講,就是一個“聚寶盆”。财源從那門洞裡滾滾而來,隻進不出,我稱它“貔貅式建築”。能住在裡面,大家都頗有些得意。白天,大家忙單位的工作,下班和休息日大家忙“自留地”裡的活,也是非常的充實。

十年前,我離開單位。那時,學校還相當紅火,學駕駛需要排隊,每天十二輛老解放,八輛東風車載着滿車的學員進進出出,工資是财政全額撥款,還有中專班,職高班以及技能培訓項目,學校因此擁有很大的财務自由。除了不準養雞,我做什麼校長都不幹涉,學校的一隻角落長時間堆放着我的鋼絞繩、波紋管、光纜等等材料。當時就有人說,離開這樣的單位真是瘋了。你,到底還有什麼不知足的?!

是啊,我還有什麼不滿足的呢?何況剛出來混時,日子那麼的艱難。但是,我一次也沒有動過要回去的念頭。

那次晨會,是我們老校長唯一一次提到環保、提到我們的生存環境,還被中途打斷了。我們每個人,每天生活在烏煙瘴氣的環境裡面。二十輛大教練車全部都是燒柴油,從太陽東升,到日落西山,一直有教練車進出。汽車尾氣散不出去,就在我們的“聚寶盆”裡升騰、回旋、彌漫。每個月,員工們歡歡喜喜來我這裡領些肥皂,洗衣粉,香皂回去,要把自己洗洗幹淨才好意思出門,還千恩萬謝學校考慮周到。我在學校的住宿,每天門窗緊閉,回去用手餐桌上随便一抹,手指上黑黑一層油污。後來有了孩子,也是長期寄養在奶奶家裡,不敢輕易帶回學校。我并不知道,這樣的環境裡生活,危害程度有多深,但是我想逃。

我逃離,照片留在學校的櫥窗裡。和我在一起貼在櫥窗裡的是我的同事們,裡面還有我親愛的師傅,師兄師弟師姐師妹……陣容相當齊。

春節前我回學校,發現很多櫥窗裡的人當了逃兵,照片還在,成了遺像。

進了學校大門一直往前走,那棟新宿舍樓就在路的盡頭,重災區。因為宿舍樓背後是一條散發出臭氣的爛河溝,所以家家戶戶都是打開前面的門窗透氣。可是前面的門窗正好對準操場。冬天,一早所有的車子在裡面熱車,更多時候,是同時有幾輛車在操場裡練“車庫移位”,“單邊橋”。也不知道當時誰支的招,說是在校園裡練習便于學校監管車輛柴油使用情況。單說一輛大型柴油車的有毒氣體排放量就相當于幾百輛小轎車加起來那麼多。車庫移位使用的是怠速運轉發動機,排放出比正常行駛更多得多的有毒氣體。一日複一日,宿舍樓的樓層越低,這危害也就越大。

宿舍底樓是修理車間,我站在樓下默念二樓五戶人家都住了誰?真是吓了一大跳,有兩個同志已經走了,生前得了肺氣腫。還有兩位在去年确證為肺癌,剩下的那個退休同事,多走一會兒路就要停下來叉着腰喘大氣,累得不行。至于我師傅,前年死于一場莫名其妙的感冒,過後,聽醫生說,師傅去世的時候,從他的CT報告顯示,肺裡面黑黑的,已經纖維化,呈絲絲縷縷的網狀。

我慢吞吞往回走,因為是上坡路,腳步就有些沉重。我想不明白,這是體制問題,還是人的問題?師傅以及那些走了的同事,他們英年早逝該由誰來買單?我也沒有機會接觸到什麼高層,去聽他們說一些模模糊糊、不癢不痛的話語。我總覺得我們學校就是這個社會的縮影,很多人,走得很匆忙,用命換來一些身外的東西,代價很沉重。校長不準我們喂雞是對的,根本就不是什麼避重就輕。

走過的路不能回頭,回頭看,全盤皆輸。是啊,别看櫥窗裡的姑娘明眸皓齒,笑得那麼好看,若幹年前,她不過是養鴨又養熊熊的害群之馬。随後,她不過是一個逃跑者,如今,她還是一個在逃者。

可是,又能逃到哪裡去呢?郭敬明寫過那麼多書,說過那麼多話,編過那麼多劇本,我隻記住他一句,當有人在他身高幾何糾纏不休時,小四說:大家都一米多,何必那麼計較嘛。同理,這牆不拆,大家的照片都是要在這櫥窗裡變成遺像的,也何必那麼計較嘛。活着是沒有意義的,如果真要賦予它意義,那就是掙脫一切的束縛和綁架,每一天都舒心。

話是這麼說,可你也知道,我一直是一個口是心非的家夥,很多的時間我喜歡遠離城市喧嚣,像鬼魂一樣在山間遊蕩。如果真能選擇,我就選擇和心愛的人在一起,住到深山裡去,種些蔬菜、糧食、水果,養一群雞鴨,喂一池魚。每天呼吸新鮮空氣,擁有清潔的水源,吃一些無害的食品。與世無争。

我有自信,可以生活得很好。畢竟,若幹年前,借學校這塊“聚寶盆”有過一次“立體循環養殖”成功案例:珍珠熊的便便收集起來埋在花土裡,植物很茂盛。池裡養了鴨,水肥,魚美。

櫥窗裡的女人花(櫥窗裡的姑娘)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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